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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刃迎缕解,神施鬼没 “公子的意 ...

  •   “公子的意思是,杨万和今晨折冰挂时就中毒了?夫人书课上那些话不是命令,也不是催促,而是彼时,她要告诉同伴她打算亲自出马,混淆视听?”疾风问。

      “她的命令,或许在动身回玉京前就已下达。”

      疾风闻言,恍然大悟。

      玉清宫一面环山,春寒料峭,杨万和院中折冰挂的事宜皆有他亲历亲为,他时常念叨的那句“出身寒门不怕寒,冰桂独自摘”的笑语常为人乐道。

      冰挂遇热即融,这是常事。

      所以杨万和离奇死亡,很难有人想到冰挂藏毒这件事。

      无论同伴有没有成功,千颜都会亲自“再杀一次”,一为障眼法,转移玉清宫的注意,掩护同伴,二为确保万无一失——如果时容与没来阻止,杨万和会“死两次”。

      可若杨万和真的死在夫人假扮的陆云兮手里,又该如何收场?

      疾风心下觉得这般做法有些冒进,但他看了一眼公子便又想明白了:公子从来是给夫人托底的,何况公子本也不打算留杨万和过年。

      疾风传人去杨万和住所二度查探,果然,瓦当上留下的水渍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极细的白霜,屋檐底下正对的泥土看上去与别处无二,只是湿泥化水试曲蟮,又名蚯蚓,结果虫入即毙。

      仵作辨不出是什么毒,只说这手法,算准了天时地利。

      毒随冰走,冰随日化,极可能是日销散。这东西,鬼市都很少见。

      眼前的少年国公清雅高华,侧脸沉静,倏忽指尖又落一子,眼底闪过欣赏意味:“阿颜做事,素来极有章法,她挑的刀,自是不差。”

      杨万和一事,无凭无据——除陆云兮外,被他染指的另外三人,一个含恨自刎,一个已嫁作人妇,另一个出家为尼,均不愿出面将从前阴私公之于众。

      而陆云兮这些年风流成性,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自保,或者说自我麻痹。可也正因如此,她注定走不了法统这条道——一个不肯循规蹈矩的放荡贵女,如何教人相信并同情她的遭遇?

      甚至多数人只会将此当作谈资,狎亵玩味。

      这世道向来如此:先逼人往泥里走,再嫌人身上脏。何况御史台那帮清流,最重师门情面。

      杨万和若是被揭出丑事,恐怕结局只会是科举同年,官官相护。

      时容与不可能凭任何人私下的一面之词滥权杀一名臣子。

      而这样一个衣冠禽兽,充作猎物,让千颜私刑之,再好不过。

      就连疾风也明白,时容与那日出面阻止,不过是希望她将此事做的更隐秘些。

      话说回来,公子从前最讲究法统,杨万和这事却不是头一次破例了……

      “那把刀是谁?”

      在疾风看来,没有公子解不开的谜。

      “答案在这字里行间。”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吹尘端着紫檀托进门,呈了一叠课业来:“公子,听雪阁各位女眷午间窗课所作都在这里了。”

      “答案在这些窗课里?”疾风瞬移到吹尘跟前,凑近瞧了瞧这堆写满字的竹纸。

      后者将托盘轻置于棋盘旁的案几上,同疾风解释道:“公子命听雪阁各位女眷,就杨博士之事,各作一篇感怀文章,不拘文体,须得亲笔。另外——”

      “趁热打铁,妙啊!”疾风心领神会地抚掌打断道:“我若是那凶手,定要昧着良心,兔死狐悲,写上一篇情真意切的悼念之词,混在众人之中!”

      他讲完话,随即大脑一片空白,苦苦思索,又开始长篇大论:“但是这文不能写得过于悲痛,显得虚情假意;也不能太过潦草,显得不敬师长。字斟句酌,力求稳妥,所以,内容最反复的就是最心虚的,而最心虚的那篇就是凶手写的!”

      吹尘飞去一记白眼,泼冷水道:“按你这般推论,某些清白之人,担心被无端猜疑,怕也会写得优柔寡断。这等人落笔虚浮,心态可能反不如真凶。”

      疾风一脸不服,却也无话反驳,只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有公子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见屋子里太安静,疾风又小声嘀咕道:“话说回来,归真堂的女郎多是娇滴滴的高门闺秀,能爬杨万和屋顶的也没几个吧。”

      吹尘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成了精但是开化不足的猩猩。

      “你当这是前朝,女子只识绣花针?我大盛本就是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太祖爷开国之时,连后妃都能披甲上阵。如今盛国高门女子习武强身是寻常事,听雪阁那间,几乎人人报了骑射课,别说爬个屋顶,你若招惹她们逼,拉弓搭箭把你射倒,不在话下。”

      疾风被噎了一下,这样开口,却听公子说了声“聒噪。”只好闭嘴,默默思虑方才这句下回碰到应该怎么赢。

      时容与若不打断二人争论,他们只会没完没了地继续唇枪舌战,甚至背着他上升到“拳打脚踢”——譬如眼下失落的那个,同得意的那位并肩走着走着就开始竞速,较劲得急了,就要出手出脚,绊倒对方。

      时容与修长的手指拈起上头几份课业,一一摊开,几乎一目十行地翻阅着。

      在字迹上停留片刻,他便将所阅内容烂熟于心。

      室内只闻纸页翻动和吹尘研墨的声响,疾风按耐不住坐着干等,但是此刻公子在办正事,他不敢嗑瓜子打扰,只好安静地伺立于公子身侧,伸长脖子,歪斜着脑袋,勉强捕捉着纸上的只言片语——公子看得实在太快。

      疾风心下不解,明明自己看了这么多年话本,为何还是跟得这么费劲?

      卫如玉作的是篇骈文,辞藻清丽,赞杨博士“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哀其“哲人其萎,风木同悲”。簪花小楷,笔触流畅,布局匀停,心绪平稳,哀而不伤。

      李知微的那份则是短赋,用典精当,感慨“人生朝露,功名浮云”,笔迹灵动秀逸,转折处略带锋芒,通篇是对生命无常的惋惜,泛泛而谈。

      萧锦瑟的最为简短,几近应付,只言“惊闻噩耗,殊为可叹”,字迹草率,连疾风都能感到这位县主的骄纵不耐。若非公子交待,她都懒得写这寥寥百字。

      周静姝引经据典,论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沉稳含蓄而严谨,锋芒内敛。

      楚婉清的悼文则缠绵悱恻,柔弱哀婉,下笔无力,纸笺上竟还有一滴泪渍。

      首富女儿赵玲珑的文章朴实无华到极致:“杨先生课讲得有趣,人没了很可惜,我们要珍惜当下,珍惜所有的眼前人……”,字体圆润稚拙,结构松散。

      “赵玲珑这文章,寡淡如水,后面都离题了。”疾风犀利点评,见公子不理睬,便不再擅自插话,放眼看向余下几位的笔墨。

      陈玉茹、冯静萱、苏挽晴、林微雨、孙妙仪、宋清霜……或抒情,或平实,皆在情理之中。

      疾风只觉眼花缭乱,大同小异,甚至看多了,都人和文都对不起来了,却不想公子从中抽出一份。

      “她选了一把不太顺手的刀。”

      时容与凝神于纸上,双指微曲,修长有力,落在丝毫之际。

      疾风和吹尘皆屏息定睛,细看之下,文章内容用词得体,情感真挚,看不出问题。

      “为何是她?又为何不顺手?”疾风问。

      “质直者则俓侹不遒,刚狠者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

      时容与散淡无波的眼眸中闪过冷峻的犀利:“此帖笔力沉稳,架构端方,看似从容,实则一字之内,速度反复变化多次,转折锐利,可见此人时冷时热,且易突然转变态度。故而用此人,并不顺手。”

      疾风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公子这是在给她们的字“相面”。

      刑部在五听辨狱之外,还有一项观书识人,以字窥心。

      古人云:书为心画。下笔者心浮气躁,字必轻佻;心中有鬼之人,笔锋顿挫收放,会漏出戾气与心虚……

      “横画起笔多有回锋藏势之态,竖钩处毕露,却皆以圆转代之,力蕴其中,隐而不发。撇捺往来,收束处皆有细微顿挫,如履薄冰……故而是她。”

      吹尘跟着端详片刻,说:“公子点拨,豁然开朗。”

      “我瞧着她的字跟萧锦瑟有些相似。”疾风依旧不得章法。

      “萧锦瑟初时收笔内敛,多为突兀地加速加重,转折时多用直角,习惯以圆弧二次修饰。你瞧这里,收笔颇快,竖弯探出结构之外。”时容与指了指“耗”“殊”二字,未再过多点评。

      忽冷忽热之人的情绪是天性使然,离群索居,在人群之外,反倒多一层掩饰。而萧锦瑟的暴脾气,往往靠外界诱因,她养尊处优,性直自负,在女学众人中身份相对尊贵,习惯掌控场面。

      这两种人的字并不相通。

      疾风急忙道:“既然已锁定是宋清霜,可要拿她来问话?”

      吹尘又是一记白眼:“你今日要是拿这情真意切的悼文找宋小姐问话,明日宋祭酒保准找御史台的大人们送玉清宫一箩筐弹劾。”

      话毕,他专注地伺候着笔墨。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好歹敲打敲打——”

      疾风犹自不甘,见公子不理会,只好识趣地闭了嘴。

      时容与神色如常地执朱笔,在各位文章上批注“哀思可鉴”、“文理通达”等字样,唯独在宋清霜那篇平平无奇的作品上写了“刃迎缕解,神施鬼没”。

      “刃迎缕解”出自《贞曜先生墓志铭》,评论文章则指流畅通透、逻辑清晰,而“神施鬼没”则是夸她文思敏捷、不落俗套。

      但宋清霜本人必能读懂赞誉背后的话:你做了刀,这刀还做得极为巧妙。

      吹尘同疾风解释完公子的意思,又说:“你若是她,出剑只会更快。”

      “……你真懂我。”疾风明明觉得对方在讥讽自己有勇无谋,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想拔剑时,脑子里根本容不下“投鼠忌器,从长计议”。

      他摸摸后脑勺,忍不住又问:“我不明白,宋清霜与陆云兮素无交情,夫人又是如何说动她掺和此事的?还是说宋清霜与杨万和另有私怨?”

      “阿颜授意此事,无须牵扯出陆云兮。”

      时容与手中朱笔微顿:“宋清霜出手,应和落幡社有关,”

      “落幡社?!”疾风一下明白过来,细思之下,似乎明白了更多,“夫人那箱子里剩下的恩客令里头,必有落幡社的成员?”

      “譬如,芙蓉楼的怜儿。”时容与道。

      芙蓉楼阿水对千颜说八层今晚售琴,半个时辰前主人点了怜儿姑娘上去抚琴。而他家主人沈清樾亲自接待的贵客,正是时容与。

      “你家幡主在去南丰路上所遇的不平,是你提前设计好的吧?”时容与微不可察地蹙眉,眸光冷锐,“你同她说了什么?”

      “国公说的幡主,怜儿不认得。”

      红衣女子端坐抚琴,眼波流转,肆无忌惮地迎上他的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刃迎缕解,神施鬼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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