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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山 三天路程, ...

  •   三天路程,他们走了四天半。

      不是走不快。是沈既白放血关门之后身子虚了。半身血不是闹着玩的——前两天他走路都打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阿骨从山上采了野果和葛根捣成糊糊喂他,慕容翊在前头开路,把能绊脚的石头都踢开。

      第三天沈既白缓过来一点。腿不软了,但左手掌心那道红纹又淡了一层——种子关门之后,源头断了,经脉里那点自己长出来的力量在慢慢沉淀,像墨汁沉在杯底,不搅不动。

      "你掌心的纹。"阿骨第三天晚上说。

      "看见了。"

      "还在退。"

      "退就退。退到不亮为止。反正不是借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纹从胸口退到了肩膀,从肩膀退到了上臂,像潮水往掌心方向缩。但缩到肘关节的时候停住了——没再往回退。

      卡在那儿了。

      "怎么回事?"他问。

      阿骨凑过来看。"不知道。按理说种子关门了,红纹应该全退。但你这儿——"她指着肘关节那一圈,"没退干净。留了一截。"

      "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清。我师父没提过这种情况。"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一圈红纹还在,但比之前暗了,像烧完的炭,表面黑了,里面还有一点火星子。

      "留着吧。"他说,"反正不碍事。"

      第四天半,第七山到了。

      山道上的尸体还在。两天前白蝎堂的人,横七竖八倒在溪边和石阶上,被野狗啃了一半,臭气熏天。

      祠堂烧过的痕迹还在。前院房梁塌了两根,瓦砾堆了一地,焦黑的木头上长出了新的嫩芽——南疆的草木疯,火烧了都能从灰里钻出来。

      后院没事。防火墙挡住了,太虚井完好。井沿上的石头缝里野草还在,水面上的白气比三天前浓了一点——门关了,井反而活了。

      "井活了?"阿骨蹲在井边看。

      "门关了,井不用再往外送力量了。省下来的气就留在井里。"沈既白说,"像人吃饱了不干活,养膘。"

      他坐在井沿上。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在皮肤底下微微跳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打雷,闷闷的。

      "你还要炼吗?"慕容翊问。他靠在墙上,右臂的布条重新缠上了——新肉嫩,走山路蹭破了,又渗血。

      "不炼了。炼什么?种子关门了。"

      "那你那圈纹——"

      "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不用炼。它自己会走。"

      沈既白低头看左手。肘关节那一圈红纹暗着,但没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没发芽,但没死。

      三个人在后院待了两天。沈既白养身子,阿骨清理祠堂废墟,慕容翊守着山道口。

      第二天傍晚慕容翊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有人上山。"

      "谁?"

      "不是五毒岭。穿青袍,佩长剑,走的是正道门派的路数。"

      "正道?"

      "嵩阳派的。"慕容翊说,"我认得他们的剑穗。青底白穗,嵩阳派的标记。"

      嵩阳派。中原九大门派之一。离这儿两千里,跑到十万大山来干什么?

      "多少人?"

      "三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我看见他腰牌了——'嵩阳执法'。"

      执法堂。嵩阳派管规矩的人。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十万大山不是嵩阳派的地盘。他们来这儿,要么是追人,要么是找东西。"

      沈既白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去看看。"

      山道拐弯的地方,三个人。

      两个年轻弟子走在后面,背剑,青袍,面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块铁牌——"嵩阳执法"四个字刻在上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

      他看见沈既白,停了。

      打量了一眼。目光从沈既白脸上扫到左手,在肘关节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上停了一息。

      "太虚血脉。"他说。不是问句。

      "你是谁?"

      "嵩阳派执法堂,陆沉舟。"他拱了拱手,不冷不热,"沈既白?钦犯沈既白?"

      沈既白没答。

      "别紧张。"陆沉舟说,"我不是来拿你的。朝廷的悬赏我不在乎。"

      "那你来干什么?"

      "来找太虚井。"

      "井在后面。但门关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门关了?"

      "关了。太虚种归位,门封了。九十天之后不开了。"

      陆沉舟沉默了。他看着沈既白,又看了看后院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关的?"

      "我关的。"

      "你放了多少血?"

      "一半。"

      陆沉舟吸了一口气。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他们大概不知道关门要放血,更不知道放一半的血意味着什么。

      "活下来了。"陆沉舟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活下来了。"

      "历代关门者无一生还。你活了。"

      "运气好。"

      陆沉舟摇了摇头。"不是运气。太虚体重铸过的人,经脉和普通人不一样。你那圈纹——"他指着沈既白肘关节,"是太虚体留下的根。有根在,血放一半死不了。"

      他居然知道。

      "你了解太虚一族?"

      "不了解。但嵩阳派藏经阁里有卷残书,提过太虚关门的事。"陆沉舟说,"写那卷书的人也没见过关门,是听说的。听说关门要放血,放血者必死。但你没死——说明那卷书漏了一条。"

      "哪条?"

      "太虚体重铸之后,关门不死。"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红纹跳了一下。

      "你跑两千里来就为了看一眼太虚井?"

      "不是。"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让我带封信给你。"

      信。皱巴巴的,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沈既白接过来。拆开。里面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八个字:

      "荆州事了。江边等你。"

      没有署名。

      但沈既白认得这笔字。

      "谁写的?"慕容翊凑过来看。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以后告诉你。"

      沈既白把纸条折起来揣进怀里。他看着陆沉舟。

      "你跑两千里,就为了送一封信?"

      "顺路。"陆沉舟说,"嵩阳派在查五毒岭的事。五堂的人全往十万大山跑了,我们跟着过来看看。路上碰到个峒族人,说山上有个年轻人关门放血,我就顺道上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太虚门是不是真的关了。如果没关,九十天后门开,十万大山要出大事。现在关了——"他松了口气,"出不了大事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陆沉舟回头。

      "五毒岭的事。"沈既白说,"你查到什么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正道的人。"

      "我不是正道的人。但五毒岭追了我四天,我杀了他们二十多个人。算半个仇家。"

      陆沉舟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五毒岭最近在集结。五堂合一,不是冲你——是冲一个东西。这东西在十万大山深处,具体在哪不知道。但五堂的人全往这边来了,包括堂主。"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让五毒岭五堂合一的东西,不会是小玩意儿。"

      他走了。两个年轻弟子跟在后面,青袍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上面画了五毒岭五堂的标记和位置——红蛇堂在第四山,青蛛堂在第二山,白蝎堂在第七山脚下,金蟾堂在第三山,黑蜈堂在——

      黑蜈堂的标记画在第七山山顶。

      "他就在上面。"沈既白说。

      "谁?"

      "黑蜈堂堂主。没走。"

      阿骨抬头看山顶。第七山山顶被云雾罩着,什么都看不见。

      "还管他?"慕容翊说,"门关了,你的事完了。那封信说荆州等你——走吧。"

      沈既白低头看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走。"他说。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东面那条路,绕开山道,从猎道下去。沈既白走在最前面,腿脚比上山时利索了——四天缓过来,身子骨硬朗了不少。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不跳了,安静地趴在皮肤上,暗红色的,像一道旧疤。

      走到半山腰,黑鸟——不,阿骨没鸟了。她拿根竹棍探路,走得小心。

      "荆州。"她说,"离这儿多远?"

      "两千里。走官道二十天,走山路——"

      "走不了山路。你身子还没好。"

      "那就走官道。"

      慕容翊在后面说:"先出山。十万大山东面出口有个镇子,叫黑水镇。从那儿能搭商队往北走。"

      "黑水镇多远?"

      "一天。"

      三个人沿猎道往下走。路比上来时好走——至少不用跳缺口了。

      走到傍晚,快到山脚的时候,沈既白停了。

      "有人。"

      不是追兵。是前面树林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既白耳朵比之前灵了——不是太虚体的感知,是放血之后某种后遗症,听觉、视觉都变得锐利,像身体在补偿失去的东西。

      他蹲下来,往树林里看。

      两个人。穿黑袍,戴斗笠,蹲在溪边烧水。斗笠边上垂下来的布遮住了脸,但袍子下摆露出一截——蜈蚣纹。

      黑蜈堂。

      不是堂主。是底下的人。两个,蹲在溪边,一个烧水,一个磨刀。

      "黑蜈堂的人。"沈既白低声说。

      "杀?"慕容翊问。

      "不杀。绕过去。"

      他们绕了。从溪沟底下走,踩着石头过河,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溪沟,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黑衣人还在烧水,没发现。

      "他们守在山脚下。"他说。

      "守着干什么?"

      "不知道。但黑蜈堂的人守在山脚,红蝎娘的人守在第四山,五毒岭五堂全在十万大山里转——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阿骨翻出师父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了一行字:

      "五毒之母,藏于十万山最深处的毒谷。五堂合一,非为太虚,乃为母。"

      "五毒之母?"沈既白问。

      "我师父提过。五毒岭的名字不是白叫的——五毒岭底下有一口毒泉,毒泉里养着一只东西,叫五毒之母。五毒岭五堂的毒全是从那东西身上取的。母在,毒不绝。母死,五堂散。"

      "他们在找五毒之母?"

      "不是找。是母要出来了。我师父说,五毒之母每六十年醒一次,醒的时候毒气外泄,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上一次醒是六十年前,五毒岭的人拼了半条命才把它按回去。这一次——"

      她抬头看沈既白。

      "还有多久?"

      "不知道。但五堂合一守在十万大山里,说明快了。"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红纹跳了一下。

      "关我们什么事?"

      "五毒之母醒了,毒气往外走,第一个遭殃的是峒族人。然后是附近的寨子。再往外——"

      "再往外到荆州?"

      "到长江。"

      沈既白沉默了。

      他低头看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暗着,但跳了一下——不是提醒,是呼应。太虚体关门之后留下的这点根,在呼应什么远处的东西。

      "走。"他说,"先去荆州。"

      不是因为五毒之母。是因为那封信。

      荆州事了。江边等你。

      他得去。

      天黑前到了黑水镇。

      镇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一家客栈,一家酒铺,一家铁匠铺。客栈叫"黑水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沈既白要了三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三个年轻人,一个脸色白得像鬼,一个右臂吊着布条,一个丫头片子背着根竹棍——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挨着。沈既白进门就趴下了。四天赶路,放了一半的血,身子骨到底还是撑不住。

      他趴在床上,左手垂在床边,肘关节那圈红纹在油灯底下微微发亮——很暗,但确实在亮。

      他盯着那圈纹看了很久。

      不是太虚体的力量了。种子关门了,太虚体没了。但经脉里这圈东西还在,像一根烧过的木头,表面黑了,里面还有火星。

      他攥了攥拳头。力气还在。不是种子给的,是自己这二十八天练出来的。肌肉、骨头、呼吸、步伐——这些东西不依赖任何外物,是自己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慕容翊的。

      "睡了?"

      "没。"

      门推开了。慕容翊站在门口,右臂的布条换了新的,脸色比在山上好了一些。

      "那封信。"他说,"谁写的?"

      沈既白从怀里掏出纸条,摊在床上。

      "荆州事了。江边等你。"

      "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

      "荆州牢里认识的。"

      慕容翊没追问。他靠在门框上,看了沈既白一会儿。

      "你变了。"他说。

      "又变了?上次你说我变了是在太虚境出来那次。"

      "那次是眼睛变了。这次是——整个人变了。以前你身上有股气,像一把没出鞘的剑,绷着。现在那股气没了。不是散了,是收了。像剑入了鞘,但你知道它还在。"

      沈既白没说话。

      "太虚体没了,你反而踏实了。"慕容翊说。

      "对。"

      "那你还练不练?"

      "练。但不是为了太虚体。是为了我自己。"

      慕容翊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了。

      "那五毒之母的事——"

      "不管。先去荆州。"

      "如果路上碰见呢?"

      "碰见再说。"

      慕容翊走了。门带上,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沈既白趴在床上,左手垂在床边。肘关节那圈红纹在油灯底下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

      荆州。江边。等他的人。

      二十天路程。

      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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