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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家客栈的 ...

  •   得玄跪伏在地上,听得云里雾里。这位大人好生奇怪,絮叨叨说着自己的陈年旧事与他二人丢珠子找珠子有甚关系?他腾出只手挠挠头,不是很理解。

      唯身旁的林姑娘似是听得有些动容,她垂着头,肩头微微耸动隐约能听得到强忍的啜泣声,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融在细雨中。

      林青杳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将泪水咽回去。做林仕则女儿的这十六载,她熟知父亲各种模样,却从来不知父亲的另一面,原来他也曾在对方困顿时,托住一个素昧平生的举子前途。如今从他人口中得知,只余无尽的遗憾,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李明夷垂眸望向少女,对方单薄的身子拢在不合身的旧衣中发颤,不肯将哭声泄出半分。他忽而叹口气,林仕则的事他虽远在长佑却也听到了流言,但他是不信的。昔日那个待人以诚的林大人,不会做出欺君罔上的事。可未曾等他上表说情,人却先判了流放。

      今日重逢故人之女,很多事不必深想,答案已然明了。林仕则于他有救命成全之恩,赠他表字,托他前路。这份恩情,他理应偿还。

      “旧时恩今日我若想落在你身上,你可愿?”李明夷开口道:“你心中所想,晋会竭力助你。”

      只这一刻,他不是前途光明、身居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仅是当年立在驿道旁刚刚有了自己表字的李晋。

      林青杳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不知如何应承,父亲当年伸出的援手亦成了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生机。有他相助,她回中州翻案的路,才不至于步步皆死局。

      久等不到回话,李明夷缓缓起身对闻鹤道:“这间房留给林姑娘歇息,今夜我与你一处将就。再去告诉小二备些热水让林姑娘沐浴褪寒。”

      李明夷虽没有点破林青杳身份,但闻鹤听懂了弦外之音,他连忙应声跟着李明夷轻手轻脚离开客房。

      得玄撅在地上偷瞄,见二人彻底离去,他长呼口气瘫在地上:“这大人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人是真好,这就不与你我计较了。”他拍拍屁股,一骨碌爬起来,委屈巴巴嘟囔:“那我也该回去睡觉啦,怎么没小二给我送热水洗澡?”

      得玄扫眼林青杳见她依然维持跪姿,他皱眉凑过去探头探脑:“林姑娘,你怎么了?”

      人总是怪的,纵使勉力逞强,遇上旁人多问一句便再也撑不住。

      得玄话一出口,林青杳终是捱不住,身子一软佝偻蜷在地上,失声痛哭。与至亲分离的苦楚,像窗外这雨没尽头,潮湿阴郁缠在骨缝血肉,怎都走不出那片晦暗。

      得玄见她如此,有些怔愣无措,这是他看林青杳第二次哭。他颇为不解,方才还虎虎生威的人为何此刻却如此脆弱?许是他成人时日尚浅,到底不懂这些人世情感。

      他搓搓手,笨嘴拙舌开口:“林姑娘你好好洗澡,好好睡觉,明天就会好的。”得玄觉得是这样,他之前跑出去玩被碎石子划伤肉垫,老和尚替他包扎,也是这样同他说,第二日果然不痛了。因此他想,林姑娘无论受了多大的伤,睡一觉便能痊愈。

      脑袋里想着,人却走到了桌旁,看向李明夷放任未管的舍利,他伸出手想要拿回,忽而回头望了一眼蜷缩在地的林青杳,他龇了龇牙,终是收回手。这珠子留给她,想来她会好受些。

      “那我走啦。”得玄拉开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合上。

      冰凉青石板渗出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林青杳止不住地发抖,捂着脸的指节已然青白,可她却仍然不觉,孤零零躺在那里只剩一具空壳,倦怠上头,甚至连恨都恨不动了。

      她想,不如就此算了吧,早日下到阴曹地府与爹娘团聚,不必再东躲西藏逃亡,倒也省去这番折腾。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客官,小的送热水来了,方便入内吗?”

      这声将林青杳一点点涣散的意识拽回,得玄方才的话闯入脑中:好好洗澡,好好睡觉,明天就会好的。

      是了,她还有无数个明日,只要她不死就永远有翻案的那天。

      林青杳撑起身子,打开门。

      翌日,雨消云散,风暖扑面,空气中浸着春末夏初的气息。

      林青杳换上应是李明夷备好的衣裙走下二楼,就见得玄坐于堂中桌前,左手攥着包子,右手捏着三枚鸡蛋,嘴里还叼着块酱牛肉,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他身侧坐着闻鹤,一脸嫌弃。

      见林青杳下楼,得玄一口咽下牛肉,招呼道:“林姑娘快来,你看这早餐竟有牛肉吃!”

      林青杳白他一眼转头问闻鹤:“你家大人现下在何处?”

      “大人已在马车等候了,待姑娘您用过饭后咱们便动身。圣上留给大人的时间不多了。”闻鹤答道,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心底痒痒想要讨学林姑娘的易容本事,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看家本领,定不会轻易教给他人。

      林青杳摇头道:“我不吃了,我有事同你家大人说。”

      闻鹤并未再劝,任由林青杳向院中马车走去。

      马车上,李明夷斜靠在座上,手里翻看着昨日那本《疑狱集》。听见脚步声,他将书卷合拢,抬眸望去,就见少女身着淡青交领襦裙,衬得她越发清丽,和昨日的糙汉判若两人,这衣服倒是没选错,他想。

      李明夷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问道:“衣裳可合身?”

      林青杳点头坐在侧位,面色有些窘迫,昨夜至今她都还未来得及道谢,此刻才低声道:“多谢。”

      “无妨。”李明夷唇角弯出弧度:“想来中州识得你的人不多,你就先跟在我身旁,以我丫鬟名头行事即可。”

      林青杳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干涩:“我回京定要翻案,你也愿我借名头行事吗?”

      “我亦有此心,不过明面上我不便插手,此事终究要以你为主。”李明夷语气诚恳:“只不过眼下还有更急的案子。”

      林青杳心中一暖,万分感激。她林家的案子在大理寺刑部都留有案卷,得了李明夷助力定然事半功倍,她立马正色道:“大人放心,这起官银失踪案我定倾尽全力。”

      昨日不知她是林仕则之女,只当是个观察力敏锐的寻常汉子,如今知晓李明夷生出几分好奇:“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你一闺阁女子如何有断案本事?”

      林青杳拢着的眉终于舒展,脸上现出久违的少女灵动,她抬手指指李明夷案上的《疑狱集》道:“闺中无聊,便读书打发时光,大人这本《疑狱集》我也读过的。”

      “你读的书倒和平常女子不同。”李明夷面露欣赏。

      林青杳笑笑,脸上却出现恍惚之色:“那时看到张举烧猪,一时兴起便偷跑去西市买了两头猪,雇小厮陪着我在家中试验。最后那两头猪的肉,我们家整整一年都没吃完,爹爹与娘亲着实说教我许久。”

      李明夷见她神色黯然,正欲开口安慰,得玄一撩车帘钻了进来,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大剌剌坐在林青杳对面。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林青杳:“林姑娘,我特意给你带的,这包子不吃可亏了。”

      林青杳尴尬地看向李明夷,默默接过油纸包,李明夷笑道:“得玄兄弟当真少年心性。”

      得玄嘿嘿笑笑,他听不懂,权当李明夷在夸他。

      车外传来闻鹤的声音:“大人,已准备妥当,现在启程吗?”

      李明夷扬声应道:“走吧,今日脚程快些,明日午时前必须入中州。”

      闻鹤应声,与车夫共同挥马鞭驭马,车轮滚滚一路不停。

      这一日路赶的匆忙,连午饭都省了,得玄在车上好一顿哀嚎,林青杳偷偷给了他好几脚,这狐狸怎么跟个半大孩子一样难带,少一顿饭又不会掉块肉。

      因而暮色沉沉时,途经最后一处客栈,得玄忽然发疯般跳下车死活不肯再走,扯着嗓子呼喊:“我要吃饭啊!林姑娘,李大人,闻鹤!我要吃饭!”

      闻鹤看得嘴角直抽抽,林青杳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吼道:“你快些上来!明日到了中州带你吃好的!”

      得玄干脆摆烂:“我不,我晨间就吃了五个包子三个鸡蛋还有一斤牛肉,现下真是饿脱力了。”

      闻鹤再抽抽嘴角,就?这些还算少吗?

      李明夷抬眼望了望天色,问道:“此处离中州还有多远?”

      闻鹤回道:“还余五十里。”

      李明夷略一思忖:“那便在此落脚吧,明日早些动身,赶一赶,午时前入中州不成问题。”

      得玄立即欢呼,并且美了。

      只林青杳面皮发烫道谢:“多谢大人。”

      李明夷看向欢脱的得玄,饶有兴致:“还未问过,他与你是何关系?”

      林青杳跳下马车含糊回答:“只是路上同行结伴的友人。”

      李明夷眸光闪闪,并未再多问。

      几人走进客栈院内,只见那客栈两扇黑木门紧紧关着,檐下悬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火光在灯罩里忽明忽灭。

      闻鹤上前叩门,叩了半晌都无人应声,整间院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他看向李明夷道:“大人,这客栈莫不是关门了?”

      李明夷摇头:“灯笼亮着便是开门迎客,你再敲敲看。”

      闻鹤依言继续叩门,又过半晌,门才吱呀一声被打开,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来,指甲乌黑,指节粗大。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借着昏暗火光,林青杳看清这道身影,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应是瞎的。

      得玄吓得连连后退,失声惊呼道:“是鬼吗!林姑娘!是不是鬼啊!”

      老太太歪着头朝着得玄出声的方向转了转脑袋,许久嘴角才咧开,声音沙哑好似方才的木门吱呀,她问道:“住店?”

      灯笼恰好在这一刻暗下去,老太太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瘦骨嶙峋的轮廓对着众人,林青杳吞口口水,寒意缠身,莫名觉得渗人。

      好在人多势众倒也不怕,李明夷视线上下扫过这老妪开口答道:“正是。”

      老妪又扭过头,把耳朵对向李明夷道:“可以,但你们要守我客栈的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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