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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陆万全是我自己的仇,还望殿下成全 隔雪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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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雪相望,飘灯独归。
少年帝师,年方双九,背身而立,疏冷孤绝。
他正俯身斜倚在窗边,清绝俊美的脸上不辨悲喜。他正目送芙蓉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
车帘方才被一只素手挑起,那只手探出,骨节匀亭,裹着灯影与月色,白得有些晃眼,撩过冰凉的雪,旋即收回。
天边雪子散落下来,沾衣便消,好似仙人扫尘,一文不值;又似地狱的鬼,挫骨扬灰后偏要来人间游这一趟。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雨夜,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拽拉着他在廊下观雨,兴奋地捧着连绵雨丝,大呼小叫:“阿凝你瞧!这场春雨,好似在下米线!”
她喜雨,亦喜雪,最喜无所事事,自由自在,观雨,观雪,赏花,赏月。
可无人渡她,她便起了个名,叫周自珩。
野渡无人舟自横——渡尽他乡之客,失路之人。
出使东溟之前,他便打点好了一切,只要千颜回来,他就能在流沙,玉清宫还有陛下眼皮子底下让落幡社的成员联系上千颜——因为即便她失忆,面对不公时也会行侠仗义。
事实上,千颜沿途遇到的不公,都是谢凝晏算计过的的真实案例。她会由此了解落幡社的存在,也会推测她自己的一些过往,甚至出于对这个组织保护,对他都守口如瓶。
由此,他推断自己若二次冒失开口带她走,她是不可能同意的,若再冒然搬出什么共同的回忆,只怕她会有更多的警惕。
因为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别人直接给的答案。
谢凝晏不知道时容与能有什么法子留住失忆后的姐姐,但目前来看,对方只打算留她到过年。那么他只消再等上两日,静观其变。
谢凝晏转身间,衣裾一拂,端坐于前,渊渟岳峙,平静地宣布道:“姐姐暂时还不想同我们离开。”
阿芜跪坐在蒲团上,低眉信手,正抚着一曲《潇湘水云》。琴音初时缥缈,似云水苍茫,继而流转,烟波浩渺、云影徘徊,渐入佳境。
“怜儿眼下在国公跟前侍奉,妾身担心——”
“怜儿是姐姐的人,国公不过问几句话,不会拿她怎样。何况今夜的局,本就是姐姐定下的。”
谢凝晏取过一把小巧的铜制引光奴,点燃九枝连理扶桑树造型的烛台。
烛台上头有一百零八盏琉璃灯,每点一盏便意味着十两银的缠头,表示对姑娘才艺的认可。而普通姑娘被点到十盏,便是客人要留宿的意思。
方才在窗边立得久了,他的发梢和眼睫微微湿润,即便烛火映照,亦照不散他眼眸中隐晦的冬雪寒气。
阿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琴音未断:“幡主留的东西,殿下不看看么?”
他磁沉道:“阿芜既不舍得走,又舍不得扔,便留着做个念想吧。”
阿芜的手指抚弄着琴弦,亦梳理着自己的情绪。
“幡主赎妾身的钱,一半是送药的酬劳,另一半,是她为雇主报仇所得。我已差人验过,钱是从裕通宝记陆云兮的户头支取的。”
裕通宝记,是盛国最大的银号之一,世家官宦多用此存取。
见他不语,阿芜娓娓道来:“今日,玉清宫死了一位名叫杨万和的先生,是陆慎之故旧,昔年曾受托照顾过陆云兮。此人外放时行为不检,曾有人将他状告到衙门。因其有官身,且才名在外,衙门不敢受理,反将状告之人打了板子撵走。”
她又道:“妾身能查到的,国公固然也能。如今幡主安然无事,可见是国公庇佑。”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玉京城外,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摆谱。杨万和入了玉清宫,便是一粒尘,一草芥。”谢凝晏一眼看穿本质。
时容与雇杨万和入玉清书院,明摆着是给千颜“送人头”拿报酬。
“倒是你,不答应同姐姐离开,反倒会教她起疑,何况她已经起疑了。”
“护法冰雪聪明,早晚都会知道的,”阿芜垂眸,目光落回琴弦上,言之凿凿,“妾身生而为东溟人,视殿下为正主,自然要一生追随。是故,妾身还是那句话: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你追随的从来是自己的执念。”谢凝晏不以为然,“你父亲已经死了,你不该再将自己折在这里。若是为了你妹妹,盛国该死的也不止一个陆万全。”
“我只要一个陆万全!”
她垂下眼,手指猛地收紧,琴弦被压出一声低哑闷响。
“徐京当年被鸮杀死后,底下损兵折将各奔东西。陆万全倒是命大,一路缩着脖子回玉京。如今在鸿胪寺挂着从五品少卿的衔,管些四夷朝贡的文书杂务。”
他冷然道:“从前好歹是个能领兵的人物,如今每日在后衙苟且歇着,连自己的府邸都不敢回,吃住都在鸿胪寺那间旧屋里头。”
鸿胪寺在玉京皇城东,里头有官军守卫,前后三道门,闲人进不去。
阿芜的指节泛白,隐忍无言,却见谢凝晏伸手将那根微松的弦拧紧:“阿芜想学聂政闯宫?”又道,“你不过是想让他死,何必舍近求远,虚度年华,在此苦等机会?”
东溟京都被破城那日,自己和妹妹阿菱被绳穿成一串,押进军营。陆万全手下的兵痞们排着队,像挑牲口一样把她们从头摸到脚。阿菱那时还小,蜷在她怀里发抖,问她:“阿姐,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最后,阿菱被送去了陆万全的营帐。
阿芜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被他又踹又打,当场断了三根肋骨。
三天后,他的人把阿菱丢回营地时,阿菱已经没气了,她的眼睛尚且睁着,身上没一块好肉。
阿芜替她合上眼的时候,只觉心里塞着一块铁,时而揪紧,时而膨胀,浑身发冷又发热的难受,可她全然哭不出来。
那种滔天的恨意,注定是旁人无法参与的痛苦,只能由她自己终结。
她抬眼望着谢凝晏说:“陆万全是我自己的仇,还望殿下成全。”
琴音再起,是《广陵散》聂政刺韩,孤勇悲怆,毅然决然……
待她退出这间奢华的雅室,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莺莺燕燕,立刻蜂拥而入,娇声软语瞬间盈满方才清寂的空间。
场面顿时闹哄哄的,无人上前关心这位初来乍到,匆匆出来的琴女。
“阿芜姑娘,”角落里毫不起眼的阿水,跻身上前,关切道,“一切可还顺利?”
阿芜从袖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锭,递到他手上,满是感激:“阿水哥费心了。”
阿水端详着指尖金锭,轻轻一掂,笑道:“你入了芙蓉楼,便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他目光扫向屋内扶桑烛台上点燃的十盏蜡烛,更是喜上眉梢,“姑娘日后跟着谢大人,自有无尽的福气。”
阿芜点了点头,未再言语,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她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扉,一时间,风雪迎面而来。她的面颊和衣襟,冰冰凉凉的。
她想起千颜走前说的那句: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风无定,人无常,恨怱怱,流云浪迹,浮萍飘零。”她伸出手,像千颜方才在楼下一样,去接那雪片,却永远也握不住它,“只愿幡主如飞鸟飞往你的山。”
夜风湮没了低吟的诗词,有雨水沿着她纤细的指尖滑落,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悄然滚落,无声地碎在窗棂上。
此时,谢凝晏那头雅间外,人头攒动,私语窃窃,像是一杯煮沸的茶。
为首的名唤芸娘,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下衬墨绿杭绸妆花马面裙,云鬓珠翠,风情万种,她是芙蓉楼如今的掌事头牌,眉眼流转皆是情。
她身后争妍斗艳的姑娘们,有穿着淡紫藤花褙子的明月,有披着杏子黄缕金撒花软烟罗大袖衫的晚晚;有一身水绿织锦琵琶襟短袄的陶陶……
姑娘中忽闻一声娇叱,几分不满乍现:“苏黎姐姐今日这身雪青底绣玉兰花的遍地金比甲,倒是与妹妹我想到一处去了。”
说话的是弄玉,她正穿着一身形似的雪青色华服,显山露水,仅纹样与苏黎那身略有不同,绣的是缠枝芙蓉。
苏黎被这般点名冲撞,柳眉微挑,抚了抚自己袖口精致的玉兰绣样,语带讥诮:“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弄玉妹妹胸前这芙蓉,开得倒是热闹有余——”
苏黎笑她东施效颦,过犹不及,更嘲笑她胸无丘壑,撑不起那芙蓉花样,可谓一语双关。当着这么多姐妹的面,弄玉岂肯示弱,当即反唇相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况且姐姐不是楼里头牌,自诩牡丹,未免夸大。”
“蚍蜉岂可撼巨木,飞蛾偏欲扑明灯,我不过提点妹妹,妹妹未免不识趣。”苏黎不依不饶,冷哼一声拂袖取出照子自赏。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弄玉叉着柳腰,不甘示弱。
正当二人你来我往打机锋时,一个朗润男声自后响起:“奇也怪哉,本王不过晚来一步,这芙蓉楼竟改了风气,不闻丝竹,倒兴起参禅辩机了?诸位姑娘这是要顿悟了去,撇下我们这些俗人不成?”
凑热闹的众人闻言一阵笑,循声望去,这位腰束玉带的翩翩公子,正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含笑踱步而来。
此人面容俊朗,眉眼间七分雍容贵气,三分风流佻达。
“妾身芸娘,请三殿下金安。”芸娘率先迎上前,袅袅娜娜地屈膝行礼:“方才姐妹们玩笑拌嘴,倒让殿下看了笑话。”
“免礼……”三皇子萧玠“唰”地合上折扇,虚扶芸娘一把,却仍捉着她的手,笑道:“芸娘莫喊停,本王就爱看你们这股热闹劲儿。”
方才与苏黎争执的弄玉,此刻眼波一转,仗着平日几分脸熟,凑上前娇声道:“殿下既来了,正好评评理,您说,是她这玉兰清雅,还是我这芙蓉娇艳?”
萧玠的目光在两位同着雪青的女子身上悠悠一转,手中折扇轻轻挑起苏黎尖俏的下巴,眼中满是玩味:“众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他拖长调子,语调旖旎,“本王见过苏黎姑娘,便觉一览众山小!”
满堂姑娘悟出促狭意味,哄堂大笑,方才那点争执转眼烟消云散。
苏黎自是被这话闹了个红脸,一时间羞得跺了跺脚,粉拳虚虚轻捶一记萧玠胳膊,嗔怪道:“殿下!”她又羞又恼的模样,更是惹得众人笑声不止。
弄玉自知这一轮败阵已是定局,便在一旁附和着陪笑。
这夜萧玠照例挑了六名女子作陪,与谢凝晏把酒言欢。
歌舞助兴,酒过三巡。末了,萧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雅间女子,只余芸娘,他不再逢场作戏,她也便乖觉地跪坐在一旁,为他斟酒,红袖添香,甘做壁上花。
“凝晏阿弟,”萧玠举杯笑语,意味深长,“这芙蓉楼,越来越热闹了。”
谢凝晏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杯沿,勾了勾唇:“三殿下若是嫌吵,下次可换个清净地方。”
“清净地方哪有芙蓉楼有意思。”萧玠一饮而尽,将酒杯搁下,目光扫过芸娘。后者会意,起身福了福,悄无声息地退出,将门带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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