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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琴 卫如玉本以 ...

  •   千颜在摘星阁内走马观花一圈,阁内八层楼里头全是书,身边不时有三两学子执卷而过,还有个别的,索性在书架下坐着翻阅。

      人人都能来的书阁,能有什么宝贝在里头?

      她逐级登上第九层,门上落了两把锁,眼下青天白日,又无趁手的物什撬门,便往外围那截回廊走去,

      到了外头,视野豁然开朗。

      飞檐压雪,玉清寂寥。不远处偶见有宫人在折冰挂,以免严冰落下伤人。

      千颜在外围一面踱步观景,一面扫过九层窗台。其中一扇边沿的薄尘里蹭着半个后跟鞋印,比成人小上许多,却落得极稳,是布谷的靴子。

      她伸手推了推窗,窗扇似从里头闩死了。她正打算用力,察觉有人来,只得作罢。

      来人是八层的守藏室史,搬了两条书院规矩撵她走。

      第一条,出于安全考虑,任何人不得擅登摘星阁高处。

      第二条,此乃国公府私家藏书重地,非奉主家之命,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虽然未能入摘星阁,但她已确定布谷来过此处,看来小暑讲的那个故事,一半是真的,只是眼下,她不好去容斋验证剩下的一半。

      出了摘星阁,千颜偏离主路,信步往西,朝着一处更僻静的院落去。

      两侧殿宇低矮陈旧,许久无人打理。脚下石板缝覆有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前方道半掩的木门,千颜推门进去,里头是一处废园。

      盛国设有多处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无偿安葬因贫困无法下葬的落魄户,无名尸首,街头冻饿而死的流民,狱中无人认领的囚犯等,每安葬一人,都会立木牌记录姓名,死亡日期等信息,以便日后亲人查考。

      玉清宫和一众寺庙,道观一样设有义冢,然而这里埋的,多是未遂的刺客。

      荒地土包累累,森森寒意,从脚底爬上整个小腿,宛若藤蔓勾缠。

      她将木牌一一看过,最近没有新人入住此地。

      布谷确实还活着,只是十二寒鸦和陆府至今没有传什么消息来,她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陆云兮行程晚千颜三日,但千颜在驿站沿途点的菜会及时由流沙线人快马通传,陆云兮必能在一众菜色中推断千颜的下落——拔丝芋头,清炖鲈鱼,当归羊肉汤,卤水拼盘(含鸡胗),意为“玉清归真”。

      由此,陆云兮会加速脚程,见机行事。

      而在小寒说起容斋来贼的旧闻后,千颜又点了雕胡米,烧鹅肶,百合枣仁茶。

      快的话,陆云兮这两日会有“回应”。

      千颜总觉得一路有人盯着她,可环顾四围,什么也没有。她攥紧袖中的墨玉簪,原路返回,穿过一道月洞门,一片梅林映入眼帘,枝头残雪未消,暗香浮动。

      她踏上小径,约莫百步,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往梅林深处,里头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刻着半局残棋,棋子已被风雨磨去纹路。

      她神差鬼使地又驻足片刻,观其走势。

      第一手三三,快速占角;第三手星位,兼顾边和中腹;第五手落天元。

      天元孤悬,四周无势,开局落子此处,要么是狂妄至极的挑衅,要么另有深意。

      陆云兮说,这是她与时容与下的棋。

      时容与说:“很有意思。”

      千颜凝神回想,仿佛只身入了陆云兮的记忆,面前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淡淡的轮廓,她看见他的手,修长,苍白,指尖拈着一枚棋子。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峭,“国公在玉清宫,屈居人下,不觉烦闷么?”

      少年的声音清润:“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她又落一子,笑道:“功名半纸,风雪千山。我为国公感到不值。”

      少年沉默片刻,应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国公之风,山高水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斩断。

      千颜猛地回过神,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正虚悬在石桌上方,指尖微曲,像是在拈一枚不存在的棋子。

      她后退一步,从戏中抽身,方才记忆中陆云兮与时容与在梅林对弈,说的那些话,已然成了“亲历”,甚至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别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往昔。

      鸮说,在流沙,没有人比她更懂得易容——音,容,身,形,无一不通。可是千颜代入陆云兮后,时常觉得恍惚,仿佛走在一场大雾里。

      她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其他人,眼前只有任务——取药,杀人,将功赎罪,另寻出路,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赎什么罪,律主又打算给她什么出路。

      微于疏竹上,时作碎琼声。

      听雪阁掩于一片竹林中,院落临水而建,正厅宽敞明亮,用作平日女学生们修习琴棋书画或小聚的场所,两侧是用碧纱屏风隔开的数间静室,供人休憩。

      此时,一位同窗在静室临帖——国子监祭酒宋濂的幼女宋清霜,人淡如菊,独来独往。她见“陆云兮”自窗外走过,四目相对时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照面。

      千颜踏入听雪阁内,三三两两的女眷聚在一处,不露声色地展示着昂贵的衣服和考究的首饰。

      暗香浮动,缤彩纷呈,近身贵女私语窃窃。

      她目光微扫,将贵女们与陆云兮画的小像一一对照,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拣了西窗角落自己的位子轻身坐下——邻桌一位姑娘正以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身旁翰林之女卫如玉正与人说着小话,她惯常未语先笑,一副女菩萨模样,正与吏部侍郎的千金李知微交谈什么。李知微眼珠灵转,不知得了什么新鲜消息,再凑近卫如玉耳语,眼风却在千颜跟前一扫。

      卫如玉最先问候千颜,笑容真诚温和,轻声细语:“云兮回来了?身子如何了?”

      千颜依照陆云兮平日的姿态,礼貌寒暄:“劳卫姐姐挂心,已无大碍。”

      李知微跟着看来,她与陆云兮关系泛泛,此时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瞧着气色是比离京时好多了,南边果然养人。”

      李知微似有若无地将“南边”二字咬字重了些,引得不少人侧目打量“陆云兮”,甚至还有人用帕子掩嘴笑。

      稍远处,一身红装的陈玉茹乜来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神色微妙。

      千颜回看一眼陆云兮提起过的这位死对头,她本人比小像好看许多。

      此人痴恋谢凝晏的才学风流,陆云兮曾公然与她争奇斗艳,二人多有龃龉。她是兵部尚书陈闯的幼女,擅骑射,性子直率。

      陆云兮和陈玉茹二人同谢凝晏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照理可以“同病相怜”的。千颜不解对方莫名的敌意,但无意再揣测。

      眼下无事,千颜凝神在一张花帘纸上,指腹下的纸张洒过金箔,手感有些粗粝。

      她想起陆云兮蜷在镜湖别院写字的样子,又想起布谷,手下笔尖细如刀,落字时如新荷,亭亭玉立。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写罢一句,又写一句。

      我亦玉京车马客,几生修到跨驴人。

      千颜此刻对自己的人生并无多大愿景,无非是早日查清失忆真相,平平淡淡地安心生活。

      上午的琴课因时容与临时奉召入宫,还未归来,被改作自修。

      听雪阁内诸位贵女或温书习字,或对弈焚香,唯有卫如玉和李知微二人抚琴,古韵袅袅,清静雅致。

      陆云兮对千颜这个替身的要求便是:情路坎坷,缘分已断,课业守拙,得过且过。

      陆云兮当初爬床不成,被鬼室仙君带走的传言,确实是真的,时容与这等人自然不会法外开恩,为她做假证。是故事发不久,玉京女眷中传的沸沸扬扬。

      但陆云兮和千颜一致认为,这事已过去这么久,只要厚着脸皮回来,国公继续保持沉默,再过段时间,多数人都会忘记。

      千颜学着代入陆云兮,对着眼前的古琴发呆,然而,只一眼,便知这是赝品,不禁微哂:此间其余十一位女眷,大都是识货之人,或不屑理会此物,或是顾及颜面,正因如此,这等赝品才能安然无恙,堂而皇之地置于这盛国最高的女学。

      可时容与竟也未点破此琴?

      千颜打量着仆役置于桌案的这架古琴,许久没有动作,既无意以锦套罩起,也无意弹奏。

      陆云兮的琴,通长三尺七寸有奇,肩阔六寸三分,尾宽四寸六分,琴身厚一寸六分,底厚仅四分半,规制皆追摹古意,望之确有浑朴气象。

      此琴名“九霄环佩”,去岁陆云兮生辰,是裴子野专门跑去罗城重金购得。而陆云兮本人对此琴显然极为敷衍,琴弦养护不佳,已有三根弦明显错位。

      “人各有命,琴亦然。”陈玉茹与另一贵女对弈,忽然阴阳怪气道。

      千颜嘴角微扬,伸手信意拨弄一串音。那音调弦音,看似毫无章法地摆弄,却奇异地组合成一段略显刺耳的铿锵旋律。

      同样的琴音入耳,有人回身乜来一眼,毫不掩饰地嫌弃,也有人对着久病归来的“陆云兮”表示欣赏之色:“如刀锋撕竹之裂响,剑气未销之余震。陆小姐大病一场,琴艺却是精进了许多。”

      夸她的那位是五城兵马司之女冯静。

      “唔……什么声音?”

      赵玲珑迷迷瞪瞪抬头,因为是被吵醒的,面有不悦,见是身旁好友“陆云兮”在拨琴,圆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笑容,“阿云你回来啦?!”随即疑惑道,“今日怎么想起碰这琴啦!”

      往日,陆云兮琴课上焚香冥想,故作高深,是为吸引时容与的注意——因为他说过“观琴是一件雅事”。

      故而,赵玲珑此言,引得二三贵女轻笑,目光里那点意味不言自明。

      玲珑见状,自是尴尬,好在云兮并未计较。

      一息间,卫如玉压弦止音,悠然转身,温和地望向千颜:“云兮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参详曲谱?我瞧这琴音准稍欠,我先帮你正音可好?”

      说罢,她递来《清虚吟》《秋思》《问渡》几曲琴谱,让“陆云兮”挑一挑,眼底却是打量的神色。

      千颜抬眸望向眼前与她面上为善的翰林之女,浅笑道:“不必费心。”

      卫如玉本以为是客套话,却不想眼前的少女轻拂那根最不准的徵弦,话语清冽如玉坠冰盘:“假琴而已,何必认真?”

      卫如玉一时怔愣,竟接不上话。反倒赵玲珑一个箭步上前,仔细打量,却看不出真章,接过话茬问:“这是假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假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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