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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谢凝晏说,或许千颜才是真正的无间客 布谷受了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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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受了时容与一掌,及时逃了来,并无大碍。
他出玉清宫时身上被留了追踪香,好在他人机灵,反应也快,第一时间跑去就近的陈记香水行。
所谓香水行,是混浴堂的别称。布谷脱了旧衣,跳入那男池,又用皂角洗衣净身,待换衣换履后,身上便清爽许多。
当时追他的正是疾风,后者被扑面仙气缭绕的水汽一激,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只是他想着自己是堂堂国公长随,素不与人共浴,男池里“捞水饺”的勾当实在有失玉清宫的体面,一念之间,错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良机,便打道回府了。
“鸮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千颜问。
“鸮哥哥常去鬼室,”布谷闪着大眼睛道,“他说若能查到无间客那七成赃款的流向,护法的位置就稳了。”
“除了鬼室,还有吗?”
“角部有门客转投元空教,我们赶到玉京后,处理了几人,诚心悔改的送去归墟了,”布谷想了想,又说:“鸮哥哥还有跟律主请命,去一趟北朔。”
“北朔?”
“若能谈下北朔女帝,护法您的位子,稳如泰山。”布谷一脸忠诚道。
“你好生休息吧。”
千颜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离开时,却听布谷开口道:“护法此番醒来,似乎没信过我们,”
千颜觉得凡事有因有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她想不出十二寒鸦的选择是出于什么?
布谷说,流沙的门客,没有一个干净的。不得势的难免生奸恶,获取蝇头小利,得势的偶尔生出良心,却常粉饰自己,图谋更多更大。
在十二寒鸦的心目中,千颜就好比月亮,她的光看似清冷,却平等得照着所有人。只有她才会把他们当人看。
二人说话间,吴娘子通传,说帝师大人来了。
帝师谢凝晏提了千颜曾托付他的《往生谱》来。她信手翻了翻,里头确实没有特别之处,便说起了旁的。
“国公计划年后放姐姐走,恐怕盛国不久之后要生乱。姐姐不若随我去东溟?”
谢凝晏天生对朝堂底下的暗流极为敏感,何况时容与不会轻易放千颜离开。
“为何去东溟?”千颜打量着面带期冀的义弟。
“我此番出使东溟,与国君慕容巙相谈甚欢。他有意拜我为相,待到了那里,天高海阔。”
千颜垂眸,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往生谱》,淡淡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谢凝晏的眼神清亮如星,闻言微微一怔。
“慕容巙待你相谈甚欢,只因你是大盛的帝师。他敬你,是敬你背后的景帝。”千颜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设想,“若你舍弃了眼下帝师的身份,跑去东溟投奔他,慕容巙凭什么与你相谈甚欢?”
谢凝晏仍未将真实原因宣之于口,只道:“姐姐教训得是。”
千颜合上《往生谱》,目光如炬:“阿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譬如,你与东溟国君慕容巙,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陆云兮说鬼室那位仙君,与谢凝晏生得很像。她怀疑那位仙君就是东溟国君慕容巙。而谢凝晏极有可能,就是慕容巙的弟弟慕容嶠。
“姐姐洞若观火,只是我提议去东溟,是为了护住你。”
谢凝晏说,或许千颜才是真正的无间客。
“……”
这夜,鹿鸣苑,灯火未燃。
千颜独立于黑暗中,将一枚龙眼大小的乌黑药丸纳入口中,仰头咽下。药入喉,先走任脉,过天突、廉泉二穴,再散入喉部经络。气至之处,软骨微胀。
不过片刻,喉咙处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喉管内反复穿刺、灼烧、重塑。她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身体抽搐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
半个时辰,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一个轮回。当那蚀骨的痛楚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她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虚脱地瘫软在地。
“公子,可好些了?”门外,传来一老妇低哑的询问声,手中烛光透过门缝渗入,窗纸立时裁出一个佝偻而矮小的剪影。
千颜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坐起,声音沙哑得厉害:“劳烦吴娘子为我备水沐浴,不必点灯。”
“好。”烛影偏移,四下寂静。
不多时,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千颜靠坐在浴盆前壁,水波荡漾,映着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俊的少年面庞。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光滑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枚新生的喉结。
吴娘子说,女子并非没有喉结,只是天生软骨软,气血内敛,脂膜覆于其上,故而不显。结喉丹是借药力催动局部气血,使软骨暂时充盈、向前微隆,将喉结往外推出。
她伸手沿着喉结往上一探,下巴依旧光洁,水中的自己,俨然是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周自珩。
半盏茶后,千颜整装完毕,吴娘子上前躬身道:“公子今日可要在外头过夜?”
周自珩理了理袖口,声音清朗:“今晚去芙蓉楼,只用饭,不过夜。”
鹿鸣苑这位吴娘子年方三十,她的眼睛大而亮,圆脸厚唇,薄薄的黑发用骨簪盘了个髻,办事极为利落。此外,还有两个伶俐丫鬟,一个名唤春枝,一个名唤秋叶,上前为他束发。
“公子可要老身布菜?”
“好,今日佐以竹叶春。”少年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推开支摘窗。
“老身记下了。公子可还有别的交待?”见少年许久不答,吴娘子依旧躬身等着,“公子似乎有心事?”
“世间有情皆孽缘,无人不冤,无人不苦,只是有些人特别冤,特别苦。”他望着窗外,背影落寞,比去岁走时消瘦许多,“身在流沙的人,若没有余力,却要顾忌太多人事,只有死路一条。”
“公子何出此言?可是遇着了什么事?”吴娘子担忧道。
“昨夜被梦魇拽住,脱不了身,有感而发罢了。”
“陆家姑娘这些年作月护法,徒惹桃花债,原先追随公子的人又因她溃散,公子少不得为她费心。”妇人轻叹。
“陆云兮倒是其次……眼下流沙人心涣散,与其用强,不如多多感化。吴娘子以为呢?”
吴娘子接过话茬:“无道何来节,无节道不正。律主之道,即为门客之道,生而为流沙门人,自当甘心为死士。”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好在你我如今皆是孤家寡人,提刀总比旁人利落些。”少年微微一笑,取过玉清宫和钱庄送来的物什,又从那箱恩客令中取了其中一枚,
“冬夜寂寥,合该只身策马,去往玉京最繁华处。”
芙蓉楼,位于东市边上的锦绣巷,临着烟波浩渺的玉带河。
楼高九重,取“九五天位”之极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此楼明为酒楼,实为汇集四方消息、鱼龙混杂的销金窟。
周自珩甫一进门,两头齐刷刷站着肌肉虬结的镇场大汉,人群中有眼尖的知客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招呼他。
知客名为阿水,身着青布长衫,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面容白净,眼神活络地在他身上一转,热络却不过度谄媚:“周公子,近来可好?快里边请!”
周自珩笑嘻嘻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所制、镌刻着缠枝莲纹的小令,随手抛给阿水,后者双手接过,摸出恩客令背面小字刻痕,便心领神会,笑容更盛:“怜儿姑娘若是知道您来了,不知道有多欢喜!只是……”他露出难色:“八层今晚售琴,半个时辰前主人点了怜儿姑娘上去抚琴。”
“无妨。我去她房里等。”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
“怜儿姑娘的香闺自是为您留着,”见少年脸上并无愠色,阿水躬身提议道,“只是久等无趣,公子不妨图个新鲜,先见见阿芜姑娘?”
“阿芜是谁?她也抚琴?”少年撩起衣摆,大步流星,拾阶而上。
“小人拙见,阿芜抚琴略胜一筹。”阿水说话间,将他引上六楼包间,亲自端茶送水,周到殷勤。
“你可莫要唬我。若真胜怜儿一筹,为何你家主人点怜儿上去为名琴坐镇?”
“阿芜原是西红阁的姑娘,初来不久。主人事忙,还未听过她抚琴,暂无品级。小的有幸,跟着一位尊客听过一曲,对她赞不绝口。”
阿水卯足劲推销,低声道:“我说的这位尊客可是盛朝听琴第一人,当今帝师,谢凝晏谢大人!”
周自珩临窗独坐,手中茶盏滞了滞:“东溟女子擅琴,此人又得帝师青眼,想必曲中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既如此,百闻不如一见!”
他点了几样精致菜肴,一壶露酒,执起酒杯浅啜,淡竹叶杂糅着陈皮、木香、檀香、砂仁、栀子、菊花、当归的气味,柔和醇厚而微甜。
雅间隔音极佳,过于安静,他索性推开合和窗,楼下大堂舞台上西域舞娘正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脚踝金铃作响,回荡在满堂喝彩之中,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节奏与那鼓点微妙相合,直至身后有女子说话:“阿芜见过周公子。”
面前女子抱着琴,襦裙素净单薄,低垂着眼,脖颈纤细脆弱。她见对方转身,又行一礼,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敲,而她的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异香。
“不着急听曲,”周自珩目光落在她抱琴的手指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尖因用力而微白,“过来,让我先瞧瞧你的手。”
阿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戒备道:“周公子,阿芜卖艺不卖身。”
少年嗤笑一声,指尖捻着瓷杯,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所谓卖艺不卖身,不过是想卖个好价钱。”
阿芜唇线抿紧,见他只是言语挑逗,并未有冒犯举动,便在旁侧落了座。
室内静默一瞬,只余楼下传来的喧闹。周自珩似乎觉得她无趣,移开目光,随意问道:“阿芜姑娘觉得这芙蓉楼如何?”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少年挑眉,示意她陪酒,似笑非笑地又问:“那你觉得玉京如何?”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她的答案依旧,上前斟酒,竹叶青的味道倾泻而出。
周自珩转定定地看着她,慢悠悠地抛出第三问:“阿芜姑娘觉得,盛国如何?”
这一次,阿芜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少年郎:“公子认得我?”
“我曾去过西红阁,误打误撞与你结识,或许还为你讨要过一位客人赖的帐。”少年喝下她斟的酒,薄唇轻抿,似在回想往事,“我手上还有你一枚恩客令。”
阿芜抱着琴的手指似是不慎碰到第四根琴弦,子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她抬眼辨认对方,因凑得太近,面带羞赧:“奴婢眼拙,竟未识得公子是西红阁旧客,还曾对我有恩。”
“相逢何必曾相识,乘兴时来过此耶。”周自珩笑意深深,他站起身,淡漠道:“你既已忘了我,可见你我没有缘分。”
“公子留步。”阿芜上前道,“奴家愿奏一曲赔个不是。”
“不必。”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拂袖起身,往外头走去。
阿水守在门外,见他这么快出来,立刻堆起满脸的歉意和殷勤,躬身道:“周公子,可是阿芜伺候不周?”
他连连说自己不是,还想换一位可心的姑娘来。
“无妨。”周自珩将十两银钱赏给阿水,摊手示意要回恩客令,“今日似乎是乏了,只觉得屋里头太闷,改日再来寻怜儿姑娘的曲。”
阿水见状,只好摸出令牌,双手奉还:“公子来此,必有所求,若不能尽兴而归,是芙蓉楼的憾事,亦是公子憾事,不若再转转,指不定能得偿所愿。”
“也好。来都来了,我且转转,不必作陪。”
少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阿水脸上笑容慢慢收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静立在雅间内的阿芜,后者尴尬而愧疚道:“抱歉,阿水,你如此帮我,我却留不住他。”
“玉京有些客人不喜欢东溟来的女子,你没做错什么。何况他本就是冲着怜儿姑娘来的。”阿水宽慰道,“东家不会怪罪你,不必介怀。”
“我担心怜儿姑娘怪罪,毕竟周公子是她的熟客。”阿芜一面讷讷而语,一面收拾起这位周家公子尚未用过的茶点。
阿水平心定气道:“这些交给下人做吧。你记得换身衣裳,今夜还要同芸娘她们一道接待谢公子。”
“好。”阿芜应声道,随即将袖中香囊还于阿水。
“你初来乍到,还未站稳脚跟,这个你且留着吧,”阿水摆摆手,“谢公子喜欢生面孔,虽位高权重,却是个好说话的主,你今夜不必太过拘谨,且试试看。”他意味深长地使了个颜色,提点道:“眼下还有两个时辰做准备,那位周公子似乎在上头等你。”说罢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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