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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渡 船是温不夜 ...

  •   船是温不夜安排的。一条三丈长的乌篷船,船老大姓周,汉口人,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话少手稳。船上两间舱房,一间温不夜自己住,另一间给了沈既白他们三个——挤了点,但比露宿强。

      第二天一早开船。从荆州码头解缆,顺长江往上游走。

      沈既白站在船尾看荆州城。城墙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码头上的栈桥一根一根伸进江里,像一排肋骨。三天前这地方死了十一个人,现在水面平静,船来船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什么?"温不夜走到他旁边。她换了身装束——灰布短打换成了青衫,头发散下来用一根木簪别着,远看像个书生的丫鬟。但腰间那把短刀没换,刀柄磨得发亮。

      "看码头。"

      "别看了。人死了就是死了,看不回来。"

      "你杀人的时候想什么?"

      温不夜看了他一眼。"想什么?想他该死。想完就动手了。"

      "十一个全该死?"

      "追你的那个赵捕头,三年前冤杀过一个卖鱼的,我查过了。他手底下那几个,有两个是江匪洗白混进官府的。剩下的几个——"她顿了顿,"剩下的几个是帮凶。帮着追你的时候没少出力。"

      "你查得挺细。"

      "大理寺的人办案,不查细活不长。"

      江风从船尾灌过来,吹得两个人衣服哗哗响。沈既白左手肘关节那圈纹被风吹凉了,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肤上。

      "你那圈纹。"温不夜低头看了一眼,"太虚体关门之后留下的?"

      "嗯。"

      "疼不疼?"

      "不疼。有时候跳一下。"

      "跳是什么感觉?"

      "像脉搏。不是我的脉搏——是它自己的。"

      温不夜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身上也有。"她说,"我小时候见过。她手腕上有一圈,比你的淡,像胎记。她不让我碰,说碰了会疼。"

      "你娘还在吗?"

      "死了。死在我十二岁那年。"

      "怎么死的?"

      温不夜看着江面。江水流得急,船尾拖出一条白浪。

      "病死的。但她生病之前——"她声音低了一点,"她生病之前,那圈纹亮了三天。亮得像烧红的铁丝。然后她就病了。躺了半年,死了。"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没反应。

      "你那圈纹亮过吗?"

      "没有。一直暗着。"

      "那还好。"

      船走了两天。长江水急,船老大撑帆顺水,一天能走八十里。第三天过夷陵峡,两岸山壁夹江,水势更急,船走得慢了。

      沈既白在船上没事干。他每天早晨在甲板上练剑——拿一根竹竿当剑,六式加第七式"归",从头走一遍。关门之后不用再炼化了,但招式还在,身体还记得。他每天走二十遍,走完浑身发热,肘关节那圈纹微微发烫,像在跟着呼吸。

      第三天傍晚,阿骨的骨片出事了。

      不是碎了。是响。

      骨片挂在阿骨脖子上,平时安安静静的。第三天傍晚,船过一段浅滩的时候,骨片突然嗡了一声——不是阿骨碰的,是自己在响,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

      阿骨从舱房里冲出来。

      "江底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骨片在感应——不是太虚井的气息,是别的。硬的、冷的、埋在江底下面的。"

      沈既白趴到船帮上看。江水黄浊,什么也看不见。

      "多深?"

      阿骨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至少三丈。骨片感应得到,但够不到。"

      "以前响过吗?"

      "从来没有。骨片只感应太虚一族的东西和太虚井。江底这个——不是太虚的东西。"

      "那是什么?"

      温不夜从船舱里出来了。她听完了,走到船帮边往下看。

      "三丈深的江底,硬的、冷的、骨片感应得到——"她想了想,"长江水底下埋东西不稀奇。打仗的时候往江里沉兵器、沉尸体、沉——"

      她停了。

      "沉什么?"

      "沉城。"

      "沉城?"

      "三国时候的事。夷陵这一带打过仗,有城池被水淹了,沉在江底。后来江水改道,城就埋在泥沙底下。"

      "骨片感应沉城?"

      "如果城里有太虚一族的东西。"阿骨说,"我师父手札里提过,太虚一族以前不止在十万大山。荆州、夷陵、汉口一带,古时候有太虚一族的据点。后来迁走了,但留了一些东西在地下。"

      船老大在船尾撑篙,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你们说的可是'沉剑潭'?"

      "什么沉剑潭?"

      "前面十里有个地方叫沉剑潭。水特别深,据说底下有剑。以前有渔夫撒网捞上来过铁片子,像剑身上的碎片。"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去看看。"

      "天黑了。"温不夜说,"夜里过沉剑潭危险。水急,暗礁多。"

      "明天。"

      第二天一早,船到沉剑潭。

      水面看着和普通江面没区别——黄浊的江水,浪不大,流速中等。但船老大把船停了,不肯往前开。

      "过了这个潭水流就不一样了。底下有暗涡,船吸进去就出不来。"

      "停这儿就行。"

      沈既白趴在船帮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江水太浑了。

      阿骨把骨片摘下来,悬在船帮外面,离水面三寸。骨片在发烫,红光从刻纹里透出来,比平时亮了一倍。

      "就在底下。"她说,"三丈到四丈深。骨片感应到了,但够不到——太深了。"

      "能下水吗?"

      "四丈深,我憋不了那么久。"

      "我试试。"沈既白说。

      "你刚放完血,身子还没好全——"

      "试试。"

      他脱了长衫,只穿一条中裤,从船帮翻下去。江水凉得刺骨,他吸了一口气,往下沉。

      四丈。十二米。他以前有太虚体的时候闭气三分钟没问题,现在——不知道。

      往下沉。江水浑,两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靠手摸。江底泥沙软的,踩上去陷半尺。他蹲下来,两只手在泥沙里摸。

      摸到了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金属。长方形的,边缘整齐,像一块铁板。他扒开泥沙,铁板露出来了——上面有刻纹。不是字,是图案。他看不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

      像太虚引骨片上的刻纹。

      他攥住铁板,往上拽。沉,很沉,像长在了泥沙里。他咬着牙,两只脚蹬着江底,硬生生把铁板拔了出来。

      往上游。肺快炸了,眼前发黑。他拼命蹬水,手里的铁板沉得像块石头,拽着他往下坠。

      快到水面的时候他看见了船底。他伸手拍了一下船帮。

      有人拉他。慕容翊的手,粗糙的,有力的,把他从水里拽上去。

      他趴在甲板上,咳了半天才喘上气。

      手里攥着那块铁板。

      巴掌大小,铁锈厚得像树皮,但刻纹还在——弯弯曲曲的线条,和阿骨骨片上的刻纹一模一样,只是更粗、更深、更古老。

      阿骨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

      "这是——这是太虚一族的路引。"

      "路引?"

      "太虚一族以前用的。不是骨片,是路引。骨片是钥匙,路引是地图。拿着路引能找到太虚一族以前的所有据点。"

      她翻过铁板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古字,不是汉文——是峒族古文字。

      "写的什么?"

      阿骨念出来,声音发颤:

      "太虚旧藏,七处。一在十万山,一在沉剑潭,一在——"

      后面的字被铁锈盖了,看不清。

      "七处。"沈既白说,"太虚一族以前有七处据点。十万山是一处,沉剑潭是一处。剩下五处在哪?"

      "路引上应该有。但锈盖了。"阿骨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温不夜凑过来看了一眼铁板。"这个东西——"她看着阿骨,"你师父的手札里有没有提过路引?"

      "提过。说太虚一族的路引一共七块,对应七处据点。每块路引指向一处,七块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师父没写。写到这儿手札断了。"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在跳,比刚才快。

      "七块路引。我们捞了一块。"

      "还有六块。"慕容翊说,"分散在七处据点。十万山有一块,沉剑潭有一块,剩下五块在——"

      "不知道。"阿骨说,"背面锈盖了,看不清。"

      温不夜把铁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个东西值钱。"她说,"五毒岭找的'五毒之母'可能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真正要找的,可能是太虚一族的据点。"

      "为什么?"

      "五毒岭在十万大山里待了六十年。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太虚一族以前在十万山里留下了什么。五毒之母是明面上的饵,暗地里他们在翻太虚旧藏。"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两下。

      "那我们——"

      "先去京城。"温不夜说,"路引的事回去让我爹看看。大理寺的藏经阁里可能有拓本,能认出背面的字。"

      她把铁板用布包了,收进舱房。

      沈既白站在甲板上,江水从头发上往下滴。他看着浑浊的江面,想着四丈深的泥沙底下那块铁板埋了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

      太虚一族的东西,一个一个从地下冒出来。像种子,埋了很久,被水冲开了土,发了芽。

      他擦了一把脸。

      "走。"他说。

      船老大撑篙,船继续往上游走。夷陵峡过了,前面是西陵,再往前是汉口。从汉口转陆路,七天到京城。

      沈既白换了身干衣服,坐在船头,左手肘关节那圈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不是退。是稳了。

      像一颗种子落了土,发了芽,根扎下去了,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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