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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颜 “阿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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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制比《古琴图式》所载多出一处内收弧形,力求古拙浑厚,作圆首与内收双连弧形腰,多此一举,此为其一。”
“通体髹紫漆,多处跦漆修补,蛇腹断纹,细看之下,鹿角灰胎下葛布为底处工艺粗糙,百密一疏,此为其二。”
千颜手下又一串杂音过耳,“琴形仿得马虎,音色更是难登大雅。”
前头萧锦瑟早已不耐,她放下茶盏,居高临下道:“陆待诏,若要习琴,当循序渐进。如此聒噪,未免打扰大家清静。”
她一番疾言厉色,眉眼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仪。
“县主恕罪。”
千颜起身朝这位明艳骄纵的安王独女福了福。
赵玲珑忙不迭打圆场,揉着肚子道:“县主莫怪,定是我梦游周公的鼾声太响,吵着云兮,她拿这琴朝我发牢骚呢!这会儿正好有些饿了,不知今日微雨府上,给大家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罢,她眸光微扫一旁的圆脸姑娘。
林微雨是光禄寺少卿林文远之女,家中掌管宫廷膳食、祭享等事务,常拿吃的献殷勤,立刻顺杆爬起,笑吟吟道:“约莫快到了。”
林微雨说今日带的是龙须糖,松瓤鹅油卷和蜜渍梅花糕。到时一定请县主和各位姐妹赏光尝一尝。
归真堂念书的女眷非富即贵,一日三餐由玉清书院供应,但达官贵人们生怕自家孩子会因吃不惯书院的餐食而清减,上午会进些小食,多是各家府上当日一早做好送来的,待食盒到听雪阁,里头的点心还是热乎的。
此外,下午有一顿茶果子,晚饭后还有人管家里要消夜。
有美食打岔,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听雪阁内重新恢复表面的和谐。
入书院的外食同里头膳房菜品一般,经由玉清宫专人试菜验菜,这日,尝膳人正品鉴着小食,却见疾风提了个食盒大步流星走来。
“陆家,陆云兮府上可有送什么来?”疾风问。
掌簿连忙起身,将今日登记的食簿递上:“未曾。”
他方才还奇怪,这陆家女郎今日带病来书院念书,怎么不见府中传膳,便顺水推舟,请示了疾风。
疾风是公子长随,疾风的意思,便是公子的意思。
疾风说,陆家马车在路上耽搁了,他正巧碰上,便顺手将陆云兮的食盒取了来。
食盒里头是陆云兮平日常吃的枣泥山药糕茶,只是杏仁茶换成了百合枣仁茶。
百合枣仁茶又名安神茶。
千颜喝着这安神茶,心下安定不少,只是她有些诧异,陆云兮回应得这般快。
她在最后一个驿站点的是雕胡米,烧鹅肶,还有这碗茶。
雕胡米又称菰米,菰字同“谷”音,这里指代的是“布谷”。
烧鹅肶说的是鹅腿,在流沙,指代“逃跑”,且烧鹅肶是大盛南地方言,“南”又通“难”。
百合枣仁茶表示“平安”,但它跟“烧鹅肶”配在一起,便是“不确定”的问询。
所以千颜是留了暗语给陆云兮:布谷跑回来,是否平安?
杏仁茶性平,是一切如平常一般。
百合枣仁茶,则代表平安。
女眷们用过茶点后不多时,教书课的先生来了。
千颜听身旁的玲珑说,陆云兮病后不久,原负责此课的赵老告老还乡,所以新来的这位她是未曾见过的。
此人名唤杨万和,年近四十,着儒袍,谈吐温文尔雅,沉稳亲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杨万和讲解此诗,重在“思无邪”与士子对德行、学问的渴慕,淡化男女情思,显得高雅脱俗。
课后,他照常让众人各自誊写,品悟诗中风骨。
千颜缓缓地磨着墨锭,却迟迟没有落笔,没多久,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目光的主人驻足笑问:“陆待诏,为何不写?”
“音符起落,直至余音消逝,一个音的一生便结束了,故而每个音都不可怠慢。先生来前,我在琴课上不慎造业几只‘孤魂野鬼’,还待超度。”
她故弄玄虚地铺垫一番,又道,“如今落笔,我又在想,待墨枯晕染型定之时,亦是字的一生。眼下我心绪不宁,无心书写,恐再造杀孽,还望先生勿怪。”
这顿长篇大论,惹得赵玲珑瞠目结舌,亦有几位贵女投来些许复杂目光。
千颜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只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这位先生。
杨万和闻言,眼底闪过异色,随即抚须笑道:“陆待诏能作此想,已得‘敬惜字纸,心寄物哀’之妙趣,甚好,甚好。”
“先生谬赞!”千颜垂眸回应。
他不再强求她写一个字,转而巡看他人,赞萧锦瑟的簪花小楷“清雅灵动,有林下之风”,称卫如玉的钟繇笔墨“深得卫学士真传,端庄流丽”,对其他人亦有点评提点,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千颜身旁的赵玲珑不禁效仿古人,投来一个叉手礼手势表示敬佩:“妙啊!”
课堂偷懒,还能被先生称赞,陆云兮应该是头一人。
课后,学子们纷纷离去。
“陆云兮”身体抱恙,动作慢上许多。
玲珑自然不愿好友落单劳碌,热络地帮着收拾,方才发现她在琴课前就写过字的夹页,却是没给先生瞧的,见先生往她们走来,赶紧将这两页花帘纸完全拢入一叠未用过的纸中。
杨万和上前温声道:“云兮,你病休月余,且留一下,老夫为你略作点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劳先生答疑解惑。”
少女目光乖顺,柔柔应声,望着这位陆云兮的画中人。
他和画上的人一样,令她生厌。
“忘了同你说,其实杨先生是我父亲故旧,我幼时,还曾在他家中住过一段时日。”千颜转头对一旁目瞪口呆的玲珑道。
“原来如此!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怪不得方才阿云不写字,杨先生非但不生气,还帮她圆场,原是体恤她久病归来,给她留体面。
赵玲珑同陆云兮一样是差生,只是她平素最烦补课,见先生只邀好友,她也求之不得,便在旁笑嘻嘻地打趣:“云兮,先生既是你父亲故旧,总比旁人多些小灶可开。那我先去饕餮轩等你!”
千颜见她欲溜之大吉,笑道:“好,你先去占个临窗的好位置,我稍后就来!”
待玲珑走后,杨万和关切未褪,却是眼色不正,踱步靠得更近,低语道:“幂幂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他的目光细细刮过她的轮廓:“令尊来信,深以为忧,说你不慎落冰湖,实则是为情所困,大病一场。机缘巧合,我调来玉清书院教书,等你多日。”
“先生费心!”
“好孩子,若有心结,为师最是愿为你,传道、授业、解惑。”他俯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
“杨伯伯第一件教我的雅事,便是磨墨——”
千颜低眉顺眼,袖中冰凉的墨玉簪悄然滑入掌心,紧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她的指尖一寸寸挪向墨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流沙刀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必死的理由。
千颜坐在陆云兮的位置上,那些属于陆云兮的屈辱与恨意不断翻涌而上,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实学究”让陆云兮的童年甚至整个人生自此阴冷潮湿!
在母亲王韫假死脱身远赴南丰、在父亲陆慎之忙于外调奔波、疲于官场钻营之际,杨万和受托照顾陆云兮,却行龌龊之事!
那时的陆云兮,对父亲难以启齿,亦不想父亲因她自责蒙羞,直至见到母亲才开口提及,可王韫得知后,并未为她出头,反而以此为契机,教她视贞洁为无物,日后只管虚与委蛇,将男人玩弄于股掌,加以利用即可……然而多年过去,杨万和仍是陆云兮心里的一道旧疤。
此人寒门出身,凭借苦读与钻营入仕,外放为官,前不久调任回京,在国子监挂职,并被延请至玉清书院授课,幽默风趣,平易近人,深受敬重爱戴。加之他院中洒扫杂事常亲历亲为,四体勤,五谷通,就连玉京下人们也对他赞不绝口。
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找流沙处理是最为便宜的。
故而镜湖别院,离别之时,陆云兮同千颜说,她的愿望有两个。
一是尽快拿到解药,恢复身子,二是杀了杨万和。
如此,陆云兮才能重新开始。
而杨万和染指陆云兮,便始于他握着她的腕侧磨墨……
千颜正欲借此,引诱他主动握自己的手,从而染上墨玉簪上的毒物,不出一日,他就能死,可没等杨万和伸手,有个多管闲事的人,突然闯入了她的杀戮!
“阿颜,你过来。”一道陌生而苏沉的男声响起,如静水投石。
陆云兮说,即便满室美人,你依旧能一眼认出他,如重楼飞雪,如泛舟临月。
此人正是时容与。
他眼风扫过她发髻上的樱桃,与她视线相交。
时容与刚从宫里出来不久,换了常服,轻裘缓带,意态萧闲,不笑时,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仍令人觉得逼仄。
他打量着杀人未遂的少女,她看似蓦地浑身一绷,宛若惊弓之鸟,温顺地静立团凳旁,眼底却是不满于这份买命钱落空。
她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收了那凶器,不过是因为没把握在他的地盘胜他,只好虚假示弱。
一旁的杨万和早已骇得面色发白,方才伸手间的猥琐下流尽数化为惊惧窘态,他慌忙躬身作揖,声音颤然:“不、不知国公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国公爷。”千颜话音跟着颤得稀碎,迎合上前福了福,却不动声色地乜了眼杨万和,这个蠢货全然不知方才自己已陷入何等绝境,只一味做贼心虚,甚至还在回味时容与方才撞破的好事。
时容与见她眼下全是旁骛,右眉微挑,甩下一句“阿颜且随我回澄心堂说话。”全然断绝她所有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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