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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遗斋 “我在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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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城墙高四丈,顶宽五丈阔,足以让两匹骏马并辔飞驰,骑兵于其上换防、传令,如履平地。
小寒颇为自豪地说起一段《盛史》:萧家太祖攻下这座城时,十万将士,三千架云梯,两百座投石机,连攻三月,死伤不计其数,才在城墙上凿开一道口子……萧家是以血肉铺就这片山河,到如今,已近百年。
世家王家,与萧家结盟亦为百年。
千颜望着这堵厚重的城墙,忽然闪过跳墙的念头:若以她的轻功,提气纵跃,中途借一次力,三息可上。若要带个人出来,至少六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马车穿过护城河,驶入瓮城,再出城门洞,耳畔嘈杂起来,小贩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声……千家万户,声声交汇不息。
千颜打帘,见朱雀大街笔直开阔,店铺鳞次栉比,应有尽有。
卖胡饼的摊位热气蒸腾,菜佣、挑夫过了早,纷纷挑担而走;绸缎庄的伙计正卸下门板,打着哈欠开始一天的营生;一老翁挑着两筐鲜果,边走边吆喝,筐中青梅望之生津;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孩从马车旁跑过,旁侧一妇人提着篮子,卖些针黹帛线。
这样寻常的场景,她却生出了莫名的感动。
“姑娘,拾遗斋到了。”小寒说。
书肆半旧,不算紧凑,前店后坊,两进院落。
拾遗斋从前是千颜的铺子,如今是谢凝晏打理。
前堂临街,书架累累,临窗设了客座,备些清茶笔墨,供人看书抄书。院子中间是晾晒区域,四围是刻印房,库房,厢房和茶室。
时辰尚早,店员见有来了三位女郎,便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迎客。
小暑将千颜提过的话本一一报名采买,小暑则随千颜穿过天井,去了后头的院子。
千颜刚踏出穿堂,便瞧见廊下立着个修长人影。他正微微偏着头,迎着冬日暖阳,仔细翻晒着架子上的纸页。
他生着一张文臣的脸,发丝染着淡金的光晕,只穿着素色常服,依然掩不住清贵之气。
自在,松弛,通透,而鲜活。
谢凝晏察觉有人来,略侧身,见来人是千颜,几乎是疾步小跑着走向她的。
未等千颜解释自己的易容事,他便唤了她一声:“姐姐!”
“凝晏?”千颜斟酌片刻,拣了这个称呼。
“我在。”
谢凝晏比她小两岁,身量却已足八尺,脸上稚气未脱,却透着久居高位的老成。
他不动声色地朝小暑递了个眼风。
“去外头等我吧。”千颜偏过头吩咐道。
小暑这才福了福,主动告退。
院中还有五六个做工的人,谢凝晏便领千颜去了茶室。
“这是你留给我的?”千颜将马车上那本《客窗偶记》推到他面前。
他垂眸接过书册,只觉方才碰过她袖角接书的那只手,指尖残留着衣料触感,轻得像风,心下似有惊雷滚过,疏忽又无影无踪。
这种模糊的愉悦感,让眼前平淡无奇的一切突然新鲜起来。
他素来端方持重,将手慢慢收回袖中,连呼吸都未乱一分,一面替她斟茶,一面回答:“是我派暗桩塞到马车里的。”
无论是流沙还是时容与,都会拿《往生谱》留住千颜,所以,他抄录的这本《客窗偶记》势必会引起她的注意,她也势必会顺路来拾遗斋。
“姐姐眼下还记得多少?”见她有些警惕,谢凝晏确认了心下的猜想,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你从前叫我阿凝,而非凝晏。”
“……”千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抱歉,反倒更生分。
谢凝晏接下来说的事,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譬如《往生谱》不止一本。
千颜收录的三部原本寄存在夜不收,十月二十八日,她去帝师府寻过谢凝晏,把书藏在了他府上。
《往生谱》记的多是门客生平,并无特别之处。
那日,千颜交待他每隔十日去夜不收代签恩客令,若有异常,随时通知落幡社。
谢凝晏受她之托,当日便亲自去了一趟夜不收。
隔日,也就是二十九日,他又差派随从,每日去那铺子盯梢,却不料三十日一早,这铺子的主人老贺不知所踪,连带千颜的箱子也不翼而飞。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老贺极可能是二十九那晚连夜跑路的。
再后来,那铺子易了主。
夜不收新东家是玉清宫差派来的,名叫阿鹤。
看来,时容与也在等她,且她极可能会再出现在夜不收。
所以,十一月初五,十一月十五,十一月二十五,十二月初五,谢凝晏都按时代签,等她回来。
直到初六,谢凝晏被陛下派遣,出使东溟……
“国公为流沙主顾,亦知姐姐与我相依为命。他未曾寻我知会我什么,想来姐姐还是平安的,只是——”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是什么?”
“姐姐来帝师府将书托付我的时候,说你打算同国公签和离书——”
“……你觉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国公不至于不管我的死活?”千颜无意纠结这个猜测,随后又问起落幡社。
其实去南丰的路上,她行侠仗义过几回,听闻过落藩社的名号,未曾想,谢凝晏说这落幡社是她自己立下的组织。
见他追问间,好似个想听故事的孩子,千颜便简单说了说。
第一回,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当街殴打妻子,旁人指指点点,却无一拦阻,只有千颜路见不平,当众将那泼皮教训了一顿。
那泼皮被打得满地找牙,连声讨饶,最后呜咽着被人抬去了医馆。
当时那妇人感激涕零,拉着千颜的手,问她可是出自落幡社?能否带她离开?
千颜回答不是,也不打算带她走。
那妇人见她不是落幡社的,坐在地上,又是痛哭一番,说自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妇人说《刑统》规定:丈夫伤妻,减凡人二等……意思是同样把人打伤,丈夫打妻子比打陌生人轻判两级。除非打死,才按杀人偿命处理。反之,妻子伤夫,不管轻重,都是伤敌八百,自损八千。
千颜彼时实在不知道落幡社在何处,但这妇人哭哭啼啼,嘴巴开开合合,实在聒噪,救人救到底,她只得将对方一把拎起,带离了那个村子。
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谢凝晏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欣赏,但她觉得江湖客行侠仗义,没什么好称道的。
她说她并未将妇人带远。
千颜只留给她一把匕首和十两银子:“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隐姓埋名,寻个地儿立女户做点小买卖,重新开始。也可以回去,给自己报仇雪恨,玉石俱焚。”
再后来,温序拿鸡毛当令箭的由头倒是让她心生一计。回玉京的路上,她同温序说见过几个“偷鸡贼”,信手画了几张像,让温序掌掌眼。
谢凝晏认真而温柔地看着她,听到此处,与她想到一处,嘴角疏忽上扬。
彼时温序以为千颜是闲来无事,信口捉弄他,却不想“画”里头另有文章。
大盛捕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比限不足,旁事来凑。
各辖区内有不少鸡零狗碎的小偷小摸,逾期未破,捕快就要受罚,若要弥补绩效失责部分,就要另立功德。
千颜同温序说:夫妻互伤,可大可小,可为私,也可为公。若要为公,便得安个合理的公事由头。
温序听出,她这是要衙门移花接木,将那些殴打妻子的丈夫,当贼处置。
一来为捕快冲业绩;
二来那偷鸡贼为那些无辜的妻子消了灾,也算功过相抵;
三来打妻子的丈夫若能出赎金,被偷的人家可得赔偿,若出不了赎金,还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温序欣然应允,却问:如果丈夫拿不出赎金,要将妻子发卖换钱呢?
千颜说:跟着这种男人,一眼看到死。倒不如去青楼物色个懂得怜香惜玉的情郎。
这事以后,温序和千颜的关系缓和不少。
谢凝晏听罢千颜一路上的见闻,说:“姐姐设立落幡社的初衷,便是帮助这般走投无路的女子出逃……”
二人未说多久的话,宫里便来了人请谢凝晏入宫面圣——他原是昨日夤夜才回到玉京的,陛下体谅他舟车劳顿,才等到现在。
谢凝晏同她作别前,郑重其事地强调以后私下唤他阿凝即可,否则他会伤心。
千颜应下便离开拾遗斋,随小暑小寒回玉清宫。
玉清宫远离京畿繁华,宫阙森然,依山傍水。只是此刻的千颜觉得,有一股莫名逼仄的不适涌上心头。
陆云兮是盛国贵女,而她是东溟人。她既然被废,时容与为何偏留她一命,让她去南丰绕一圈,又回这里?
阿凝说的和离书,似乎确有其实,可眼下不太方便问,毕竟陆云兮的解药还在时容与手上。千颜实在想不明白时容与这等不近女色的清修之人,总不能是纯粹地留她过年吧?此刻,她突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想……
“陆小姐,我们到了。”小寒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车最终在西侧一道僻静角门前停下。此处朱漆铜钉,不及正门气派,却自有森严气度,门楣上悬一小额,上书“漱玉”二字。
漱玉门通往书院,东苑男学“问道堂”,而西苑女学叫“归真堂”。
“陆云兮”在小寒的搀扶中缓步踏着下马杌子,抬眸望去,宫墙高耸,墙内飞檐斗拱,层叠不尽,偶见些许红绿,沉寂而瑰丽。
温序上前几步,拱手一礼,姿态恭敬:“陆小姐,下官职责已尽,就此别过。”
他身后四名劲装汉子,身形一动,纷纷上马,与他一道,疾驰而去。转眼间,方才还“前呼后拥”的阵仗,只剩下小寒与小暑。
“小姐,可要奴婢引您去听雪阁?”小寒上前一步,柔声细语,面容恭顺。
听雪阁是读书之所,离漱玉门约莫两里路。
千颜摆摆手,脸上三分骄矜七分不耐:“不必了,我认得路。”
小寒与小暑对视一眼,便一道离开了。
廊庑尽头,千颜独自一人走在偌大的玉清宫中。
陆云兮为她绘制的地图她已烂熟于心,加之先前她同阿鹤逛过两日,便很快到了摘星阁。
她踏入这座藏书阁时,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阵说不清的滞涩。
此刻,景帝御书房外的长廊下,地龙烧得极暖,熏香袅袅。
时容与披着件厚重的狐裘大氅,手里拢着一只错金手炉,面容苍白,清绝如雪色。他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气定神闲地望着迎面一身玄色官服的谢凝晏。
内侍官进殿通传的间隙,时容与率先开了口:“听闻帝师大人昨夜连府门都没进,便去了拾遗斋?”
“我在拾遗斋等姐姐回来。”谢凝晏淡淡道。
“帝师大人似乎对阿颜有别的心思。”
时容与这话一出,殿外目不转睛的守卫,不禁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哪里想到,风流帝师谢凝晏接下来的话更直白:“我爱慕姐姐,但我与姐姐的厮守,不在朝朝暮暮,亦无关风月。”
他说得极为坦荡:“美人迟暮,旧情不再,是早晚的事。何况姐姐志向不在于此。国公所谓的名正言顺,不过是给自己的私心裹了层体面罢了。”
风卷着残雪扑在廊下。
时容与拢着手炉的手指微微一紧,指骨泛白,似笑非笑:“不争之争,最是惺惺作态。”他上前半步,错步临近对方:“正因先来未必先得,有缘不一定有份。帝师大人爱而不得,所谓不争……不也是为了留得体面?”
谢凝晏迎上时容与的目光,寸步不让。
直至御书房内传出大太监德全公公尖细的嗓音:“宣肃国公、谢帝师觐见——”
时容与先行转身跨上台阶。而谢凝晏落后他半步,见状不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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