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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前路多艰难 ...

  •   林青杳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纵使心中已知她的底细被李明夷看了个干净,却仍不愿承认,或许只要抵死不从,她就仍不是那个无清白可言的林氏女。

      林青杳低垂着头,碎发散落在青砖地面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发颤,这屋中只有闻鹤习武,李明夷瞧着就是个柔弱文官。一个念头飞快浮上来,若她能挟住对方,便能赢得一线生机。可又如何能快过守在他身旁的闻鹤?除非……她余光瞥了眼身侧没心没肺撅着屁股跪在那里的得玄。

      若得玄能够催动些法术,倒有几率,可这样一来,她便是将得玄的身份暴露在此处,往后他想自由自在游荡人间怕也不安全了。她不能这样做……

      林青杳抿住唇,无论如何得玄是要护住的。她开口,声音带着死一般的无用抵抗:“大人的同袍,民女身份低微不配知晓。”

      李明夷看向伏在地上的少女,布料被雨淋湿后贴在脊背,勾出纤细的轮廓,许是有凉意,许是害怕,肩头正在微微发颤。

      李明夷有些发愣,往昔故事随着窗外细雨漫到今日,良久他缓缓开口说出那段回忆。

      五年前,李明夷自家乡至京城参加会试。一入中州十里长街市井不歇,宝马雕车满路,满目金翠罗绮,花陌柳巷传巧笑,管弦落珠遍坊肆。

      彼时李明夷不过是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寒酸举子,寒窗苦读这些许年,哪里见过这般锦绣豪奢。一时间,他呆在这堆金砌玉的街头两眼直愣愣毫无反应。

      直到试馆前,李明夷正要掏钱付食宿费用,才惊觉腰间荷包早已不见,他僵在原地面庞烧得滚烫,那是乡中父老为他上京筹措的三两银子,用以在中州的花销,却不知何时让人摸了去。

      试馆伙计见他面红耳赤倒也知晓是何缘故,干笑了两声道:“这位举子莫不是丢了银钱?若是和我们东家同乡,我去通传一声,可容您在这落脚等候会试。”

      李明夷连忙道谢:“在下是长佑县学生。”

      那伙计挠挠头,脸上笑意凝住,尴尬道:“东家是滨江府人士,这……”他心虚地觑了几眼李明夷,没承想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他正想找个漂亮话同对方说说,就见自家东家陪着客人出来,他忙道:“您等下,小的去问问东家。”

      李明夷跟着伙计快步迎上去,伙计先对着东家身侧那人恭恭敬敬一揖:“见过林大人。”随后才禀明东家:“东家,这位举子是长佑县来的,想问您能否行个方便。”

      李明夷也在旁躬身开口,语气局促却坦荡:“学生本带了银钱,不幸途中遭窃,因此无奈请东家给个方便,学生可替馆内伙计做些杂活劳抵。”

      试馆东家下意识扫眼身侧林大人,有些为难:“近来赴考举子扎堆,房舍着实紧张……”

      “王老板不必为难,这位举子的费用下官补上。”林大人在旁淡淡开口打断试馆东家:“远道而来所求一朝上榜,怎好叫人断了前路。”

      试馆东家听后连忙摆手:“既然林大人开口,试馆腾出一间房就可,您这钱万万舍不得。”

      林大人却不给他推拒的余地,径直从袖中掏出碎银塞到对方手中,随即走到仍躬身的李明夷面前开口说道:“这中州表面虽富丽太平,内里却多的是宵小贼人,你日后且仔细着。”

      “多谢大人。”李明夷郑重拱手。

      他原只当跟这位林大人萍水相逢,若有幸入仕,他定会偿还这份恩情,却没想到再见面仅仅隔了半月。

      参加会试的举人须拿咨文向礼部报到登记,礼部进行复核,复核无误后便为其安排考场。而进考场前需要查验身份、腰牌以及搜身,严防夹带舞弊。进入考场后便住单人号舍进行考试。会试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六夜。

      李明夷便于会试最后一日再次见到了这位林大人。

      最后一日所考内容为时务策,问曰:
      朝廷近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慎刑恤民,劝农兴学,开言路、举贤良,政令可谓周密。然田野未尽辟,仓廪未尽实,百姓仍有饥寒,狱讼未息,吏治未清,边备未固,水旱频仍而民力愈困。
      法度既备,诏令既行,而成效不著,其故何在?是官吏奉行不力,还是法度本身有弊?是上下之情壅蔽,还是实惠未及于民?
      诸生究心世务,请直言时弊,条陈对策,勿空谈古事,勿作谀辞。

      李明夷凝神思索片刻,研磨落笔答:臣闻治国之道不在政令多寡,而在推行之实效。臣此陈条,故有四端。
      其一...

      正欲细细写来,忽听得身侧号舍传来官吏的喝止声,手一抖一滴浓墨坠在试卷上,晕开一团乌黑。李明夷正欲唤人取新纸,却抬眼看见那日出手相助的林大人领着一众官员吏卒向这边走来,擦过他的号舍停在隔壁。

      一名小吏拿着一块小小纸笺递给林大人,其上密密麻麻写满米粒大小的字,林大人看过后又将这纸笺恭敬呈给身后为首官员:“大人,这是地字四号考生身上搜出的小抄。”

      那官员接过纸笺草草看了一眼便交还于他,目光扫过四号舍左右相邻号房,其中就包含李明夷所在的三号,他道:“将此人与左右两位考生一并带走审查。”

      会试舞弊被抓,牵连前后是常有的事,总有人会提前买通同一字号号舍的人。因而,此番只拘押左右两舍,没有整排拿问,也算是这位大人心善了。

      但单单李明夷在这人之左三号,若是被牵连带去审问,他这策论便交不上去。心下惊诧之时,身体早已先行跪倒在地,口中呼喊道:“大人,学生并未作弊,求大人明察,莫要将我带走,否则这……这科……我……考生备考数年,万万不能就此作罢!”

      话到最后,已然语无伦次。

      那为首官员并未应声,仍吩咐小吏道:“搜身。”

      “大人!学生当真没有夹带!”

      两名小吏上前将他搜了个干净后,一无所获,当即回禀,可那官员只微微颔首道:“带走继续审问。”

      搜身的几名小吏复又扭着三人拎出号舍,李明夷挣扎呼喊辩白无用,只能慌张无措四周打量,这一打量倒对上了林大人的眼。

      林大人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会在此种情形下与他重逢。

      李明夷倒像是找到了救星,向他动动嘴,却没出声,李明夷知道若他唤出来,当众攀扯对方说不定会牵连这位大人。

      林大人见李明夷如此,心下已知对方所想,他踱步到号舍桌前扫过他纸张上的字,小楷笔画□□,线条清劲却又藏锋芒,答辩仅开头却已点出问题所在,实是一个好苗子。

      林大人快步上前拦在官员身侧,恭敬拱手道:“刘大人,下官有一言。”

      刘大人止步:“何事?”

      “下官观左右两位考生答题规整,不似舞弊之人。”林大人语气诚恳,带着请求:“不妨容他二人写完本场策论,待交卷之后再审问不迟。倘若果真串通作弊,彼时将成绩作罢倒也不晚”

      “你与这两位考生相识?”刘大人回身,眼中落满审慎,其余一众官员小吏见他停下脚步,都齐齐止住步伐候在原地。

      “下官并不熟识,只是这左右二人均已搜过身,并未发现夹带,况这又是最后一科考试,一朝落榜便是三年空等,下官不想折了这些举子的前程。”林大人从容回话。

      刘大人身形顿顿,语气辨不出情绪:“林仕则,你这话是在指责本官不顾学生前程?”

      林仕则连忙垂首:“下官并无此意,只刑部审理也需时日,大人多给些时辰耽误不了查案。”

      刘大人冷道:“你一小小外联执事官凭何对本官指手画脚?”话毕,他拂袖离去不再言语。

      李明夷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心沉了又沉,他知自己此番无果了。可未曾想那刘大人刚走出去两步,复又停住脚步:“就按林大人吩咐办吧,若出了问题,林仕则你的乌纱帽,自己掂量!”

      “多谢大人!”李明夷与五号考生大喜过望连忙答谢,转回号舍撸起袖子继续答策论。

      林仕则垂眸看向李明夷答卷上那团碍眼的墨滴,又对身侧小吏道:“取一张干净答卷送过来给这位考生。”

      李明夷抬头看向林仕则,心中感恩万分,出了这档子的事,他本不敢再讨厌新纸,却未想到对方心细至此,他想,这偌大恩情来日定要报答。

      后来,李明夷顺利登科,入了殿试。虽排名仅为第五,但因策论鞭辟入里,皇帝本欲留他至翰林院做庶吉士,可他却上表请求外放,回长佑县任职。

      离开中州那日,未曾想竟是林仕则相送。驿道之上尘土飞扬,李明夷立于道旁,面色有些愧疚,从袖口掏出银钱递过去:“当日承蒙大人解囊相助,学生一直记挂在心,只是我此番回长佑县赴任,少说三五年都未必回中州……如今只能先还您这银钱了。”

      林仕则笑笑又将那银子推回李明夷手中:“长佑县我依稀记得昔日也曾富庶热闹,只是近几年破败了。”

      李明夷点头:“正是,如今乡痞恶霸横行,官府也无甚作为,我自那处走出,如今回去做父母官,定要肃清风气,不负家乡。”

      “你的名,是谁取的?”林仕则忽然问道。

      “早年有钦差巡察长佑县,为学生赐名。学生一直以那位大人为榜样,可惜这次来中州无缘得见。”李明夷答。

      林仕则盯着驿道上扬起的滚滚尘烟,良久才道:“明夷是《周易》第三十六卦,光明受损身处晦暗仍要持正道。这位大人想来对你颇有期待,你可有表字?”

      李明夷摇头:“学生尚无表字。”

      “那今日,下官斗胆赠你一字。字为晋,与明夷相对,你此去前路多艰难,愿你能心有所持,如旭日出,永不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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