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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渴望被人喜欢是一种弱点 玉清昭应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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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昭应宫,占地四百八十亩,是盛国先帝萧恒倾八年之功所建。宫内殿宇楼阁两千六百一十间,极尽奢华,堪称回洲之冠。
初筑基业,恰逢玉京大旱。数万役夫挣扎于焦土之上,苦不堪言。其时,肃国公时容与年方七岁,随驾宫中。见民夫艰辛,心怀恻隐,向外祖恒帝泣诉求免。恒帝感其仁幼,遂命有司设法纾困。
最终,三司空船调拨有道,以纤夫拖曳运土,稍解肩挑背扛之苦。彼时时容与将所受封邑八百户的岁入,悉数用以赈济劳役、添置药食。此举杯水车薪,却在民间传为佳话。
恒帝晚年于此修道,直至景德十五年龙驭上宾。景帝即位之初,本欲效仿先帝长居玉清宫清修。然文臣力谏,言天子既理万机又求仙道,恐失民心根本;武将亦忧,谓宫苑远在城外,禁卫难周,安危堪虞。
景帝权衡再三,终未成行,感念外甥自幼在此侍奉先帝之孝,特旨允其居住,封其太常寺崇玄署令。
千颜倚着车壁,卷宗于心,一闪而过。
时容与七岁就知道拿钱收买人心,而他皇叔封的太常寺崇玄署令,形同虚设,却将他名正言顺地“留”在了玉清宫。
阿鹤眼尖,见她揉太阳穴,立刻机灵地凑上来,一把将那卷《回洲志·大盛》从她手里抽走:“师父,您刚醒,看这些劳什子费神!况且书上写得干巴巴的,您想听什么,问我呀。”
“那便展开说说。”
阿鹤盘腿往她身旁一靠,给她续完热茶,便开了腔:“公子阿娘,是咱们盛国的长公主,打仗可厉害了。可惜公子八岁那年,长公主战死北疆。公子阿爹,是镇北大将军时屹,如今独守北疆,没续弦,也没外室。外头都说时将军专情——”
阿鹤见师父没打断,继续说:“公子打小就住在玉清宫,跟着先帝爷读书习道。先帝爷过了后,陛下下旨,仍让公子接着住——”
他学着宫里太监宣旨的腔调,将当年的圣旨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音调又长又假,但千颜并不觉得好笑。
“陛下这旨意一下,满朝文武见玉清宫有清闲肥差,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里头安插自己人。结果人刚塞进来,傻眼了——玉清宫三天两头闹刺客!有劫财的,有寻仇的,还有当年建宫时被迫拆迁的钉子户后人。”
阿鹤眉飞色舞道:“那帮关系户见不速之客如过江之卿,纷纷写了辞呈,未曾想,我家公子不慌不忙,先搞了个——诗会,又借诗会起势,办了玉清书院。一时间,京中勋贵,官家小姐,乃至富商巨贾,争相将家中子弟送入书院……”
他巴巴地瞧了一眼千颜,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千颜将投往窗外的视线移回,望着半大少年:“阿鹤,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认你家公子,还是想让我认你这个徒弟?”
阿鹤脸一红,支吾起来:“都有。”
“渴望被人喜欢,是一种弱点。”她把玩着手中的刀刃。
阿鹤不解:“可师父您不是外人啊!”
“但我不一定是个好人。”
“可阿鹤觉得,再好的人也有人挑刺,再坏的人也有拼了命想护着的人。阿鹤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在阿鹤眼里,师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不必讨好任何人,包括我。在车里等我。”她说罢便下了车。
千颜叫他回马车等着,他却理直气壮道:“公子说,明日您就要走了……您要嫌我烦,就画个圈让我蹲。您要是撵我走,我就坐地上哭。”
街上人来人往,千颜以手扶额,咬牙道:“……跟上。”
玉京的笔墨庄多开在贡院街东,阿鹤一路走一路嘴不闲着,将各家掌柜挨个介绍,如数家珍。
千颜没理他,径直进了街尾最大的一间纸铺。铺内极深,四壁皆是直顶房梁的纸柜,伙计踩着高梯上下取货,一屋子纸味。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是琉璃小院顺来的“陈纸”:“有卖吗?”
老掌柜接过一瞧,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又对着日头照了照纸纹,啧啧叹道:“这是金粟山藏经纸,茧纸为骨,硬黄为衣,入水不濡,防蛀不腐。”
他翻来覆去地看:“只是……金粟山藏经纸都盖着寺印,无印的藏经纸,老朽第一次见。”
“哪家寺庙?”
老掌柜搁下纸,眯起眼打量她:“元空教。此教自设抄经坊,专造这种纸抄经,不对外流通。这纸……姑娘从哪儿得的?”
“捡的,”千颜收回纸片,转身便走。
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眼花,千颜走到纸铺门口,目光落在对面茶楼二层。
二楼临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白面青衫,秃鹫似的眼睛回望着她。
千颜不确定鸮是自个儿发现桌上少了张信纸,在此守株待兔,还是时容与已经同他交待了自己的行踪。
无论是哪种,鸮这类人不大可能心平气和地喝茶干等——或许,他已经见过律主。
她回头对阿鹤道:“站这儿等着。”
阿鹤顺着千颜的目光看到那位青衫客,脸色微变,正想解释,可千颜已经过了街。显然,她对自己的解释不感兴趣。
“护法为何改主意了?”鸮见到她,并未下跪,也未行礼,端端坐着。
千颜在他对面入座,自顾自倒了盏茶:“国公下了逐客令。”
“你是王家小姐,流沙律主是你的祖母。”时容与表面是交代身世实则是叫她看清自己的位置。
流沙不会允许她混吃等死,她的生死荣辱,都在律主的一念之间。玉清宫也不会给她庇护,因为他与她,双向不奔赴。
鸮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护法觉得国公如何?”
“不了解。”千颜乜了眼楼下的阿鹤,将茶一饮而尽,“南丰的事,律主怎么说?”
鸮反倒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替她续杯:“护法似乎很在意国公指派的这位随从?”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将新茶晾在一旁。
“律主说,护法既舍不得陆云兮死,那便留她一命。”鸮给了她一个白瓷瓶,“这是特制的附子,可让她多三成活的可能。”
这个瓶子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前日她给他下迷药的事。
其实,鸮跪在那里的时候,就笃定千颜失忆了,因为他是不需要跪她的,但千颜醒来后,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千颜醒来后,叫众人出去,众人不听,反倒鸮一个手势,便将人打发干净。明明他的位置在她之上,他却要跪她,可见此人心不够诚。
“护法为何要跑?”鸮明知故问。
“我怕你跪久了,折我的寿。”
千颜起身走人,身后传来鸮的声音:“护法可还记得原来的任务?”
鸮真的很喜欢反复验证她这把刀,是否有用。
转瞬间,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廓,刀片三分没入他身后的木柱,尾端微微震颤。
鸮耳侧一缕碎发飘落,颈侧那丝极细的凉意倏忽化为灼热的刺痛。
他不恼反笑:“护法这刀,比从前更快了。”
千颜在琉璃小院醒来,打量房间时,便注意到了混在陈纸中的金粟山藏经纸,她让鸮写信,是想确认自己和时容与的名字,也是为了看鸮的字。
馆阁体中规中矩,是官场科考、公文字体,也是不暴露笔迹的首选。鸮能写的那般好,必然受过多年的训练,既是训练,笔墨纸砚,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从一堆陈纸里取藏经纸,是刻意为之,而在她逃离小院后,这信照送,显然是在试探时容与对她这位夫人的态度,她甚至觉得自己跑得过于顺利了。
玉京贵族联姻,多半无关风月情意。流沙将她送去玉清宫的初衷,无非是拉拢时容与身后的朝廷势力,玉清书院以及……元空教。毫无疑问,接近时容与,找到他的软肋,是她原来的任务。
至于她为什么会失忆,无外乎三种可能:流沙干的,时容与干的,或者……她自己干的。
玉清宫崇玄署内室,时容与正闲敲棋子,身侧疾风见天色渐暗,便在旁点了灯。
落子声,声声慢。
灯花落,寸寸灰。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终于按耐不住道:“公子,阿鹤还在夫人门外跪着。”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疾风沉默了一息:“公子既无意留夫人,为何只将那箱恩客令还了她?”
时容与的手悬在棋枰上方,指间白子,许久才落下:“出于仁。”
夫人失忆了,确实无处可去。疾风嘴角抽了抽,却没敢再接话。
千颜离开玉清宫那天十分平静。
她邀他在竹里馆一道用膳,吃的是拔霞供。
饭后,她说,她要和寒鸦出趟远门,顺道做个任务。
她给了他和离书,上头签了她的名字,笔画如醉汉行路,却力透纸背。
时容与见过不少手迹,那些临终写遗书的人,落笔会格外重。
“夫人的任务很难?”他问。
千颜只说:“我们那箱定情信物留在夜不收了,若我半月未回,你取来烧给我吧。”
“好。”
当夜,这箱恩客令便被人投到容斋——木箱破窗而入,裹着半扇窗,滚了两滚,撞上桌腿才堪堪停住。
木屑碎纸溅了一地,夜风顺着破开的大洞长驱直入,卷作霜雪。
疾风以为是刺客,拔刀急冲入内室,只见时容与静静地站在那儿,披着单衣,掩唇低咳了两声:“去夜不收看看。”
疾风领命而去,可老贺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