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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颜以为,今日这盏茶如何? “劳烦老师 ...

  •   “劳烦老师代我转告玲珑,我今日吃不成饭了。”

      千颜朝杨万和作别,将那块墨锭随墨玉簪一道收起。

      “好。”杨万和恋恋不舍地望着小步跟上国公头也不回的千颜,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宦海浮沉这些年,他哪里不懂国公当着自己的面,称云兮为“阿颜”是什么路数。

      这分明是在宣示主权啊!

      世人皆知,国公已娶了王家小姐,王幼安。只是这位嫡妻,幼时起便体弱多病,鲜少有人见过她,听说就连国公娶亲时,都是跟一盏长明灯拜的堂。

      此事事关皇家和世家体面,他也是听陆慎之提过一嘴方才知晓的,等闲不可外传。

      只是陆云兮算是那王幼安的表姐,国公在这等场合当着自己的面这般唤她简直亲昵得不合礼数,甚至可以说是背德之举!

      杨万和自觉与国公交情还没深到这一层,又或许,国公与他地位悬殊,根本未将自己放在眼里,故而方才没有回避?

      千颜亦步亦趋地跟着时容与跨出门外,外头几步开外候着六名护卫,这阵仗,仿佛是要叫她插翅难逃。

      她赶紧缩着脑袋跟上,好似只老实的鹌鹑。

      余光中见她拘谨,时容与仍未回头,只抬手随意一挥,那六名护卫齐齐止步,无声抱拳,转瞬消失了。

      去容斋路上,穿过梅园,里头白梅远近枝横,宛若千树玉,微风乍起,如乱雪漫庭,二人肩发同负一身花,拂了一身还满。

      千颜无奈地理了理衣裳,两次回绝这袭突如其来的“簪花”。

      前头一步之遥的时容与亦一头白雪,却是视若无物,放任自留。

      方才杀人未遂,千颜嫌他碍眼,现在她冷静下来,望着他的背影,犹春于绿,明月雪时,纯粹无尘,让人既生不出爱欲,亦生不出嫉恨,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

      只是,他高高立于她面前,不知在想什么,他们之间的这段沉默,无端让她发怵。

      她做贼心虚,受制于人,此刻也不想擅自搭话,因为没有意义,也没有好处。

      时容与听后头的窸窣声,忽而停下脚步,回身提议道:“澄心堂里的梅瓶空着,夫人既来了,便折一枝回去罢。”

      “那我得好好挑挑。”

      千颜往右走开几步,到一株老梅树前方才停下。

      她的手捏过墨玉簪,虽然涂了解药,但稳妥起见,她不好直接去碰这等金贵的梅树——万一药性没褪干净,将树毒死,就麻烦了。

      她高抬右手,假模假样地在半空中挑挑拣拣,左手悄然去摸腰间那一小瓶药粉。

      可就在她刚要拨开瓶塞的刹那,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在她的左肩上,拇指隔着衣料,不轻不重摩挲了一下似要将她定住。

      千颜猝不及防退了半步,不由往身后人的怀里一靠,才稳住身形。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的梅树没那般娇弱,夫人不必如此小心。”

      时容与同她挨得极近,略略收着下颌,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病气的低哑,顺着她的耳廓滑下,随即轻攥她的右手腕。

      千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她不禁又侧身,向他回转。

      然而时容与那张极为好看的脸近在咫尺,未因她偏头靠近而移动分毫。

      目光碰撞,呼吸可闻。

      千颜眸色微闪间,神情流转显然沉滞,只觉胸中那股怪异的体感,好似轻功高手如她,仓促升空万仞山,再一跃而下,存亡未卜,轻盈而慌张。

      她知道他这“堪折直须折”一语双关,是在敲打她方才在书院未曾折下杨万和那枝烂桃花。

      千颜敛了心神,侧了侧脸,避开他温热的呼吸,随手指了指斜上方一枝开得正盛的白梅。

      “那便选这一枝吧。”

      时容与顺着她指的方向,引着她的手,稳稳折下那一枝。

      梅枝断裂间,细雪纷纷扬扬落满二人肩头。

      千颜双手受制于人,下意识地低头甩了甩脑袋,这一甩,她顿觉手腕重获自由,掩袖间连忙将药粉又擦了擦,随即将花枝递上。

      时容与勾了勾唇,一抹浅笑,颇有些刁钻且促狭:“多谢夫人。”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澄心堂内,千颜顿觉踏入另一方天地。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其上仅设一方青玉笔山,一盏尚未干涸的犀角雕螭龙纹墨池,几卷书帖。唯有屋内博山炉中沉水香袅袅而升,逸出缕缕清冷甘冽,为这满室沉色添上一抹灵动的气韵。

      这里很宽敞,留白得恰到好处。其间陈列,样样考究,沉静威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地铺玄色茵毯绒密,踏足其上,声息皆无。

      从权谋的角度看,这里适合密谋造反,从江湖的角度看,这里适合大打一场。

      外头随从将门合上后,室内顿时落针可闻,千颜只觉周遭又静又冷。。

      时容与从容行至紫檀屏风前的乌木茶床旁。

      桌案上,银燎炉煨着一柄银汤瓶,水汽蒸腾,旁侧天青釉冰裂纹建盏与黑漆描金茶筅静陈于朱漆葵口茶托之上。

      他提起汤瓶,注入少许沸水温盏。水与盏壁相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弃去温水后,他用竹茶从螺钿漆盒中量出雪白茶末。

      然而千颜此刻根本无心欣赏这桩雅事,她知道,时容与这是在给她时间,思考如何答复今日之事。

      筅击茶汤,由缓至急,“瑟瑟”之声,如金玉微鸣。盏中茶汤随着他的动作碎响泠泠,渐次泛起细密如初雪。

      他依旧未曾看千颜一眼,只专注于手中之茶,直至盏中沫饽丰腴如乳,他方停下,将茶筅轻搁于青瓷筅立上,姿态闲适地递出一杯茶到她跟前。

      “阿颜欠我一个解释。”

      “国公大人方才在先生面前唤我阿颜,真叫我受宠若惊。”她目光流转,又反将他一军,“只是我竟不知,听雪阁女眷里,还有国公大人的耳报神,这耳报神还喜欢拨弄是非,我不过与夫子叙旧,她竟把你叫来了。”

      直至此刻,时容与终于抬眸看向面前簪着樱桃琉璃的少女——她站得比门框还老实,故作轻松,唇角弯弯,似乎早有预料,今日杀杨万和不能成。

      她也十分的聪明,似乎已经明白过来,时容与在杨万和面前唤她“阿颜”的用意。

      “杨万和是朝廷命官,玉清书院的博士。你方才若成了,此刻等着你的,就不是这杯茶……”他盘诘道,“夫人为何急于杀他?”

      “我并未打算杀他。”她矢口否认,又补了一句,“万恶淫为首,只要他不胡作非为,逾礼牵我的手,便不至于死在我手里。”

      时容与垂眸望着杯中浮沫,浑穆微茫,茶汤粼粼摇荡。

      他蜷了蜷指尖,只觉掌心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悄然流走了。那缕垂落的碎发、那双一触即离的手,都是妄念,却也为真。

      “陆云兮教你替她行凶的事,为何不同我说?”

      千颜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明明是在审问,却说得好像愿意为她们出头似的。

      “世上有许多因为立场不同而导致的南辕北辙。老鼠不认为自己在偷东西,只是小心翼翼的活着,既然我看到了这只老鼠,就不想视而不见。”

      她心中所谓江湖道义,刍荛之见,在煌煌法统前站不住脚。

      杨万和的罪行,于玉清宫、于盛国官场,是无凭无据的尘封旧事,陆云兮自是不愿明面指认,即便指认,他罪不至死。

      在法统面前,杨万和没有该死的理由,甚至完全告不倒。千颜觉得,这等鼠辈,就该一击杀之。

      “好一个立场不同。”时容与目光微动,不辨喜怒,“流沙月护法的公道,便是取人钱财,私刑复仇,罔顾法度?”

      “国公昔年常伴先帝,博览群书,应知治大国若烹小鲜,其意不在‘小鲜’之易烹,而在‘不扰’。政令频出,如以勺勤翻,小鱼必碎。法度煌煌,本是护民,可若法度本身,裹挟受害者自证其罪、撕开血痂方能求得公道,而失名节,岂不是同初衷背道而驰?”千颜字字守礼,声声恭顺。

      见时容与仍有耐心继续听,她索性卸下惊弓之鸟的做派,站直身子道:“杨万和借官身行禽兽之举,是为法度之缺。若法度只为守成者设计,对隐恶却束手无策,何不让我这样的人快意恩仇,替天行道?”

      “茶道讲究水温火候,器择筅功。若是煮茶操之过急,茶汤易苦涩,失其本真。”时容与见她不接面前的茶,温和道:“阿颜以为,今日这盏茶如何?”

      “国公这盏茶里,没有我要的公道。”

      她一副静候裁决的大义凛然模样,字里行间蹦出不少火气,倒是和从前更像了。

      只是她还没明白,他在杨万和面前那一声“阿颜”的用意。

      “你未曾喝过,为何能作定论?”

      他眼尾挑起和煦笑意,眼目更为动人。

      千颜一怔,却听他道:“阿颜觉得,我为何要召杨万和来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阿颜以为,今日这盏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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