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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陆云兮若是 ...

  •   陆云兮若是有心,杀区区一个杨万和不在话下。

      但是为什么杨万和能活到现在?

      千颜原以为是陆云兮跳了冰湖,翻到这笔旧账,临时起的意。

      可时容与这句话,让千颜产生了困惑:杨万和是否果真那样不堪?

      而时容与将杨万和请来玉清宫任教,无疑是饵,冲着陆云兮,也冲着她。

      千颜心思斗转间,接了句场面话:“我猜不出,还请国公明示。”

      “大雪那夜,阿颜走前同我有个约定。你说,若你活着回来,我为你做三件事,你便同我一道过个年。”时容与语调低缓柔和地说道,“杨万和的命,陆云兮的解药,还有你交待的那箱恩客令,恰好三件。”

      千颜根本不记得自己还许过这种承诺。

      她不由想起谢凝晏说起的那封和离书,无论当初的她递过还是没有递过,过年再走,都意味着好聚好散。

      眼下离除夕夜不过三日,她只需要在人前做三日的国公夫人。

      “我要做什么?”

      “宫中年关设宴,世家朝臣皆在。你陪我赴宴,在我身旁,替我正名。”

      这任务听上去并不难办。

      千颜想起茶楼酒肆里那些商贾之流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还有关于她的揣测,譬如她是个挂名的空壳,她本人早就死了。

      “我以为,像国公这样的人,不会在意世人眼光。”千颜面上疑惑。

      时容与漫不经心道:“我得让陛下知道,我是有正经主母的。日后我想护夫人义弟,才护得名正言顺。”

      谢凝晏一早被皇帝叫去,时容与同一时段琴课缺席也在宫里,显然这二人是一道面的圣……

      难道阿凝同她说和离书的事,是他眼下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时容与相助?

      犹豫意味着没有诚意,她几乎是转念之间答应的。

      “举手之劳,自是要帮。”千颜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我交待的那箱恩客令,算为夫君分内之事,眼下你还欠我一件。”

      见她改口如此之快,时容与不由勾了勾唇:“夫人请说。”

      “我要见徵主。”

      “好。”他答应后,千颜又得寸进尺,要了个当头。

      时容与说那当头,晚些会给她送去,抬眼间发现她在对着他身后的紫檀屏风走神。

      她似乎总在走神,或在回忆,或在猜测。

      他并未着恼,敛眉含笑:“阿颜似嫌我无趣?”

      飘远的思绪被倏然拽回,千颜面上闪过微微窘迫,却听他介绍起屏风:“此为《溪岸图》,为前朝旧物。”

      他不紧不慢地敛起衣袍,施然侧身让开半步,识趣地将身后屏风露出来,千颜得以看清这架屏风的全貌——紫檀为框,嵌以绢本画心,一溪两岸,左岸山势巍峨,亭台楼阁隐于深树,右岸平缓开阔,远山如黛。一座木桥横跨溪上,中间却岔开一截,像是被水冲垮,又像是本就未成。

      千颜对古画并无研究,那断桥入眼,不由往前一凑:“这桥是断了么?”

      “画成之时未断。”他负手立于她身侧,与她并肩观画,“传至今日,断了一截。或在战火中损毁,或在后世藏家裁去,或许本就该断。曾祖在世时,并未修补此桥,阿颜以为如何?”

      千颜细细看着,说:“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此桥在修建之初是完好的,我相信制作屏风的工匠,是希望画中人,能多一条路。但事世事纷杂,不可挽回的太多,只能顺其自然,堕甑不顾。先帝或许是这样想的,夫君如何看?”

      “有些路,走通了是桥,走不通,便是断崖。”时容与淡然道,“只是枯鱼之肆,难免有恨。”

      “此言未免悲观了,若画中人不愿修桥,大可问渡泛舟,兴尽往返。”千颜直率道,“曾祖留这画给你,大抵是不希望你为此画所困的。”

      时容与闻言,心中微动,仿佛风雪过后,素日凌空。

      未竟之事,会在无备之时,以另一副面目折返,直到给出新的回应为止。有时这个回应,是旁观者点醒的当局人。

      他抬手示意她入座团凳,重温一只建盏,说:“董大家落此画作时,正陷于两难。风雨飘摇。左岸楼阁,是他回不去的故国;右岸平野,是他看不清的前路。中间那座桥,是为取舍。”

      他端起手中那盏茶,轻啜一口,眉眼松泛,将茶盏搁下,问她为何不用茶。

      千颜闻着茶香仍纹丝未动:“此盏云华,用的是去岁北苑贡的雪芽,水是无根雨。可惜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若斟酌后喝了,才算辜负。”

      时容与那盏茶,刚送至唇边,闻言动作一滞,他似乎头一回听见这等形容,怔瞬间别过脸去,以袖掩口——似是被茶水呛了。

      那咳声很轻,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克制的狼狈。待他从容回转,眼角尚余未褪尽的笑意,如冰面下透出的粼粼波光。

      “好一个山猪。”他将茶盏搁下,声音残着一点哑,调侃道,“北苑雪芽,到阿颜嘴里,就成了细糠。”

      时容与只喝茶,千颜素来喝酒一口闷。

      他抬眼看她,多有无奈,转而从袖中取出寸许素面白玉小瓶,轻扣了两下,留于案上,与茶并置:“凝冰散解药在此,你拿去给陆云兮吧。”

      “我今日杀人未遂,他日杨万和若死了,国公可别来秋后算账。”她试探道。

      “玉清书院,是读书明理、习道知节之地,非快意恩仇之江湖。”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添茶。

      “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千颜毫无犹豫地收下:“多谢国公爷赐药。”

      按规矩,她该先去女师值房递名册、说明事由、候批,快则半日,慢则拖到明日。

      时容与见她如此迫不及待,从案边抽出一张花笺,提笔蘸墨。

      她接过一看,字是馆阁体,工整清隽,正是写给书院掌教女师的批条:陆云兮告假半日。因归京匆忙,未及省亲,准其回府探望。次日销假。

      落款者:时容与。

      他一张亲笔批示,比什么令牌都好使。

      只是这字,莫名熟悉,她想起玉清宫后门的“漱玉”二字,正是他的手笔……

      “陆慎之在刑部当值,申时前会回府。你走快些,还赶得上。”他叮嘱道。

      “好。”她行过礼,脚下生了风似的,转身离去,门外天光随着她的身影倾泻而入一瞬,又被合拢的门扉彻底隔绝。

      澄心堂内,寂静如初,时容与眸色深沉,道了声:“出来吧。”

      一年轻宦官从屏后暗房而出,身量魁梧,圆脸粗眉,大眼小嘴,白胖的手微抬,为时容与续上热茶:“夫人今日拿解药倒是干脆。”他望了眼千颜那杯茶,纹丝未动,见公子沉默,不禁问道,“下次,可要给夫人备粗茶点心?”

      “好处都拿完了,指不定就不回来了。”时容与两指执杯,右手虚握着杯盏,见一脸云里雾里的下属,便提点道:“她既能一眼辨出陆云兮那张琴是赝品,便该识得我此间御赐贡物都是无价之宝。可是她看都不看一眼。”

      止雨走到方才千颜所坐之处,环顾她视线所及的室内价值连城的摆设,眉头轻蹙。

      宫廷旧物,御题字画,就连她方才坐过的绣墩蒙面用的缂丝也是寸锦寸金的……这些物件,他方才站在她所处的位置时,亦视若无睹,因为他自小见得多了,便不以为然。

      若是寻常贵女来此,纵不惊叹,亦会流连,千颜不为所动,是因为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最关键的是,她提早派了斑鸠踩点,奔着《往生谱》来察看地形,但按她方才入这澄心堂的表现来看,她对《往生谱》兴趣全无。

      她甚至还没有去寻过手上那几枚恩客令的姑娘。

      她踏入此间,目之所及,是布局和所有带了气味的东西,细看的唯有书案与屏风。

      止雨方才在暗室中将二人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听着公子一番分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夫人莫不是打算夜访玉清宫?”

      “或许她在打陆云兮的主意。”时容与淡然猜测。

      止雨恍然大悟:千颜入此局之初,设了一道冰湖捞人的戏码,加之她能过目不忘,只待陆待诏好转,做回月护法,这任务又落回陆云兮头上。千颜若出于好奇,待陆云兮得此书,借阅一览即可……

      此刻,陆云兮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堆满了书,正是今日一早千颜从拾遗斋买来,寻跑腿送回家的。她一瞧书目,正是千颜那晚烧的几本,如今还回来了。

      小桃一声雀跃的“小姐回来了!”乍然响起,陆云兮蓦然抬眼,望向窗外那个笼在午后柔光中跳墙而来的少女。

      千颜归来,比预设的早些,好在陆云兮加速行程,提早赶回陆府。

      其实,千颜入京前就曾同她通过气:其一,千颜若宿鸡鸣驿,则为报平安。若不宿,则有意外;其二,她会在驿站点一道“鸡肉糜粥”留记。此粥寻常,沿途驿站皆有;其三便是千颜点的那些菜,只是陆府的安神茶还未送出,千颜就回来了。

      陆云兮眼神微凝,面前明媚的少女身上新换过衣裳,赪霞暗纹绫缎裙,宛若拂朝色。更惹眼的是乌发绾作的惊鸿髻,髻侧点缀着一支樱桃琉璃,衬出其灵动,更添几分端丽——这身穿戴出自长公主府旧人小寒小暑之手。

      这两位是当年昭文长公主亲自为未来儿媳挑选、教养的一等丫鬟。

      长公主半生戎马,自她战死后,小寒与小暑在北疆守丧三年方才回公主府,此后由时容与乳母范氏一手栽培。她们这些年在公主府守着,深居简出,等闲不曾伺候过什么人……

      “这么快就回来了?”陆云兮搁下话本,心下喜忧参半。

      千颜步履未停,撩起衣摆跨过门槛,径直走到陆云兮面前,取出素面白玉小瓶,放在她手边矮几上:“此为寒毒解药,姐姐服下,药到病除。”

      小桃紧随其后,沏茶递茶于二人,在旁静候,笑颜逐开。

      陆云兮的目光被那玉瓶攫住,却无狂喜:“国公可说了代价?”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千颜说的干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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