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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些事,或许今晚就会有答案 芙蓉楼楼外 ...

  •   芙蓉楼楼外,夜风夹杂着河水气息扑面而来。周自珩翻身上芙蓉楼的楼顶,从此处极目远眺,万家灯火,犹如繁星坠落人间。

      远处匍匐在半山腰上的玉清宫,好似夜里蜷缩成一团的麒鳞猫,摘星阁就是它那一撮短尾。

      布谷说九层里头都是典籍,没有新成的《往生谱》。虽然今日自己扮作陆云兮时未能亲自进去摸透,但里头古书味,他绕着外围走动时,都一一闻见了。

      这些书,正在慢慢死去。

      近代的典籍多散发着芸香草,龙脑,麝香,松烟墨,杀青的旧竹,透着微苦与清冷;更久远的则多是蚕丝、麻布、树皮等材料散发的朽气,微酸而干枯。

      他意识到自己的嗅觉越来越敏锐,今夜尤甚——方才在芙蓉楼里,各种气味争先恐后往鼻孔里钻,他下意识地分辨归类,鼻子和脑子一时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大量刺激,索性来上头躲个清净,醒醒神,顺道等人。

      阿芜拾阶而上时,正看见他半躺在鳞次栉比的瓦片上,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编纂着诗词:“月洒楼顶高士卧,星明几何美人来。寒依疏影,伊人若萧萧竹,春掩残香,伊人踏漠漠苔。”

      外头天冷,他们说话的时候,嘴边冒着白气,好在今日天晴,楼顶上头无残雪。

      “公子好文采!”阿芜款款上前,全无方才楼中那般拘谨,仍是客客气气的。

      “话本子里瞧的。”少年胡诌道,“阿芜若喜欢,我还能诵上许多。”

      阿芜一眼瞧出他手上那支芙蓉楼特供贵人的信物——浮光簪。

      “怪不得阿水待周公子格外不同。”

      “他只是个聪明机灵又不会多管闲事的南丰人,务实本分,拿钱办事,并不晓得我有这个。”少年收起那簪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异香,“他撮合你我的香囊,你还带着?”

      “公子常流连于烟花巷柳之地,才会对这门道一清二楚吧。”阿芜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索性从袖中取出那香囊,交予他细瞧,“这香囊只对男子有用,于你确实无用。”

      阿芜侧脸望着周自珩,眸色沉沉:“周公子不该来此,做这等徒劳无功的事。”

      少年半虚半实地捏着香囊问:“何为徒劳无功?”

      “竹叶青中有一味当归,公子要我斟酒,又说那些话,意思不够明显么?”阿芜笑着反问,却有一丝落寞,“公子约我至此,是想赎我。”

      “可你听懂了,以子弦答之,告诉我如今你在徵部做事,你还随我上这高楼吹冷风,那我便不算徒劳无功。”

      少年得意地笑了笑,起身将披风解下,为她披上。

      “公子想见徵主?”她确实觉得有些冷,没有拒绝披风。

      少年的披风很干净,只有皂角的味道,还带着眼前这位故人的余温。

      周自珩变戏法似的,递来一只锦囊,上头绣着翱翔的短耳鸱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只是有些旧了。

      千颜问时容与讨要鸮的“软肋”,时容与给了这个锦囊,里头塞了个字条,写着“芙蓉楼,阿芜”。

      “我赎你是为了你和鸮有情人终成眷属,并非要你将我引荐给徵主。”少年眨眨眼,邀请道,“鸮此刻就在楼下,你今夜若愿意跟我走,就把这钱留在屋顶上,我直接抱着你下去找他,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周自珩同吴娘子说,今夜他在芙蓉楼,只用饭,不过夜。鸮就会来接他,就跟从前一样,那会儿阿芜还在西红阁。

      “……我与他早已陌路。”阿芜的脸上毫无生气,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她只觉这一沓银票隔着光滑柔软的料子,正硌着她的手。

      “我从前答应过要赎你,所以一直留着你那枚恩客令,”少年摸出一枚水滴状的旧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芜,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钱财来路清白,你只管收下!”似乎是怕她不信,又解释道,“其中一半是我送药救人的酬劳,另一半行侠仗义所得。至于徵主和芙蓉楼主两头,只要阿芜姑娘愿意,我会出面为你说道。”

      “公子赎我,用不了这么多。”阿芜淡淡道。

      “这里还有怜儿的份,只是今日她事忙,没能见到。”

      周自珩遥望着远方的群星,脸上云淡风轻。

      “无功不受禄,阿芜需要为公子做些什么?”

      少年斜侧着朝她看去:“我需要你,真诚地回答我一些问题。”

      “阿芜愚钝,不知周公子何意?”她平静地问道,却听他道:“阿芜姑娘,我们认识很久了。我想知道你还有她们当初为何未能走成。”

      时容与说,当初那个箱子里头的恩客令,大大小小,共计两百六十七枚。

      待她如今回来,半旧仍有半数,有些是新增的,有些是原本就在的。

      吴娘子说,这些牌子的主人,有的已随恩客令一道被埋在鹿鸣苑,有的回了东溟隐姓埋名;有的不肯离开玉京,还有的是钱不够,没来得及赎的。

      可是,她们当初既然能给周自珩这恩客令,多是愿意信他,愿意回东溟的。譬如阿芜这枚,上头刻着密文:今收周自珩银五十两,待赎。

      阿芜低着头没有说话,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牌,上头刻字是她亲手所刻。千颜那时说钱不够,先立个字据。

      “我没打算能赎回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就跟从前一样。”周自珩将手拢回袖中,语气平平,“你们或许理由不同,但效忠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没有效忠任何人。”阿芜说罢,将自己那枚恩客令搁回少年掌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抱歉,让你等到现在。”周自珩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你当年那五十两,已经种了善因。只是我自己的果,错了时机。”

      “阿芜觉得如今的鸮如何?”周自珩忽然问。

      “他若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她言简意赅地答道。

      “鸮说,阿芜姑娘曾与阿栀相识,若有阿栀消息,还望不吝告之。”

      周自珩说这话本是不报希望的,因为鸮说这些年阿芜困守在玉京,消息闭塞,只怕爱莫能助。

      “阿栀若还活着,公子万不可再手下留情。”她错步上前,惜字如金般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福了福,“帝师大人快来了,还望公子容我先行告退。”

      风流帝师素来是芙蓉楼的大买卖,周自珩自然要成人之美。

      “外头风大,阿芜姑娘早些进屋吧,今日我在楼中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这披风不值几个钱,你若不嫌弃,就当是赔礼。”他一面阻止她解披风,一面交待道,“至于赎金,你眼下不肯走,且再思量几日,若还是不肯,就将你这份交给愿意离开的人,也算日行一善。”

      “周公子折煞阿芜了,若是计较,我更不该收你此等恩惠。”阿芜提着锦囊本要婉拒,但想着还有其余的女子,便又收下了。

      “这本就是我从前未竟之事,算不得恩惠。还望阿芜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阿芜失神片刻,才道:“承蒙公子怜我,只是此事突然,且容阿芜再想想。”

      “不着急,我改日再来!”

      少年一跃而下,层层叠叠间飒踏盘旋,乘风而去!

      周自珩的身形如一片落叶从檐角飘出,足尖在飞檐的瓦当上轻点,借力横掠三尺,卸去下坠之势;再落时,脚尖在一盏悬挑的风灯铁架上轻轻一踏,整个人便如燕子抄水般融入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最终消失在街巷阴影中。

      这些时日,周自珩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捏成各样形状,唯有这一跃方觉痛快而实在。

      阿芜站在楼顶,目送那道渐远的黑影——这等高度,寻常人跳下去非死即伤。可她那一连串借力,行云流水,像是在水中游走几步。

      忽然之间,下起了雪。

      “护法不该做这等徒劳无功的事。”芙蓉楼外暗巷马车内,鸮冷峻的脸上挂着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今日没有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

      周自珩坐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又见他散在耳侧的鬓发比当初茶馆被削断的时候要长了些。

      “阿芜方才同你说了一样的话。”周自珩右肘抵窗,转头挑帘观雪,“我倒是觉得,她收下装了赎金的旧物,说不准向身后之人问上一问。”

      赎回阿芜并无胜算,但求心安?鸮打量了周自珩一眼:“律主交待过,除《往生谱》和无间客这两桩任务外,我等不可节外生枝。”

      “鸮,我只希望,玉京没有你我的软肋。”周自珩将手探出帘外接雪,继而沉声道:“情感这种东西,越是干净,越是压抑克制,如此,它越会狡猾地往失控那头钻营,不经意间形成脑雾,让人变蠢。与其春潮带雨,此消彼长,不如让这颗棋子留在棋篓里静候佳音。”

      “阿芜若是我的软肋,我不希望更多人知道;若不是,你便是浪费时间。”鸮面上的冷意一成不变,“她如今在徵部做事,立场未知。”

      “当初她拒绝你,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周自珩往芙蓉楼六层望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放下车帘,拿帕子擦手。

      “或对我无意,或身不由己,无论如何,都与我无关了。”鸮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一枚铜钱,语气轻佻得刺耳,“风尘里的女人,最是识时务。护法有闲心替我做媒,不如想想,她为何要挑拨你跟阿栀?”

      这语气同陆云兮跳冰湖那夜如出一辙,那时他的词是:“您与其疑心我,不如考虑考虑,给陆云兮搭把手,捞个顺水人情。”

      见周自珩不发话,他越发没脸没皮:“护法若是可怜她,不如寻个好人家把她收了房。这种心死如灰的女人,只能从新人身上找指望。”

      话音未落,马车内骤然响起一声极脆的裂响!

      “啪!”

      周自珩反手一记极重的耳光,狠狠甩在鸮的脸上。后者脸颊一偏,嘴角冽了血。

      “你!”鸮眼底翻涌出阴鸷的杀意,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随即隐忍下来。

      “你想以下犯上么?”千颜见他动作停了,又道,“是你挑衅在先,怨不得我。”

      “护法何意?”他觉得脸烫得厉害,似乎有些肿。

      “我对阿芜施以援手,是因为她值得。不管她在何人手里,谁挡道,我便杀谁。谁挑衅折辱她,便是挑衅折辱我,所以这一巴掌,我是替阿芜扇的。”

      “你该庆幸,我已经失忆了。若是从前的我,只会直接让你消失。”

      从前的千颜,更不可能同他在这马车中平起平坐,更遑论顶嘴。

      鸮被数落得一时无言,自千颜醒来后,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自己不知不觉间,多次指手画脚。思及此,他又做回小伏低,一脸洗耳恭听的神色。

      “我已将樱桃簪交予陆云兮,你这两日派人盯着,看看她与玉清宫的关系究竟如何。”千颜瞥了眼低眉应声未再多话的鸮,若有所思。

      有些事,或许今晚就会有答案。

      周自珩继续说道:“杨万和死的这么快,我也有些意外。倒是让我捡了个便宜。”

      鸮在心里默默反驳:你今日在鹿鸣苑收到两份钱的时候却不意外。

      眼前的女上峰,活脱脱的周自珩做派:“男人的直觉告诉我,今晚还有好事等着我。”

      ……

      玉清宫容斋,一灯如豆。

      时容与听着疾风事无巨细的回禀,手上黑子,迟迟未落。

      杨万和,竟然死了。

      杨万和死前独自在书房中批阅课业,手边的茶早已凉透,窗外下起雨,他起身去关窗,寒气裹着水汽渗进来,他倒在窗边,就这么死了。

      “音符起落,直至余音消逝,一个音的一生便结束了,故而每个音都不可怠慢。先生来前,我在琴课上不慎造业几只‘孤魂野鬼’,还待超度……眼下我心绪不宁,无心书写,恐再造杀孽,还望先生勿怪。”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劳先生答疑解惑。”

      “杨伯伯第一件教我的雅事,便是磨墨——”

      时容与将千颜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回顾着,字字句句,浑是杀机。

      “仵作查不出什么,说是案牍劳形,心梗猝死。”疾风一头雾水,但心下头一个怀疑夫人——泥人尚且有三分气,何况夫人这种义薄云天的女中好汉。

      千颜与陆云兮,同为王家姐妹,在流沙也算多年同僚,加之千颜性情中人,从前就爱打抱不平,如今得财,为陆云兮手刃杨万和,再合理不过。但是,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听雪阁里,有她的刀。”时容与手下那枚形单影只的黑子与另一黑子遥遥相望,两者之间,他又落一白子,势为拆二。

      “可今日课后,听雪阁女眷中,没有任何一个近身接触过杨先生,也没有人去过他的院子。而且院中物什,不多不少,一切如常。”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若拿不出证据来,任何推测都是污蔑。

      “他院中冰挂有毒。”时容与一针见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些事,或许今晚就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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