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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 黑水镇到荆 ...

  •   黑水镇到荆州,走官道二十天。

      沈既白他们走了二十三天。

      不是走不快——是慕容翊的右臂在黑水镇歇了两天之后又发炎了。新肉长出来没多久,赶路出汗,伤口泡了,肿了一圈。阿骨在镇上找了郎中,抓了两副消炎药,敷了三天才好一点。

      所以慢了三天。

      官道比山路好走。路平,有驿站,能买到热食。沈既白每天吃两大碗米饭,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从暗红变成了淡粉,像一道快愈合的旧疤。

      "你那圈纹在退。"阿骨第三天说。

      "在退。但没退干净。"

      确实没退干净。淡了,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来——皮肤底下有一条微微凸起的线,绕着肘关节一圈,像一根埋在肉里的细铁丝。

      "不管它。"沈既白说。

      第十七天过了长江渡口。

      江水黄浊,浪大,渡船摇得像片叶子。阿骨吐了,慕容翊脸色发白但没吐,沈既白站在船头,江风吹得衣服哗哗响,左手肘关节那圈纹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过了江就是荆州地界。

      第十九天,路边开始出现逃难的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拖儿带女,往南走。

      "怎么回事?"沈既白拦住一个推车的中年人。

      "荆州城封了。"那人说,"三天前封的。说是城里出了命案,死了人,官府封城查案。"

      "死了多少?"

      "听说十几个。全死在江边码头一带。"

      江边码头。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走快一点。"

      第二十一天,荆州城到了。

      城门关着。不是平时那种半掩的城门——是拿木桩和沙袋堵死了,只留了一个小门,两个官兵守着,盘查进出的人。

      沈既白三个人排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盘问,包袱被翻,身上被搜。

      "干什么的?"轮到沈既白了。

      "走亲戚的。"

      "哪里人?"

      "南边来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一下——肘关节那圈淡粉色的纹路被袖子遮着,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

      "手怎么了?"

      "小时候烫的疤。"

      官兵没再问。搜了身,翻了包袱,放他们进去了。

      荆州城里气氛不对。

      街上人少了一半,店铺关了三四成,剩下的开着但也冷冷清清。偶尔有官兵骑马从街上过,铁甲哗啦响,行人缩着脖子往墙边躲。

      江边码头在城西。沈既白他们从南门进城,穿过两条街,往西走。

      码头一带确实不对劲。往常这时候江边应该全是船、全是货、全是搬运工喊号子的声音。现在安静了。船还在,但都拴着不动,搬运工蹲在岸边抽烟,没人干活。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鱼腥味——是铁锈味。

      血。

      沈既白鼻子比之前灵了。放血之后听觉视觉嗅觉都变锐利,他闻到了码头方向飘过来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码头那边。"他说。

      三个人沿河街往码头走。河街两边的铺子关了一半,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掌柜的探头探脑地看外面。

      码头入口被绳子拦着。两个穿便衣的人守着——不是官兵,是江湖人。腰里别着刀,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既白停下来。

      "熟人?"慕容翊问。

      "不认识。但那把刀——"他指着左边那个人的腰刀,"是'分水刺'的形制。洞庭湖水寇用的。"

      洞庭湖水寇。荆州江面上的地头蛇。

      "谁雇的?"

      "不知道。"

      阿骨从怀里摸出骨片。骨片在发烫——不是太虚井的气息,是另一种热,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的。

      "那边。"她指着码头最里面,一片泊船的栈桥尽头,"有人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骨片在发烫。不是感应井——是感应人。我师父说过,太虚引骨片能感应太虚血脉的人。那边有太虚血脉。"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太虚血脉。十万大山里除了阿骨,还有谁有太虚血脉?

      他没见过别的人。

      "走。"

      他绕过码头入口的绳子,从侧面一条小路上去。两个水寇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管。

      栈桥尽头泊着一条船。不是货船,是客船,不大,两头翘,漆成黑色,船头挂一盏灯笼,灯笼上没字。

      船舱里有人。

      沈既白踏上跳板。木板吱呀响。

      "沈既白?"

      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女的。年轻。不是阿骨的声音——比阿骨低,比阿骨哑,像砂纸磨过的。

      他掀开船帘。

      船舱里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灰布短打,头发束成男子的髻,腰间挎一把短刀。脸窄,眉骨高,眼睛不大但亮,像两粒黑棋子。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节上有茧。

      她看着沈既白,嘴角扯了一下。

      "你比画像上瘦。"

      "你是谁?"

      "沈无归的朋友。"她说,"他活着的时候帮过我一次。他死了之后,我欠他的。"

      她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放在手里翻了翻。

      "这封信是我托嵩阳派的人带的。你收到了?"

      "收到了。'荆州事了,江边等你'。"

      "对。荆州的事我替你办了。"

      "什么事?"

      "你杀了荆州的官差,挂了通缉令。我替你把通缉令撤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撤的?"

      "我杀了那个要抓你的官差。"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哪个官差?"

      "姓赵的。荆州府衙的捕头。就是他带人追的你。"

      沈既白想起来了。荆州牢里出来那天,城门口一个捕头带人堵他,被他拿牢里的铁链子抽跑了。

      "你杀了他?"

      "杀了。不光杀了他。他手下那几个帮着追你的差役,我也处理了。一共十一个。全死在江边码头。"

      十一个。

      码头上的血腥气。封城。官兵盘查。

      "你杀了十一个人,官府不查?"

      "查了。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铁牌,上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

      "大理寺?"

      "我爹是大理寺卿。"她说,"我在荆州办差,用的是大理寺的文书。杀了那十一个人之后我报了案,说他们是江匪,我奉命剿匪。官府查到大理寺的印,就不敢查了。"

      沈既白看着那块腰牌。大理寺。朝廷最高司法机构。

      "你叫什么?"

      "沈无归没告诉你?"

      "他没提过你。"

      "他这人。"她笑了,笑里带点苦,"嘴紧。"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我叫温不夜。我爹是温恪。沈无归十三年前在长安帮过他一次,救了他一条命。他让我来找你——找到你,帮你把荆州的事了了,然后带你进京。"

      "进京?"

      "对。大理寺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一个钦犯。"

      "钦犯的事我爹能摆平。但他要见你,不是为了钦犯的事。"

      "为了什么?"

      温不夜看着他,黑棋子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

      "为了太虚门。"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太虚门关了。"他说。

      "门关了。但门后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爹说,太虚门不是普通的门。门后面连着的东西,朝廷盯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对。从你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盯了。"

      沈既白坐下来。船舱里闷,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我爷爷?"

      "沈太虚。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爹没提过我爷爷。"

      "你爹什么都不提。"温不夜说,"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你和你娘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大理寺找了他二十年,找了你十年。"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沈太虚的孙子。太虚一族最后一个人。"

      "还有阿骨。"

      "阿骨是旁支。你是正支。正支和旁支不一样——正支的血能开门,旁支不行。"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两下,比之前快。

      "开门?门关了。"

      "你关的是太虚境的门。但太虚一族有三道门。第一道通太虚境,你关了。第二道通——"她顿了顿,"通别的地方。第三道通生死。"

      "第二道通哪里?"

      "我爹没说。但他让我带你去京城,说见了面你自己看。"

      沈既白沉默了。

      他看着温不夜。这个女人——二十出头,大理寺的背景,沈无归的朋友,杀了十一个官差替他销案。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够他消化一阵。

      "你跟我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慕容翊,阿骨,进来。"

      慕容翊和阿骨走进船舱。慕容翊看了温不夜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阿骨盯着温不夜的左手——骨片在发烫,温不夜身上确实有太虚血脉的气息。

      "他们是我朋友。"沈既白说。

      温不夜扫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慕容翊右臂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在阿骨脖子上的骨片上停了一下。

      "听雨楼的人。"她看着慕容翊,"你那条胳膊怎么弄的?"

      "关你什么事?"慕容翊说。

      "不关我事。但听雨楼的人跟太虚一族混在一起,这事儿有意思。"

      "你认识听雨楼?"

      "杀过几个。"

      慕容翊的眼神变了。

      "放心。"温不夜说,"不是你的熟人。是几年前在洛阳杀的两个叛徒。"

      慕容翊没再说话。

      沈既白坐下来。他看着温不夜,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在皮肤底下跳着。

      "进京。"他说,"行。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慕容翊和阿骨跟我一起。第二,进京之前我要知道你爹到底要我干什么。第三——"

      他看着温不夜的眼睛。

      "第三,你身上的太虚血脉,怎么回事?"

      温不夜沉默了一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细长,指节上有茧。

      "我娘是太虚旁支。"她说,"我外公是沈太虚的表弟。我娘嫁给我爹之后就没回过十万大山。我身上的血很淡——比阿骨淡。骨片感应得到,但太虚井开不了。"

      "你外公还活着?"

      "死了。死在我八岁那年。"

      "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娘没说过。我爹也没说过。"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条件我答应前两条。第三条——"她看着沈既白,"进京之后我爹会告诉你一切。包括你爷爷怎么死的、你爹为什么逃、太虚一族为什么灭族。这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又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走水路,沿长江往上,到汉口转陆路。进京七天。"

      "好。"

      温不夜站起来。她从船舱角落拿出一个包袱,扔给沈既白。

      "换身衣服。你这身破的,进城像要饭的。"

      包袱里是一件青布长衫,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沈既白接过来,掂了掂。

      "尺码还行。"

      "我问了嵩阳派的人你多高。"

      她走了。出了船舱,下了跳板,灰布短打消失在码头栈桥尽头。

      沈既白站在船舱里,手里攥着那件青布长衫。肘关节那圈纹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在回应什么远处的东西。

      "京城。"他说。

      "京城。"慕容翊重复了一遍,"大理寺。你这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坑也是人挖的。有人挖就有人填。"

      沈既白把长衫抖开,套在身上。青布,合身,袖子刚好盖住肘关节那圈纹。

      他站在船舱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

      瘦了。黑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以前的那种虚浮的亮,是沉的、实的、像井底的光。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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