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是什么鬼地方 雪窗炭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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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窗炭暖，满目初新。
“护法醒了？”
床榻上的少女侧眼望去，屋子里竟跪着十二个黑衣人，摆着扇形阵，像等着吃席似的。为首那个正同她说话。他半蒙着脸，生着一双秃鹫似的眼睛，眼下泛青。
脑袋里闪过凌乱的片段，昏暗的地宫，漫天飞舞的书页，指尖的刀片，黏稠的血，她一时有些头痛想吐。
“都出去吧。”少女捂着眉心，语调平平，不辨喜怒。
满室黑衣人纹丝未动，直到为首那位抬了抬手，其余人方才鱼贯退出。
转瞬之间，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个“秃鹫眼”，大眼瞪小眼。
“你也出去。”她命令道。
“律主交待过，护法伤好之前，属下须寸步不离。”他依旧跪着答话。
她不再看他，在这间屋子里逡巡。
衣柜敞开，里面八套半旧短打，全是照着她的身量裁的。柜底五双薄底快靴，正合她的脚。妆台上不见头钗，耳环，只排着大大小小的瓶罐，虽封着蜡，她仍能闻到苦辛交杂的药气。
少女眼风扫向镜子的自己，暗暗一惊。
镜中人约莫十七，乌云叠鬓，秀眉微蹙如浅淡春山，杏眸盈盈若秋水——即便憔悴至此，依旧是一副好皮囊。
可那双眼里没有光，只有杀气。
他们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江湖人士，她亦然。
“护法可是在找刀刃？”秃鹫眼仍跪在原地，双手奉上她的兵器。
所谓刀刃，是六枚无鞘的薄刀片，一寸，两寸，三寸各两枚。她俯身在他面前，五指一拢，刀刃夹在指缝间，刃尖朝外，贴着他的脖颈移了一寸，又堪堪停住，随即撤开。
刀刃，很顺手，却也陌生。
她的手很干净，可执刃时，仿佛能闻到指甲盖缝和手掌上的血腥味。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千颜，然而想不起秃鹫眼叫什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躺在这里。
“律主可有新任务？”千颜问。
“……有。”
方才刀刃贴喉时，他八风不动，此刻她这一问，他的眼皮极快，极轻地颤了一下。若非她正盯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你很喜欢跪着答话？”
秃鹫眼闻言起身：“您昏迷这几日，律主暂定羽部王韫之女陆云兮代掌月护法，岂料她鬼迷心窍，夜入容斋，图谋不轨——”
“说人话。”千颜揉了揉太阳穴。
他迟疑片刻，直言：“您的姐姐爬了您夫君的床。”
眼前的少女接过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神色如常地把玩着杯盏，细细瞧着，素白薄胎，叩之如磬。
“然后呢？”
“国公赐了一味寒毒，陆云兮落荒而逃，在南丰养病月余还未露过面，想必病得不轻。”
秃鹫眼话锋一转：“律主说，于公于私，陆云兮都应交由您来处置。”
“你怎么看？”千颜坐在窗台前，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瓶子。
秃鹫眼认真思索片刻，回答：“国公是流沙主顾。属下以为，陆云兮此举，是想坐稳月护法的位置。”
“都是给律主当差的牛马，姐姐这么上进，律主想必舍不得她死。所以我得找个由头，顺坡下驴。”
“护法的意思是？”秃鹫眼微微一怔。
“姐姐为我作试金石，没有功劳却有苦劳，我不好赶尽杀绝，落个妒名，”她见他续茶的手微微一滞，方才抛出惩戒，“那便罚她跳个冰湖，生死且看天意。”
“好，属下愿随护法一道去南丰。”
“我如今醒了，合该给夫君去一封家书，报个平安。”她朝他使了个眼色。
秃鹫眼面上无波，走到案台前取纸，磨完墨锭，悬笔等她。
“身安勿念，归期将近。”千颜扫了眼信纸，不假思索道。
这纸韧紧，紫玉光墨落上去，净如刀裁，不像是普通陈纸。
秃鹫眼的字倒是好看，端端正正的馆阁体。落款为“千颜”，信封上写的是“吾夫时容与亲启”。
“封上吧。”
秃鹫眼应声，从案边取过火漆与烛台。一缕极淡的白烟升起，他俯身凑近，将印章稳稳按下。随即，他极轻地一晃，扶住桌沿，却仍不由自主地往前栽。
眼前的千颜站在三步之外，袖口掩着口鼻，看不清神情。
秃鹫眼昏迷后，她搜身取了些钱物，又将他摆成一副交臂垂首、闭目养神的姿态。
门外十一个黑衣人还守着，见她出来，齐齐垂首。
“你们这几日守得辛苦，按辈分排班，三人一组，轮流补个觉吧。”她淡然宣布，“四日后动身去南丰。”
最年长的那名黑衣人见她要往外走，跪到她面前：“鸮交待过，您伤好之前，不得离开琉璃小院。”
“我已经好了，”千颜把方才秃鹫眼写的信交到他手里，“尽快送出去。”
长者见信封上头是鸮的字，面上迟疑，身体却本能地跪退一旁：“是。”
千颜虚扶他一把，随即不紧不慢地随他往马厩方向走。
风雪扑面，马厩低矮，棚里覆着茅草和油毡。昨夜雪大，马厩一角几乎被压垮。十来匹马拴在槽前，正安然埋头，啃着干草。其中一匹，青白毛色，四肢修长。
她一脚挑开碌碡，又抄起一架竹梯，顺手修起马厩。待长者走后，她方才吹哨唤马。只见那匹青白毛色的马儿长嘶一声，朝她直冲过来，温热的气息喷了她一脸。她被拱得后退半步，眉眼弯弯：“追云，带我离开这里。”
出了这处别院，旷野灰蒙，入目皆荒。积雪斑驳，坟包一个挨一个铺得漫山遍野，甚至有几口裸露在外的朽烂棺木，黑黢黢的窟窿里灌满了雪水。
千颜不由挑眉：“……这是什么鬼地方？”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那便叫归墟吧。她心里想。
坟包从两侧掠过，那些木牌上隐约能辨出名字，张阿三，李狗儿，王二娘……贫苦出身的人，为了好养活，起名都很敷衍。于他们而言，活着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鸮醒来时，外头闹哄哄的，他在桌案前又坐了片时，方才推门而出。
马厩焦黑，余烬未熄。众人见他来，先后放下手中的水桶。
一个圆脸黑衣少年面上涨得通红，看见他，张口就报：“鸮哥哥！马厩失火，马受了惊，跑掉大半！”他急得直跺脚，又道：“月护法和追云也不见了！”
圆脸少年，名叫布谷。
他身后的高瘦少年喜鹊，抱着胳膊，靠在唯一一根干净的木桩上，冷嗤一声：“这不明摆着么——护法骑着追云跑了，火也是她放的。她显然不要我们了。”
布谷一脸茫然：“可护法方才还说要带我们去南丰。”
喜鹊见他颓丧，便随其他人一道沉默着埋头收拾。
鸮扫了眼棚顶油毡被雪压塌的一角，说：“雪水浸了石灰，把干草引着了。至于追云——护法大抵是后悔了，要去追信。”
“追信？”布谷倏忽眼睛一亮：“我就知道，护法不会抛下我们去玉清宫的！”
鸮并未解释，只说：“四日后，你们照常去南丰。我同斑鸠随护法另有要事。”
千颜在蜡中加的迷药并不多，但鸮被点了穴，不得动弹，也说不了话。所以她在门外的话，他都听见了，却无法出声。
她这种人不弄明白，哪儿都不会去。鸮纵马入了风雪，地上果然有两串交错的马蹄印，然而三里路后，她与斑鸠便分道扬镳，独自出了归墟地界。
归墟是千颜起的名字。
夭折的孩子，没能熬过训练的死士，客死他乡的门客，大多埋在此处。所以流沙的人，管这里叫骷髅地。
骷髅地旁有个墓庐，来此修行成功的，回流沙效力，不成的，就此活埋。
“死都死了，埋在哪里，有什么区别。”
“……”
那日他们纵马向前，有几个瘦骨嶙峋的门客在崖边对练，一招一式，狠辣凌厉，全攻无守，她说他们像是一群活着的鬼。
“归墟真是个面璧思过的好地方！流沙的鬼，被送来改造，成或不成，都能变成厉鬼……你觉得我会是哪种？”
她将马调转，回过身来，认真地问。
“……属下不敢妄议。”他打马跟在后头，始终落后一段距离。
彼时的鸮不知道律主为何差他们来这里。他一直以为，千颜会是流沙下一任律主，甚至他知道要来归墟时，以为律主将降大任于护法，所以来此苦其心志。
千颜带他们将墓庐改造一番，改名为琉璃小院。小院落成那日，她心血来潮从一只匣子里取出松炭，枣炭，竹炭……命十二寒鸦换身衣衫，她说要为他们作画。
众人又惊又喜。年长如鹘已近不惑，年幼的隼方才十三，按辈分依次摆好姿势，上前署名领画。
千颜调侃他们捏笔像握刀，又称赞他们落纸的字迹四平八稳。随后，她一一为他们取字，亲笔写下：布谷，喜鹊……
这些画最终被各人亲手分散掩埋在归墟那片坟地中，留作念想。
当时，她也给他取了一个，朱雀。
不久之后，她说要去做个任务，去去就回。
众人苦等十日，她却再也没出现过，直到律主差他将她带回此地，物是人非。
“属下僭越，护法似乎喝了忘尘水？”斑鸠是流沙老人，今日一眼便瞧出自家护法性情与以往不同，行为蹊跷。她看他们的眼神，十分陌生。
“既知僭越，就不该问。”鸮吩咐道，“你亲自将信送去玉清宫吧。”
“玉清宫那位若是问起——”斑鸠欲言又止。
“他不会问，但他会帮我们找到护法。”鸮望着夜空，“月亮是藏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是什么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