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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想稀里糊涂当狗卖命 雪夜孤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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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孤行,冷月相伴。
寂静的官山河畔,唯有一名身着短打的少女,俯身策马,飞驰而过。
千颜紧握缰绳的手,冻得通红。
追云在岔路口打了个转,不待她催鞭,最终将她带入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几盏残破的白纸灯笼,透着幽绿的光。
子时已过,寻常市井早该闭户熄灯,这里却人头攒动,街道两侧多是寿衣、纸人、棺材铺子,符纸……香灰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千颜四下打量,这地方鬼气森森,倒有点意思。
老马识途,她交待追云带她去自己最常去的地儿——它最终在一间铺子前停下。
铺面寻常,门虚掩着,门缝后黑洞洞的,好似要迎鬼做客。
千颜抬眼一瞧牌匾:夜不收。
她翻身下马,没急着进去,解下马鞍旁的粗布褡裢,里面是琉璃小院顺来的黑豆和麦麸。
她将吃食倒在手心,看着追云一点点舔干净,交待道:“在此等我。”
门轴发出一声发涩的“吱呀”惨叫。
屋内一豆昏昏烛火,一个矮小的老头正趴在高柜台后头打着瞌睡,他的脸好似一颗布满纹路的核桃。
他听见响动,眼皮不情愿掀开一条缝,沙哑道:“当什么?”
千颜双手抱臂,往柜台上一撑,笑眯眯道:“不当东西,找你讨杯茶喝。”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待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俏丽的少女,眉头顿时皱成一个死结:“您竟还活着?”
“不然呢?”她挑了挑眉,见老头干咽了口唾沫,便拿指节叩了叩柜台面,“我的东西呢?”
墙上写有寄存的买卖,但此刻老头两条眉毛耷拉下来,苦着脸道:“姑奶奶,您可别为难小老儿了……那盒子,叫您夫君取走了。”
“何时取的?”
“三日前来的,一表人才,出手阔绰。”老头越说越快,“他说就当是个念想。”
他两只枯手连摆:“我老贺这把岁数,就算有那贼心也无福消受,更没那个闲钱!”
显然,这个贺老头好奇心难耐,开箱瞧过里头的东西。
只是千颜想不出,无福消受需要花钱的能是什么宝贝。
千颜眯了眯眼:“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贺老头说,千颜曾交待过,若她七日未出现,他就得把那盒子找地方埋起来。若十日无人问津,里头便是死物,得烧了。
千颜从前隔三岔五会派不同的人来此地加添或者收回里头的东西。
“三日前,恰好是十日之约。我咂摸着,你家夫君要把里头的东西捎给你。”
“烧给我?”千颜看他的眼神淡了些,问道:“凭证呢?”
老头如蒙大赦,忙不迭取出一支火折子,转身去翻架子,不多时在一本破旧簿子中摸出一沓纸片,抖着手递过来:“您瞧,都在这儿——您当初立的据,他取走的签字,一样不少。”
千颜眼风一扫,上头确实有她的花押,张牙舞爪,像条盘龙。
存根背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进进出出的却是同一样东西——恩客令。
恩客令,是烟花柳巷各家姑娘给熟客发的牌子,有些场子认令不认人。她一个年轻已婚女子,弄这么多恩客令做什么?
她乜了眼取件签押,上头并非“时容与”,而是一个叫“疾风”的人。
面前的少女把凭证往柜台上一拍,寒气逼人:“我夫君不叫疾风。”
“疾风是你夫君的长随,那日拿着婚书来的,我瞧那婚书上,有您的签字。”
“若我说,疾风是个贼呢?”
老头见她不买账,欲哭无泪,嘴巴张张合合:“姑奶奶,是小老儿眼拙,心盲……这里头都是我的棺材本——”
“急什么。”千颜敲了敲他递来的钱匣,却没兴趣打开,反倒摸出那枚从鸮身上顺来的恩客令,搁在柜台上,往前一推。
乌木牌子背面刻着“芙蓉楼怜儿”的字样,底下那道残月刻痕正对着老贺。
鸮身上搜来的物件,都有这道月牙,大小与她拇指指甲的印痕相符,这月牙或许是她自己做的记号,又或许是个圈套……
“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老头盯着那牌子,小心翼翼道:“姑奶奶您吩咐。”
“你将这个交给疾风,就说是落下的。”见他伸手去够那牌子,她一时未松手,定睛交待道:“他若问起我,不可泄漏一字。否则,我亲自送你上路。”
“是。”他缩着脖子应声,一抬头,她就不见了。
烛火下这枚恩客令,刻着她的指甲印,就跟她寄存的其他恩客令一样。
屋外的马蹄声渐远,一个时辰后,这枚恩客令便到了容斋。
烛火映着满架书卷,握着恩客令的那只手冰肌玉骨,骨节分明而修长。
千颜趴在屋顶上,屏着呼吸,从两片瓦的缝隙往下看——他是容斋的主人时容与,她的夫君。
时容与的手很漂亮,整个人清瘦苍白,温润疏离,偶有咳嗽声传来,他低半束发,那颗脑袋端端正正对着她,像颗圆润的黑子。
他身前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宵夜——正中一只错金铜暖锅,边上荤素各九样菜,另有一盅雪梨川贝炖燕窝,一小壶梅花酒,边上还搁着一碟牛乳酥酪。
拔霞供热气氤氲,顺着瓦缝直往千颜鼻子里钻。然而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容与掩唇低咳,迟迟未动筷子,似乎没什么胃口。
“咕噜——”肚子不争气地连连抗议,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醒来开始,就喝了鸮倒的一杯茶。
夜不收的“老贺”跪在案前三步远,已是一张少年郎的脸。
“夫人来过了。”他垂着眼,将今夜之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自家公子,最后说,“她让我将此令交给疾风,就走了。”
“你今夜不必回去了。”时容与的声音听着儒雅,亦很虚弱。
少年不解:“为何?是因为我扮得不像?”
“夜不收不该知道客人住址,即便知道也不会交待,更不会轻易将客人寄存的东西托付给其他人,哪怕是至亲之人。”时容与说,“你坏了规矩,她还留你一命,是为了寻我。”
时容与转而对着屋顶上的千颜道:“夫人既要投石问路,不若下来喝一杯?”
千颜见躲不过,应邀走了正门,屋里暖和极了。
她见到时容与的第一反应是:陆云兮想坐实月护法的位置是真,爬时容与的床应该也是心甘情愿的。
眼前的人,面若冷玉,眸似点漆,浓长的黑睫下垂时,冷利中溢出清冷的破碎感。
他竟然长得比她不差。
时容与朝身旁长脸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奉上一只木箱,酸枝木的,通体髹着黑漆,四角包着铜皮,锁眼儿用铅水堵死了,得用撬的。
“夫人旧物,当归夫人。”他说罢,又取出一封拆了的信,正是今日千颜交待鸮写的那封,“你的手下还在找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侍卫和那少年深深望了眼千颜,双双退到屋外去了。
千颜大剌剌坐在他对面,双手交臂,又是那句:“你怎么看?”
时容与温和浅笑:“你失忆了,所以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的马。夜不收是你从前常去的,故而我派阿鹤去那里接你。”
他预判了她所有的预判,像个耐心的猎手,等她一头撞进他的连环计,可她对他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阿鹤的易容术是你教的。”他说的阿鹤,是方才那位扮演贺老头的少年。
千颜闻言,这才动了筷子:“边吃边说吧。”
眼前的人她半信半疑,但这桌宵夜却很实在。她从鸮身上拿来的钱不多,眼下没心思干活,且在此吃住两日,观望之余,省点盘缠也好。
“我醒来时发现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可是我失忆了——很可能是撞了脑袋,或者被迫吃了什么东西。我不想稀里糊涂当狗卖命,便选择了离开。”
“毫发无伤?”他见她脸色憔悴,问了一句,将一片羊肉搛到千颜碗里,却见她一口闷下杯中梅花酒,答道:“就七八刀皮外伤,砍得不深。”
“……你可知,你是王家小姐。流沙律主是你的祖母。”
“……”千颜见他掩面抿了口燕窝,似乎在回避她的尴尬。
世家大族表面光鲜,暗地里培养江湖组织和暗卫,这是常有的事。只是千颜没想到,自己是为“祖宗”效力。这也难怪她一个江湖客,为何会嫁给当朝国公——她原猜测自己是被组织送来冲喜的草莽……
“我们为什么会成婚?”千颜问。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夫人当初……图我长得好看。”
千颜一口梅花酒差点呛进气管里。
“陛下当年赐过我十个美人,皇后怕她们不尽心,用了无悔助兴。我没有碰她们,有两个当场暴毙,余下八人及时放血救治,相安无事。”
“没过多久,你带着一只箱子主动找我游说——”时容与点漆般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你说:国公不近女色,我不近男色,一拍即合。”
他微微侧目,视线落在她身旁的木箱上:“箱子里头的恩客令大大小小,共计两百六十七枚。取这么多恩客令,一般人办不到。加之青楼名妓多才情,上头诗文尽是对‘千郎’的爱慕之词。我便信了。”
“我当时好奇,为何你偏偏选了我。你说我长得顺眼。所谓顺眼,就是好看。”
这箱子竟还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千颜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一敬:“看来我当年眼光确实不错!”
他勾了勾唇,以茶代酒,回应之。
酒过三巡,千颜说:“劳烦国公代我转告鸮,两日后我会动身去南丰。”见他应下,又说:“国公可要我顺路捎寒毒解药给我那姐姐?”
时容与却说:“心若不诚,药石无医……陆云兮若不想悔过,只会觉得自己棋差一着。夫人不若代我掌掌眼?”
千颜不再多说。接下来两日她住在玉清宫东侧竹里馆。竹里馆不大,三间正屋带一间耳房,推开后窗是一汪结了薄冰的池子。
时容与安排昨夜那名侍卫——疾风还有阿鹤带她四处转悠。疾风话少得像块石头,千颜问十句他答一句。阿鹤则恰恰相反,天天喊她“师父”,活像一只认了主的小狗。
“师父,您渴不渴?”
“师父,这炭盆摆这儿成吗?会不会熏着您?”
“师父,您方才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师父,您睡了吗?我给您煮了碗酒酿圆子,您吃不吃?”得她应允,阿鹤欢天喜地地推门而入……
“我去五谷轮回之地,你也要跟着么?”千颜被黏得有些沉不住气。
“天寒地冻,这竹筹我给您捂热了再递。”他一脸认真,又取出几款香纸让她选。
千颜被气笑了,干脆在地上画了个圈,让他在圈里不要动,也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