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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安家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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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冰雪消融。落雪镇的屋檐下,冰棱滴滴答答化成水,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映着渐暖的天光。
那几个从北边过来的生面孔,前些日子进到镇里。他们奉了上头的命令,四处盘查,可镇上往来流民太多,人海之中漫无头绪,只能挨个观望打量。
初见九渊时,对方也在这少年身上多留意了几番,这般年纪,力气却异乎寻常的大,行事又沉默孤僻,叫人心生几分疑窦。可几番暗中观察,查不到任何实据,只能暂且把疑点搁置,权当自己多心。
这群人并没有就此离开。镇外的官道口,不知何时搭了个不起眼的窝棚,日夜有人守着,继续等候线索。
镇上的百姓起初还多看两眼,日子久了便习以为常,只当是哪家商队雇来防匪防盗的护卫,谁也没多想。
九渊没有放松过,怀里那块磨好的铁片一直没离身。阿拾不知道他在守什么,只偶尔夜里醒来,听见他呼吸平稳,以为他睡熟了。
镇子另一头破败的后巷,暮色沉沉。
灰衣人与那名被九渊捏伤手腕的壮汉在此对峙。
“消息我可以帮你探。” 壮汉搓着手腕上尚未完全消去的旧青紫,眼神贪婪又戒备,“但先前说好的赏钱,得再加一半。不然我大可把那少年力气骇人之事满镇子嚷嚷。人跑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灰衣人立在阴影之中,衣袍蒙住大半张脸,声音冷淡无波:“你敢私自散播消息,坏了我们抓捕的时机,不光拿不到钱,你自己也要被按通同逃犯论处。”
“嘿嘿,官爷别拿这话吓我。” 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不闹事,只嚼舌根,官府又拿我什么法子?”
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灰衣人一伙外来密探,人生地不熟,要靠他摸透镇上人情琐事。可他也不敢真的彻底激怒对方,这群人手上握着官府权柄,真要拿捏自己一个市井混混易如反掌。
灰衣人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眼下确实没有比这地痞更合适的市井眼线。
“钱可以加。但记住,只许探听,不许私自动手寻仇。” 灰衣人语气带着警告,“若是你敢私下上门寻衅,打草惊蛇,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壮汉心中不甘,却也只能应下。两方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没有半分信任。
阿拾与九渊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刚住下没几天,巷口便多了个货郎。
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摆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货郎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有道刀疤,看着有些凶相,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劲儿。
那天阿拾卖完艺,路过街口,货郎正捏着根草茎剔牙。见她过来,他抬头笑了笑,声音里带走南闯北的沙哑:"姑娘要点什么?"
"怎么称呼?"阿拾随口问道。
"姓胡,你叫我老胡就行。"他吐了嘴里的草茎,嘿嘿笑了两声,"走南闯北混口饭吃。小姑娘,买点什么?绣花线?还是这新到的胰子?"
阿拾摇摇头:"我就看看。"
老胡也不恼,继续整理货物。他的目光越过阿拾的肩头,在街角沉默站着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之后,老胡的独轮车就在巷口支下了。他是个新来的,话多,见谁都搭两句,没几天,半条街都知道街口来了个卖杂货的货郎。阿拾偶尔路过,他也笑眯眯地招呼一声,算是混了个脸熟。
日子照旧过着,柴房虽挤,倒也暖和。
阿拾渐渐不满足于只吹现成的曲子。她把从南来北往的客商那儿听来的故事编成小曲,边吹边唱。讲走商在沙漠里遇见过的海市蜃楼,讲渔女在海边救下的落水书生,讲戍边的士兵家书里的牵挂。围着她听的人越来越多,扔过来的铜钱也渐渐多了起来。
九渊还是蒙着眼帮工。掌柜老周摸清了他的性子,不叫他招呼客人,只让他干些粗活。他从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力气大得惊人,别人两人抬不动的货箱,他一人就能稳稳扛起;黑咕隆咚的库房里搬货也不用提灯,摸黑一趟趟来回,从没磕绊过一回,比睁着眼的人还稳当。
镇上的人开始习惯这对"姐弟"。都说姐姐机灵,笛子吹得好,小曲编得妙;弟弟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力气过人。没人细究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追问他们的过去——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没点藏在心里不愿说的事呢?
某天傍晚,阿拾帮客栈的妇人收拾完碗筷,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对九渊说:"咱们攒钱,租间屋子吧。"
正扛着货箱穿过堂屋的九渊脚步一顿,偏过头来。
"租哪儿?"旁边算账的掌柜老周头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
"就镇上,"阿拾说,眼睛亮晶晶的,"离客栈近点,好找活干。总住柴房也不是长久之计。"
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九渊,点点头:"镇东头有间空屋,原主人开春搬去南边投奔儿子了,托我照看。屋子旧是旧了点,但不漏风不漏雨,能住人。你们要租,我帮你们问问,租金能便宜点。"
阿拾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
"嗯,"掌柜说,"不过也没那么便宜,一个月五十文。"
阿拾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她卖艺一天能挣十来文,省着点花,加上九渊偶尔帮人搬货能得几个赏钱,一个月五十文,紧巴点能应付。
"我们租!"她没丝毫犹豫。
掌柜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阿拾点头,语气坚定,"有自己的屋子,才算有个家。"
九渊在旁边听着,把肩上的货箱轻轻搁下,走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比往常更暖了些。
阿拾转头看他,笑了笑:"九渊,咱们要有自己的屋子了。"
九渊"嗯"了一声,低下头,像是把那句话贴身收进了衣襟里。
三月初,春风拂面,柳枝抽芽。
镇东头的屋子租下来了。那天阿拾特意在街口多吹了会儿,选的都是些喜庆的曲子,围了一圈人,铜钱扔了小半碗。九渊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等着,像座沉默的守护神。
曲毕,阿拾麻利地收拾好笛子和铜钱,走到九渊身边:"走吧,回家。"
两人往镇东头走。街上人来人往,刚下过雨的路面有点滑,阿拾个子小,被挤得东倒西歪。九渊很自然地走到她外侧,伸出手臂护着她,不让来往的行人撞到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屋子就在镇东头的巷子深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间小小的堂屋,一间卧房,还有个巴掌大的灶间,赫然映入眼帘。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这就是咱们自己的屋子了,"阿拾站在堂屋里,原地转了一圈,笑的眯起了眼,"得好好收拾收拾。"
九渊站在门口,蒙眼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屋子里的动静——墙角蛛网的颤动,窗外麻雀的啾鸣,还有阿拾轻快的声线。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屋子,一个真正属于他和她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拾说干就干。她找来黄泥,和着碎草补墙上的洞;扯了新的窗纸,把破了的窗户糊好;又扫又擦,把积了灰的桌椅擦得发亮。九渊跟着她,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搬重物,扫墙角,样样都干得仔细。
收拾了整整三天,屋子终于有了模样。晚上,两人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吃饭。饭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一锅热乎乎的野菜汤,但两人吃得格外香。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九渊,看着这简陋却温暖的小屋,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开春后,镇外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燕子也回来了,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筑巢。
镇上也悄悄流传起几句闲话,说镇东住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气力大得异于寻常。闲话零零碎碎,不成气候,听多了也只当市井流言。
阿拾的卖艺生意越来越好,甚至有商户请她去店里吹曲招揽客人,能得几个额外的赏钱。九渊也没闲着,镇上的铁匠老郑看他力气大,手脚又麻利,就让他去铺子里帮忙打下手,学打铁。
九渊学得很快。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他就从烧火、拉风箱,到能抡起小锤辅助锻打了。炉火映红了他的脸,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滚烫的铁胚上,"滋"地化成白烟。
不知从哪天起,他摘掉了蒙眼的布条。起初老郑还担心,后来发现这少年眼睛好使得很,有些活他比干了半辈子的老铁匠还准。只是偶尔有生人进铺子,他会垂下眼,睫毛遮住瞳孔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金。久了便也习惯了,像普通人一样。
铺子里常来跑北边的行商。有一回,一个牵马来补掌的,闲唠时说,北边雪大,道上常有人走着走着就没了影。他拍了拍腰间那串铜铃,叮当一响:"北边的老规矩,铃声一响,人就知道同伴在哪儿,队伍也就不散。"九渊拉着风箱,耳朵却动了动。
傍晚收工后,九渊趁着老郑不在,偷偷烧红一块小铁胚,一锤一锤敲成个模样。待到炉火熄了,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枚拇指大的小铃铛,锤纹敲得细密匀整,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中间空腔通透,轻轻一晃,脆响清亮,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好手艺。
他用布擦了又擦,直到露出铁的本色。
那天晚上,回到小屋,他把铃铛递到阿拾面前。
“给你。它一响,我就能找到你。”
他将东西递出,说完仓促垂下目光,不敢长久对上她的视线。
阿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最后找了根红绳,把铃铛穿起来,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走路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像春天的声音。
"真好听。"阿拾笑着说,故意走快两步,让铃铛响得更欢。
九渊凝视着她,眼梢松松舒展,浅浅笑意浮在瞳仁间,拢了一身春日。
这间小屋,被他们住出了模样。厨房的墙,阿拾隔阵子就重新刷一刷;窗户纸糊了又破,破了又糊;堂屋的桌上多了个粗陶花瓶,春天插野花,秋天插苇草。
日子像落雪镇的溪水,看似不动,流着流着就远了。
九渊有时从铁匠铺收工回来,总能看见阿拾坐在阶沿,就着天光哼些不成调的小曲。她一头乱发早已长到肩下,平日里随手拢在脑后,风一吹发丝便贴住脸颊。几季日晒,肤色添了几分实感,再也不是刚从雪地里逃出来时那副青白单薄的模样,整个人慢慢透出活气。
阿拾个子悄悄拔高,眉眼渐渐长开,脸颊长了些肉,气色红润,笑的时候会漾出浅浅的梨涡。老火头当年把她从雪堆里捡回来时,只估摸着她十二三岁,真实岁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笛子也越吹越精妙,在镇上渐渐闯出些名头,偶尔还会有邻镇的人专程赶来听她吹奏。
九渊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明明年纪本该比阿拾还要小,身子却窜得极快,个头已经高出阿拾一大截。铁匠铺日复一日的劳作,把他的肩背练得宽阔结实,手臂覆上一层匀称紧实的肌肉。脸庞还留着少年的稚气,性子却沉淀出一份超出年龄的沉静,铺子里的重活,他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只是镇上那些关于他力气过人的细碎流言,始终没有彻底消散,隔三差五便会在市井间冒出来。九渊因此愈发谨慎,时时刻刻收敛眼底那一缕金色,只要情绪不起大波澜,外人几乎无从察觉那异于常人的瞳孔。
入夏之后,那些流言却变了味。
起初还只是含糊的“气力大得不像人”,到后来,渐渐被人传成了有鼻子有眼的“吃人妖物”。话说得越细,信的人越多。镇子就那么大,一句闲话三转两转,转眼就成了半真半假的消息。
先是最常来听曲的那几张熟脸不来了。接着有商户碍着“妖物”二字,不敢再请阿拾上门吹曲招揽客人。铁匠铺那边更明显,老郑手里的活计一日冷过一日,有几个老主顾宁可绕两条街,也不肯再踏进“藏着妖怪”的铺子。阿拾一天下来常常只挣几文铜钱,九渊的工钱也被牵连着减了大半。这不是几句风凉话,是实打实动了他们两个人的饭碗。
阿拾没有急着自己上街辩解。她先借着帮老胡扶车的空当,托这个走南闯北、人头最熟的货郎帮着留意:这谣言究竟是从哪张嘴里先出来的。
老胡办事利落。不出两日,便把那根线头递到她手里:散谣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回在街上勒索不成、当众出丑的壮汉,和他那两个跟班。
摸清了源头,阿拾反倒不急着发作了。她特意挑了赶集人最多的那天动手。
一边,她在街口吹笛,专拣那些清润安神的调子,吹给过路的流民与孩童听,不多时便聚起一圈人。另一边,九渊在铁匠铺里当众露手艺,把几根弯废的旧铁,一锤一锤锻成锋利趁手的农具。铺前还立着块小木牌,是阿拾头天夜里写的:凡遭人讹过、手头拮据的农户,打农具只收半价。
集上人来人往,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待到铺前、街口都围满了人,阿拾才收了笛子,站上青石台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出去老远:
“这些日子,镇上有人说我弟弟是妖物。今儿当着各位的面,我把话说明白。那些闲话,出自那回在这条街上勒索我们钱财不成的混混。只因我们不肯交那三十文保护费,他便造起谣来,要毁了我们的生计。”
话音未落,铁匠铺的老郑把手里的铁锤往案上一搁,转身翻出账本,啪地拍在柜台上:“这孩子在我铺子里做工,我老郑看得清清楚楚。日夜守着炉火,一锤一锤打铁,自己养活自己。若是妖邪,谁耐烦受这份苦?”
人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接了话。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挤出两步,指着远处壮汉常出没的酒馆方向,嗓门透着股积压已久的火气:“这话我早想说!那仨人在这条街上讹了多少外来的流民?去年我担子刚摆下,就被他们讹走过两回钱!”
这一声像捅破了什么。又有两个小贩、一个卖糖糕的老丈跟着出声,你一言我一语,把壮汉这些年靠造谣、勒索外来人吃饭的旧账,一件件抖落出来。
壮汉那天正躲在酒馆门口的墙角看热闹,本是想瞧这二人如何被镇上人排挤,谁知看着看着,四面投来的目光先一步扎到了他身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挤进人群分辨两句,却被商户们一字排开的嫌弃挡在外头。当铺的掌柜当场放话,往后不许他再上门讨好处;粮行的伙计也撂下话,不与他这种人做生意。他靠在讹人吃饭的那条路,就这么被当街砍去大半。
流言当场被戳破,阿拾与九渊非但没被赶走,名声反倒涨了不少。不止先前的活计尽数回来了,好几家商铺还主动来邀她上门吹曲;农户们认准了九渊的手艺,铁匠铺的活计比先前还多出几成。
老胡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眯着眼咂摸半晌,没说什么。当晚收车时,却把那两条压箱底的小道消息塞给了阿拾:一个是北边官道近来不太平,一个是镇上那伙新来的外来人,行事不像寻常商队。
阿拾听得心里一动,面上却只笑着道谢。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老胡的独轮车常在镇上往来,自打这回帮阿拾摸过一回线头,两人混得更熟。她一收摊,总爱凑到他摊子跟前,听他聊各地的杂闻,偶尔还能白嚼他一两块饴糖。老胡嘴上照旧数落:“收摊了还耗在这儿,嘴就没个闲。”
一回她含着糖,弯腰帮他扶住车子,腰间铃铛叮铃轻响。老胡耳朵一动,目光落过来:“这铃铛,手工打的?”
阿拾点头,眉眼带笑:“九渊做的。”
老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隔了几日,阿拾收摊路过,老胡从车底下翻出一卷布绳。搓得紧实细密,比她原来那根要粗。
“你那根红绳磨旧了,换上这个。”
他拿过铃铛,拆下旧绳,捏着针慢慢穿好,打了个牢靠的绳结,才交还到她手里。
日子看着又安稳下来,安稳到阿拾偶尔会产生错觉,好像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回是借着一街人的嘴,才把那口脏水当众泼了回去。可泼脏水的人,还在这镇上;镇外那伙不知来路的外来人,也还守在那里盯着他们。
流言当众破了,躲在暗处的那伙人却没就此罢手。没几日,他们换了另一副面孔,找上门来。
那是个午后。两个穿着灰袍的汉子一前一后踱到镇东,自称是奉了上头差遣、盘查北境逃人的公人,敲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像两把薄刀,在屋里屋外来回地刮。他们东拉西扯地问起阿拾姐弟的来处,几句话一绕,便往北边、往雪霁关的旧事上引,又故意拿些刺人的话去戳九渊,仿佛就盼着这沉默的少年一时忍不住,动上一动。
院墙外,三三两两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那壮汉也混在人群里,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门里那少年的脸,只等一行破绽落进眼里。
阿拾往门口一站,把门框堵了个严实。任那两名灰袍人怎么绕,她应答得滴水不漏:来处是北边逃荒的流民,靠卖艺和打铁讨口饭吃,别的,一问三不知。九渊垂着手立在她身后,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在对方话锋逼到极处时,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眼底那缕金色,硬是压得纹丝不露。
那两人问不出所以然,脸色渐渐沉了,索性把话头一转,说要进屋搜查。
就在其中一人抬脚要跨门槛的一刻,阿拾忽然把声音抬高了:
“官差盘查流民,理所应当。可有一样,还得请教二位大人。”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足够门里门外都听个分明,“不知二位大人,是哪个衙门的?可有本地县衙签发的盘查文书?落雪镇自有镇衙的差役,凡外地来的公人,私闯民宅,这规矩上,不知允不允许?”
一句话,正戳在要害上。
这两个灰袍人,是朝廷外派、秘而不宣的密探,手上哪来的本地县衙文书?此事若真闹到镇衙去,惊动了本地官府,他们这趟差事,也就办不成了。
门外立时起了议论。老胡恰好挤在人群最前头,一听这话,当即顺竿爬:“对啊,倒是把文书亮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这年头冒充公差讹人的可不少!”邻里的怀疑像被这一句点着了,一时你一言我一语,全往那两个灰袍人身上招呼。
灰袍人脸色一阵难看。硬闯,等于当街坐实“无凭扰民”,一旦惊动镇衙,任务就要败露;可退,又白折了这一趟的颜面。
人群里的壮汉急了,见势不好,想挤出来帮着呛两句,替那二人解围。阿拾的目光却恰在这时一转,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倒是忘了这位。前些日子在这条街上散播谣言、当众讹诈我们姐弟的,就是此人。今日他怎么又凑在官差身边?莫不是,跟这几位大人沾着什么好处?”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扎向壮汉。壮汉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一步也不敢再往前。
僵持片刻,那两个灰袍人终究不敢当街硬来,冷冷丢下一句“改日再查”,转身便走。走在前头那人转身时脚步急了些,衣袖一带,有一角东西被门框刮落,滚在门槛边的草缝里。
阿拾没有声张,趁着俯身收拾门边杂物的工夫,不动声色把它拢进了袖中。是一小块官署的碎银牌,边角还留着半个模糊的印记。
等人散尽,她关上门,才把那块碎银捏在指间细看。方才这一场,她心里反倒比谁都明白:这伙人问话问得再横,也始终不敢亮出身份、不敢真个破门。他们怕的是惊动本地官府,怕这趟暗里的差事见光。
可她也清楚,凭自己和一个半大少年,动不了这伙人背后的朝廷权柄。真要较起劲来,吃亏的还是他们。眼下能守住的,不过是“他们不敢明着动手”这一线余地。
这么想着,她没再往下细究,只把那块碎银牌仔细收好。
可是今年的夏天,热得不太寻常。
阿拾偶尔会想起兵营,想起老火夫粗糙的手掌,想起那道吞吐着黑气的裂缝。但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隔着一层厚厚的雪,离她很远。
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和九渊一起,在这乱世里,守着小屋,吹着自己编的小曲。
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阿拾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对面的老狗伸着舌头喘气。
"九渊,给我倒碗水,凉的。"她扭头冲屋里喊。
屋里传来木屐擦过地面的轻响,一只粗瓷碗递到她手里。阿拾接过就触到碗壁的温度,温的。她抬眼看向九渊,对方耳根悄悄泛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太凉,怕你喝了肚子疼。"
阿拾挑了挑眉,没接话,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了还故意响亮的咂了咂嘴。
九渊偏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阿拾放下碗:"笑屁。"
"今天不去铁匠铺?"她问。
"热。"九渊吐出一个字。
阿拾乐了:"你也知道热?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九渊没接话,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看街上的热气蒸腾,看远处卖冰酪的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阿拾站起来:"走吧,去铺子里。老郑说今天要打那批镐头,赶工期。"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比外面的日头还旺。
九渊赤着上身站在风箱前,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清瘦却已见棱角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没入腰间的粗布裤子里。
阿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扇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忽然停住了。
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崽子,长成个半大的少年郎了。
"再来。"九渊淡淡出声,声底凝着金石相撞的沉厉。
阿拾回过神,递过水囊:"歇会儿吧,看你这汗流的,眼睛……"
"没事,"九渊淡淡道,随即眨了眨眼,那缕金芒瞬间隐没,"我现在能控住了。只要情绪不大起大落,不会露馅。"
九渊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他转过头,那双眸子在炉火的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色。
可北境逃过来的流民一波接着一波涌入落雪镇。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茶肆酒馆里,到处都在议论北边的祸事,裂隙不断往外溢出浊气,浊兽下山劫掠村落,边关兵力吃紧。
街面上时不时有官府差役奔走张贴告示,不少人围过去围观议论。阿拾路过见过一回,隔着人群远远扫了一眼,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朝廷广募天下身怀清气的修士,随军北上,立功者赏金银、授勋位。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有人艳羡一朝得功名利禄,也有人摇头叹息:“那是拿命换钱,多少自恃本事的修士去了北边,再也没有回来。”
阿拾站在人群外围,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竹笛。她心底隐隐一动,当初在兵营,正是自己吹笛生出那股奇异的清润力量,合上了后山的裂缝。难道,自己真的便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修士”?
她没有凑上前细看告示全文,拉着九渊悄悄退开。
回去的路上,一路看见流民孩童蜷缩墙角,家破人亡的百姓沿街乞讨。明明自己小屋之中尚有热饭,可满目疮痍落在眼里,叫人心里沉甸甸的。
九渊跟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把她挡在远离人群冲撞的一侧。他听尽旁人谈论的一切,却一言不发。只在回到小屋关上木门之后,才低声开口:“北边很危险。”
阿拾坐在门槛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腕口。
“我知道危险。”她轻声道,“可……我很想知道,我手里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一辈子缩在落雪镇这间小屋子里,好像也不是我想要的。”
九渊垂眸,指尖攥紧。他听懂了她心底的向往。哪怕前路遍布凶险,哪怕此行极有可能暴露自己,他依旧不会阻拦她。
“你若是想去,我便跟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埋藏很深的偏执,“无论何时,只要你出事,我立刻就带你离开。世间功过,都不及你。”
阿拾转头看向他,心头又暖又沉重,没有立刻答复。这件事,她还需要再多听听外面的说法,好好想一想。
她把出门的话压了好几日,没急着答九渊,只在心里一遍遍地琢磨,越琢磨,越觉着这镇子安稳的表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睡得不安稳。那伙外来的灰袍人虽被当街撵走了一回,却始终没有离开,镇外窝棚那点窥探的目光,一日比一日近。壮汉也不敢再明着露面,可暗地里的打探反倒更隐晦了。她捏了捏袖中那块碎银牌,心里那根弦,一日比一日绷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