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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与他有过 ...

  •   黑云泼墨,雨横风狂。密密麻麻的雨珠子打在林青杳脸上,扫得眉眼微湿,视线模糊,她连忙用手糊了把脸,撑起伞抬步跳下马车,朝着廊下那道身影缓步走去。

      这件事倒不难解释,珠子本不是李明夷的物品,她也并非偷窃作乱,想必对方不会多计较。

      李明夷静立在廊下,耳边是雨声潺潺,眼前是少女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廊下烛火逐渐将人照得愈发清晰,衬得少女身姿窈窕纤细,眉眼灵动清透,早已没了先前粗莽市井男儿的模样。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一路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林青杳走到廊下,收好纸伞,正欲开口解释,却听李明夷先说了话,语气终于跳出淡然染上丝丝波澜:“你这易容本事当真高明。”

      “什么?”林青杳一时不解,下意识看向在一旁缩着脖子唯唯诺诺的得玄。

      得玄飞快斜睨着她,急得他眉眼乱跳对林青杳无声地张了张嘴:“脸!脸!脸!”

      林青杳一怔,迟疑抬手抚上自己的下巴,那里早没了属于胡茬的刺手,她目光颤了颤低下头,院中积水成洼,澄澈水面早如镜面一般,她透过水面看到了自己那张已用十几载的脸。

      这狐狸的本事……林青杳腹诽之余胸中胆战忐忑,迎着李明夷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半分迟疑直直跪了下去,得玄在一旁有样学样也双臂一伸跪倒在地。

      雨声扑簌簌的却掩不住此时令人心惊的寂静。

      林青杳咬咬唇,终是颤声道:“大人,小人……”

      李明夷盯着林青杳那如秋水般荡漾的眼,心中忽地升起一阵莫名之感,他未等跪在他面前的人辩解完,就出声打断:“闻鹤,带她二人回房,这雨夜跪在此处,若是被往来房客撞见,反倒落得我仗势欺人的话柄。”

      话毕,李明夷转身,径直上了二楼。

      闻鹤快步上前一手夺走林青杳手中的珠子,复又拿刀架起林青杳,另一手将得玄从地上拽起:“走吧,二位。”两人起身时,他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林青杳,这易容本事要是能教教他就好了。

      林青杳望着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的李明夷,心中稍松口气,虽辨不出喜怒,但他方才那话她听出了生机,况这人不是不辨是非的昏官,可对方心思缜密她总得想个挑不出错的谎。

      二楼客房,李明夷已坐在杌凳之上品着热茶。

      林青杳进到房内就闻到一股清冽的松竹暗香,是与马车上相同的味道,倒符合李明夷的气质,清润淡远,混着窗外的雨声,时间似是在此刻模糊了界线,林青杳一时失神。

      恍惚间,她只觉自己仍在中州,仍在那座林宅。春日亭下,母亲执针为她缝制新衣;书房之内,父亲研磨铺纸,手把手教她临帖习字。可短短数月,翻天覆地。这一路奔波到如今,从前那些娱于膝下,秉烛夜话却不知再去何处寻。

      “跪下!”闻鹤将舍利规矩放在桌上,这珠子看着平平无奇,好像并不是他家大人的东西。他转身回头却见林青杳二人愣愣杵在原地,于是伸手推了推她与得玄。

      林青杳回过神来,给身侧得玄使了个眼色,二人齐齐刷刷跪地。李明夷放下茶盏,指尖轻摩挲杯沿,淡淡盯着林青杳未发一言,似是在等她先开口。

      林青杳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大人,民女雨夜登上您的马车并非是为偷盗,而是为了寻回我兄长的珠子。”此刻先挑些小的事来说,打消李明夷的怀疑。

      得玄听到林青杳的话,在旁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

      李明夷只淡淡扫了一眼桌上舍利,目光遂又落回林青杳身上,一语戳破要害:“你倒取巧说些无关紧要的,可本官想问的并不是这珠子。”

      林青杳心头微凛,腹中打好草稿后,抬手规整拱手,右手叠于左手之上,行出一记标准端正的跪拜礼,额头轻抵小臂,礼数周全得体。

      李明夷见她这般,眉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片刻后林青杳抬头,迎着李明夷的视线坦荡道:“大人,民女并非有意欺瞒,实是有苦衷。”

      “苦衷为何?”

      “民女与兄长自幼生在中州,半月前随父母前往箐县走货谋生,半路不幸遭遇山匪劫掠,父母惨遭毒手,双双殒命。我与家兄侥幸死里逃生,返程路途凶险,唯恐再遇歹人,惹上无妄之灾,民女才不得已改貌易容,只求一路安稳,平安返京。”话毕,林青杳再度俯身叩首,等着李明夷的后话。

      这个谎,仓促之间扯出,破绽百出,她赌,赌的是李明夷识破后的逼问,唯有历经辩驳后的解释,方能显得愈发真实可信。
      得玄在旁点头如捣蒜,这种情况下,他的狐狸脑袋显然不够用,想来听林姑娘的总没错。

      李明夷听后轻笑出声,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闻鹤道:“你可听出异样?”

      闻鹤被这一问问得摸不着头脑,颇像幼时习武被师傅点名,有点窘迫,他挠挠头:“属下愚钝。”

      “榆木脑袋,跟了我这么久,还是没长进。”李明夷道:“她这话里有三点存疑。其一,二人自幼生长中州,口音早已根深蒂固,可这位令兄一路言行谈吐,半分中州腔调也无。其二,箐县位在此处西南,就算为了避开匪贼也万万不会与我们同路。其三,若为避险刻意易容,理应兄妹二人一同遮掩形貌,为何偏偏这位公子却以真面目示人?闻鹤,你可明白了?”

      林青杳听后莫名觉得心中一颤,李明夷没有揭穿她之后的恼怒,却只以此事点拨闻鹤,若是不在乎她所谓的苦衷,那会是什么?

      闻鹤拧眉深思后点点头,可片刻间又摇摇头:“大人,你说的前两点属下明白,但第三点,您怎知这位小兄弟未曾易容?”

      “本大爷生得这么俊俏,凭何要易容扮丑?”听闻此话,在一旁憋了许久的得玄当即炸毛,脱口而出。

      林青杳听后只觉无语,伸腿踢了踢得玄又甩上一记白眼:“放肆!大人还未开口,岂容你随意插嘴!”

      得玄见林青杳面色不善,立马失了方才的咋呼劲,规矩继续跪好,学着话本子上说道:“大人饶命。”

      李明夷倒并未觉得如何,反而继续点拨闻鹤:“你看到了?这人心性纯粹稚拙,喜怒皆形于色。若真易了容,早会露出破绽。”

      闻鹤拱手,心悦诚服:“小的受教。”

      李明夷点点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才的神色尽数收敛,他看向林青杳,声音沉沉:“本官笃定,你的姓氏定然不假。因此,林姑娘,我希望你说实话。”他顿了顿继续道:“否则,本官便只好将你二人丢在此处。回京路漫漫,你便自行找办法罢。”

      “大人英明,民女知罪。”林青杳眸中闪过亮光,这话留了口子,她抓住这唯一的生机,缓缓将自己编造许久的谎说出口:“民女本是清白良家女子,数日前灯会夜游,遭市井无赖轻薄挑衅。家父气不过,一时冲动,将那人堵在巷中教训了一番。谁知那无赖竟是中州府推官之子!”

      “他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诬陷家父勾结匪类、劫掠乡里,将我全家打入诏狱。是家父暗中买通狱卒,拼死将我……”

      “错了。”李明夷打断林青杳的话,“林姑娘事到如今,依旧不愿说实话吗?”

      这话一出,林青杳瞬息只得额头之上冷汗直流,是自己的谎话仍然有致命的漏洞吗?她咬咬牙强装镇定摇头道:“民女说的是实话!大人为何觉得民女还在说谎?”

      李明夷摇摇头,目光沉沉,如六月幽潭,不动声色之下却又暗藏波涛,他缓缓开口,声音仍如平常般淡然:“林姑娘,你方才所行之礼为跪拜礼,寻常百姓家中断不会教此等礼数,你定然生在官宦之家。另外,你仅凭车马规制,便能辨出我的身份,足见你深谙朝堂规制,是以,你并不会因辨不出欺辱你之人的身份而遭到报复。还要我继续点出破绽吗?”

      林青杳咬着牙,只觉自己太天真,自以为周密的谎言,在这位常年勘破奇案的大理寺少卿面前却拙劣到不堪一击。

      得玄看看李明夷又看看林青杳,悄悄往她身侧挪了挪,压低声音劝道:“林姑娘,我看这位大人也不是坏人,你就说实话呗。”

      林青杳冷眼瞥向得玄,目光锐利,但却依然垂着头一声不吭,她不能说,先不论她被人追杀幕后之人还未浮出水面,单说自己流放路上私自返京就是死罪一条。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在做无用功,纵使这一路如何侥幸,但在这天下排第一位的士面前,自己不过如只蚂蚁般,轻飘飘便会被人碾了去。

      得玄再次遭受一记冷眼刀,他憋了瘪嘴,不再言语。这林姑娘,有点难伺候。

      少女的发髻因淋过雨又被屋中暖气烘了烘,此刻乍着毛刺,乱蓬蓬的,看得李明夷心中也莫名乱如麻,他叹口气,放缓了语气:“你可知,我为何笃定你姓林?”

      林青杳双手握拳,她已知道,她心底已然隐隐猜到答案,却不敢轻易戳破,她回道:“民女不知。”

      “你很像一个人,我与他有过同袍之泽。”李明夷声音轻缓绵长。

      而林青杳声音却平平:“实属民女之幸。”

      “你就不想知道,这位故人,究竟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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