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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卖艺 第二天天刚 ...

  •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爬起来,把掌柜交代的活计利利索索地干完了,不到晌午便收工。阿拾拍了拍手上的柴屑,去找掌柜。

      “活都干完了,”阿拾说,“我们想出去转转。”

      掌柜拨了两下算盘珠,起身去后院转了一圈,见柴劈得齐整,马厩也扫得干净,才点点头,坐回柜台:“去吧,天黑前回来。”

      两人走出客栈,来到主街上。

      路过镇口时,阿拾脚步一顿,那张告示不见了,墙上只剩一角没撕干净的纸茬。

      她咦了一声:"告示没了?风刮走的?"

      九渊跟在后面,风刮走的。他在心里说。

      落雪镇不大,但因为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来往的行商不少。街上有些小摊贩,支着简易的木架,卖些热气腾腾的糖糕、油果子,还有针头线脑、粗糙的布料,吆喝声此起彼伏,还算热闹。阿拾注意到街角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墙根下晒太阳,还有几个眼神不善的汉子聚在酒馆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时不时往路人身上指。这里的氛围复杂得多,毕竟是边境小镇,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阿拾找了个相对宽敞的地方,靠近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前有块平整的青石板。她从怀里掏出竹笛,笛身被摩挲得发亮。

      “就这儿吧。”她说。

      九渊站在她身边,依旧蒙着那块布条,像个沉默的护卫。布条下的世界模糊而安全,他能听见周围人的脚步声、交谈声,还有阿拾调整呼吸时细微的动静,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带着点紧张。

      九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他侧了侧头,耳朵微微一动,把周围的声响一一筛过:挑货郎的铃铛声,妇人讨价还价的争执声,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远处马蹄踏过雪地的闷响。

      阿拾眼角余光扫见他蜷着的指尖,靠近半步,小声道:"别怕,就是吹个曲子,不惹事。"

      阿拾深吸一口气,把笛子凑到嘴边。

      她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是北境流传最广的民谣,调子轻快,带着点游牧民族的洒脱,容易入耳。

      笛声响起,清越的音符像溪水般流淌开来,渐渐有人驻足。先是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歇脚;接着是几个买完东西的妇人,抱着布包站在一旁;后来连街边玩耍的孩子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竹笛。

      阿拾将笛子凑到唇边,气息流转间,清越的音符如碎玉般滚落。那调子并不复杂,是市井间最寻常的小曲,可经她手指在笛孔上起落翻飞,竟凭空生出几分灵动来。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笛声却似有了温度,悠悠荡荡地散开,驱散了些许萧瑟。

      九渊透过布条的缝隙,看见阿拾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根竹笛。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一曲终了,有人鼓掌,是那几个货郎,手掌拍得响亮。

      阿拾放下笛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泛起红晕。

      “小姑娘吹得不错,”一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说,他是个行商,腰间挂着个鼓鼓的钱袋,“再来一首?”

      阿拾点点头,又吹了一首。这回是首更热闹的曲子,带着点节庆的欢快,引得那几个孩子跟着节奏蹦蹦跳跳。

      听的人更多了。有人往她脚边扔了几文钱,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格外清脆。

      阿拾心里一喜——有戏!

      她一连吹了三首,脚边已经攒了二十几文钱。九渊盯着那些散落的铜钱,布条下的眼睛一眨不眨。阿拾弯腰捡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屏住的呼吸才慢慢松开。

      吹完第三首,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天很冷,那点汗是紧张出来的。

      “谢谢各位捧场,”她开口,气息还微微发促,“小妹初来乍到,靠手艺混口饭吃,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离开时还不忘夸一句“好曲子”,但有几个孩子还围着,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笛子,想让她再吹一段。

      人群散去时,一个抱着布包的婶子没急着走,先前她站得最久。她把阿拾又看了两眼,扭头对同伴嘀咕:“这女娃眉眼生得倒清秀,就是不像镇上姑娘,不肯梳髻也不簪花,头发由着那么散着,看着添几分利落。”同伴也顺口接一句:“约莫是从北边逃荒出来的,顾不上那些。”话被风一卷,也就散了。

      阿拾笑了笑,又吹了一小段欢快的调子,孩子们听得手舞足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哟,新来的?”

      阿拾抬起头,看见三个汉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脏兮兮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内衬,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阿拾和九渊,像在估量什么货物。

      “小姑娘,知道这地儿的规矩吗?”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喷出来。

      阿拾心里一紧,但还是强作镇定:“什么规矩?”

      “在这条街上卖艺,得交保护费。”壮汉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三十文,保你平安无事。”

      阿拾在那人脸上过了一遍,嗓门唬人,可眼睛老在街边瞟来瞟去,落地没一会儿就显出几分心虚。这做派她前世在夜市见过不知多少,色厉内荏,多半只敢动嘴,是指望两张生面孔吓出几个钱来花,并不真敢在街上见血。越是这种人,越不能露怯,一露怯,反倒像他们真有油水可刮。

      阿拾死死攥住笛子:“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壮汉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九渊身上,带着点戏谑,“这瞎子是你什么人?装瞎的吧?”

      九渊的背脊猛地一僵,布条下的眼睛微微转动,隔着粗麻缝隙,漏出一线金光。

      “他不是装的,”阿拾往前站了一步,像只炸毛的母鸡挡在九渊前面,“他眼睛不好。”

      “眼睛不好?”壮汉嗤笑,“我看是装的,想博同情多收钱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扯九渊脸上的布条,动作粗鲁。

      九渊猛地抬手,攥住了壮汉的手腕。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道残影。他攥的是手腕上那处最吃不得劲的软筋,力道拿捏得极稳:不至于当场断了骨头,却疼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

      壮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地变白,喉咙里溢出半声变了调的惨叫:“哎哟——松、松手!疼死我了!”

      围观的人本已散了一半,听见这声,又呼啦围拢回来。方才走开的货郎、街边玩耍的孩子,都停下脚看这边。

      阿拾没有让九渊就此撒手。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叫大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都瞧见了。我们姐弟俩初来乍到,就凭一根竹笛、几手活计,老老实实挣口饭吃。这位爷张口就要三十文保护费,我拿不出,他便伸手要扯我弟弟的遮眼布。”

      她目光不躲不闪地扫过四周:“我弟弟眼睛有疾,见不得强光,那块布就是他看路的东西。平白无故撕人遮眼布,这是个什么道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了话。抱布包的婶子撇撇嘴:“我方才就站边上,亲耳听见他要三十文的。”挑担的货郎也搭腔:“这仨在街口讹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日子还讹过一个卖糖糕的老丈。”

      阿拾不急着收场,只看着壮汉,嗓音平静:“你要么,当着这一街人的面,说清你方才是不是向我讨三十文保护费;要么,就让我弟弟这么攥着。你自个儿选。”

      壮汉疼得额上冷汗直冒,手腕上那圈皮肉已经泛出深紫。他环顾一圈,四面全是看热闹的脸,一个个盯着他。他这辈子在这一片仗着人多势众讹过不少外来流民,何曾当众栽过这样的跟头。

      “说!是不是要的三十文?”有人在人群里催。

      “……是。”壮汉从牙缝里挤出个字,脸涨成猪肝色,“是要了三十文。是我鲁莽,不该扯他布……”

      话音一落,街坊们的议论再压不住。有妇人骂他“欺负残障的外乡人”,有汉子嫌他“丢咱落雪镇的脸”,连先前缩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都跟着起哄。往日被他讹过的几张小摊,更是一个个阴阳怪气地补刀。

      九渊这才猛地甩开手。

      壮汉踉跄着退了两步,一手死死攥着那条泛青发紫的手腕,先前那副横眉立目的凶相早没了,只剩满脸的难堪。他再没脸放一句狠话,低着头,在满街的唾骂声里,带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手下,连滚带爬地挤出了人群。

      人群渐渐散去。抱布包的婶子临走还回头冲阿拾点了点头。有人往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多添了几文钱,叮叮当当一响,比方才热闹时落得还密。

      阿拾弯下腰去捡,指尖触到铜板的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轻发抖。可数着数着,她忽然怔住了。这一场下来,脚边的铜钱竟比往日吹上小半天还多出近一倍,零零碎碎加那两枚碎银,快凑够小半日的光景。

      阿拾这才觉出后背早被冷汗浸透,她扭头看九渊:“你没事吧?”

      九渊摇了摇头,隔着蒙布望向她。方才她像一道屏障挡在他身前,那股感觉自后背漫上来,叫他想起石牢缝隙里漏进的光。那光明明落不到他身上,可他依旧会心生希冀,不由自主向着那点暖意靠拢。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攥得掌心发暖。一场叫人围观的热闹,倒比往日吹上小半日还进账多,她心里那点后怕,也被这实实在在的铜钱压下去大半。

      “嗯,”九渊说,声音里带着点暖意,“去买吃的。”

      阿拾眼睛一亮:“对!咱们去买吃的,然后……然后给你买块布做新衣服!”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阿拾先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又奢侈地买了两个肉包子。馒头和包子都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给,”阿拾递给九渊一个肉包子,自己留了一个,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尝尝这个。”

      九渊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带着油脂的鲜美,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阿拾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天天买肉包子吃!”

      吃完包子,两人又去买布。阿拾在一家布店前犹豫了很久,店里的好布太贵,她买不起,最后选了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虽然粗糙,但厚实耐穿,适合九渊。花了十五文钱,还剩下十二文。

      “这些钱留着,”阿拾小心地把剩下的钱收好,藏在贴身的布兜里,“明天咱们再来,多攒点。”

      回到客栈,阿拾跟掌柜的妻子借了针线,那妇人倒也爽快,找了个线轴和一根粗针给她。阿拾坐在柴房里,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缝衣服。

      九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柴房里很暗,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缝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的手指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手艺不好,”阿拾边缝边说,针扎在布上,偶尔会跑偏,“将就穿吧。”

      九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是她给他缝的衣服,于他而言已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他看着她手指翻飞,针线在布料间穿梭,这些年的他只有一件破衣服,从来没人想过要给他件新的,更别说亲手缝制了。

      缝到一半,她不小心扎到了手指,疼得“嘶”了一声,连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九渊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动作很快,带着点急切。

      手指上渗出一滴血珠,鲜红刺眼,在苍白的指尖格外醒目。

      九渊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可当他的气息拂过阿拾的手指时,两人都僵了一下。

      阿拾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抽回手,但九渊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没事,”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吟,“小伤。”

      九渊盯着那道红痕,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很心疼。

      “真没事,”阿拾笑了笑,轻轻抽回手,“继续缝。”

      她继续缝衣服,九渊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烛火一跳,她的影子就歪一下,他的目光也跟着晃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线头被她咬断的声音惊醒了他。阿拾抖开那件衣裳——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歪扭扭,但好歹是件衣服。

      “试试。”她把衣服递给九渊。

      九渊接过,布料粗糙,但很干净,他脱下身上的破衣服,换上新的。衣服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上,但比破衣服好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是阿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还行,”阿拾打量着他,“就是瘦了点,以后多吃点,长胖些。”

      九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然后看向阿拾,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阿拾摆摆手,“咱们是一伙的嘛。”

      九渊点点头,脸颊的线条软了下来。

      晚上,掌柜的妻子又端来热汤。看见九渊身上的新衣服,她笑了笑:“手挺巧。”

      阿拾不好意思地笑笑:“第一次做,缝得不好。”

      “心意到了就行。”妇人说完,转身走了。

      喝完汤,两人躺下休息。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是二更天了。

      与此同时,在落雪镇的另一头。

      那个被九渊震慑的壮汉正坐在一家破旧的酒馆里,闷头喝着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浸湿了脏兮兮的棉袄。他的手腕还隐隐作痛,上面留着一圈青紫的指印,像个耻辱的标记。

      “大哥,那瞎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手下问道,他脸上有块刀疤,看着很凶悍,“力气也太大了,您的手腕……”

      “不知道,”壮汉阴沉着脸,灌了一大口酒,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但肯定不是普通人。我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瞎子有那种气势,妈的,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要不要找机会……”另一个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戾。

      壮汉摇摇头,他虽然鲁莽,但不傻:“先别动。那瞎子不对劲,我得查查他的底细。”他眯起眼睛,回想起九渊抓住他手腕时的感觉,那种气息,让他想起了一些传闻。

      关于北境兵营里那些被囚禁的“怪物”的传闻,说他们力大无穷,眼睛是金色的,会吃人。

      “去打听打听,”壮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阴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从北边过来,尤其是……眼睛有问题的,或者长得特别扎眼的。”

      手下点点头:“明白了,大哥。”

      壮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阴鸷。今天这个跟头栽得实在太难看,一整条街的人当面看他把三十文的事认了下来。往后他再想在这片收保护费,那些摊贩、流民谁还会怕他?这哪里是丢了个手腕子,是他在主街上吃饭的招牌,被这一男一女当众砸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要是不找回来场子,他在这一片就再也立不住脚。他听说那些外来的“贵人”正出重金收买北边来的异种线索,若真能拿这一对少年去换一笔厚赏,既报了今日当街出丑的仇,又能把往后收保护费亏掉的进项,一并补回来。

      他摸了摸还在发疼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酒碗搁在桌上,像是喝得有些醉了,眼皮耷拉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壮汉的话音不高,隔着几张桌子,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那人放下酒碗,起身出门,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半点迟疑。他打算寻个机会接触这个壮汉,帮自己打探那一对少年少女的底细。

      柴房里,阿拾看着屋顶的缝隙,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继续卖艺,攒钱,然后离开这儿,去南边。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那点心底的念想,总算有了实实在在的着落。

      “笑什么?”九渊问,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睡意。

      “没什么,”阿拾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

      “咱们俩啊,”阿拾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能看见他金色的瞳孔,像两颗安静的星,“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九渊没说话,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阿拾压低了嗓音,近乎耳语,“那边有很高的楼,比这儿的山还高;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跑得飞快;还有……我娘。”

      她停了停,有点哽咽:“她给我取名叫时予安,说希望我予这世间安宁。”

      屋里静得很,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柴草的沙沙声。

      “结果跑到这儿来了,”阿拾苦涩的笑了一下,“啥都没了,就剩这根笛子。被老火头从雪堆里捡回来,当烧火丫头养着,你说好笑不好笑。”

      心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像被捅破的窗户纸,忽然就散了。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九渊没应声。黑暗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阿拾静静等着。方才那点松快,一点点沉下去,也是,她自嘲地想,跟一个半大的孩子说这些,能指望他听懂什么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黑暗,准备睡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他小心翼翼的嗓音:

      “……时予安。”

      他一字一顿,说得生涩却分明。

      “你刚才说,”他稍顿,“你什么都没了。”

      阿拾缄默着,没有答话。

      “你还有名字。”九渊开口,又补了句,“是你娘取的,还在。”

      阿拾嘴唇翕动,眼眶蓦地发烫。少顷,她闷笑着翻过身,拿袖子草草蹭过脸颊,嗓音沙哑:“行,算你会说话。”

      顿了顿,又问:“那你呢?你娘取名字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不记得了。”九渊的声音带着点模糊的茫然。

      阿拾没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九渊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嗯。”

      “我是被锁着的。”

      “嗯。”

      “现在一起在这儿。”

      “嗯。”

      九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

      “那就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你在,”他说,声音笃定,“我也在。”

      阿拾盯着黑暗里那双金色的微光,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九渊忽然开口:“阿拾。”

      “嗯?”

      “南边……真的不下雪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还有一丝向往。

      “听说是的,”阿拾说,语气也轻快起来,“一年四季都暖和,有大片大片的花,红的、黄的、紫的,还有高大的树,叶子常年都是绿的,阳光也比这儿暖。”

      九渊想象着那个没有雪的世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暖,包裹住她的,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阿拾没抽回手,只是反握住他的,指尖传来他特有的温度。

      窗外,雪簌簌地落着,像在为他们唱一支安静的歌。柴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这寒夜里,格外温暖。

      第二天晌午,落雪镇主街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九渊在人群里 "看" 见了他们。他们不看货,不看路,目光落在阿拾身上,又落在他身上,停得比旁人久。其中一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刀的轮廓。

      他没有告诉阿拾。她这几天正为攒下的钱高兴,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想坏她的兴头。

      夜里,等阿拾熟睡以后。九渊独自坐在柴房门口,月光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那是白天劈柴时,他从柴堆里翻出一块废铁片,就着火钳的锋口蹭了又蹭,磨出一道薄薄的刃口。

      他把铁片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

      百里之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

      供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墙上壁画照得明暗不定。壁上神像早已斑驳剥落,只余下一只朦胧的眼,静静垂落视线。

      庙门口站着个白衣白发的人。雪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落在那人肩头,却不曾沾湿衣袍分毫。

      “进来吧。”

      胡货郎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跨过门槛。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来人面前,垂手站定。

      “迟爷。”他唤了一声,声音恭敬。

      白衣人转过身。烛火映着那张清冷的脸,白发如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胡货郎跟了迟霜十几年,每次见到,还是觉得这人不像活在世间的,干净得连雪都不敢沾身。

      “您吩咐的事,我都记下了。”胡货郎垂着眼,没敢多看。

      “镇上有两个孩子,在巷口卖艺,”白衣人开口,“照看几分。”

      又取出一张薄笺,递过来。笺上没写字,只画着两个人,矮的那个腰侧别着竹笛,高的那个,眼睛上蒙着一道布。笺角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胡货郎认得,是商队的印,轻易不动用。

      “他俩有什么特别的?”胡货郎接过,随口一问,又觉得冒犯,赶紧补了句,“我是说……万一遇上什么事,我也好有个分寸。”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庙门外漫天的大雪。雪花落在门框上,积了薄薄一层。

      “听曲便是。”那人说。

      胡货郎揣好薄笺,又搓了搓手:“成。那……我明儿就去镇上支摊儿。”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白衣人还站在那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在烛火里散成淡淡的雾。雪落在白发上,又像是根本没有落上去。

      胡货郎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风雪里。

      庙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白衣人垂下眼,茶汤映出那双极深的眸子,有什么东西在亮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玉被月光扫过。

      烛火跳了跳,庙里重归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卖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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