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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落脚 镇子叫“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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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叫“落雪镇”,名副其实——一年有半年在下雪。镇口的石碑被风雪侵蚀得边角圆润,碑上“落雪镇”三个字却依旧苍劲,笔画间仿佛还凝着未化的冰霜。
石碑旁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纸角被风雪掀得哗哗响。阿拾路过时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告示上没画像,只压着两行墨字 ——"北境妖兽南下为患,各镇悬赏除妖,验明正身即付银五十两。知情报信者,减半。"
阿拾的目光落在 "北境" 两个字上,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北境。她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浊兽袭营那一晚的喊杀声,像隔着雪又翻上来一遍。
她飞快移开目光,拽住九渊的袖子就走,嘴里嘟囔:"走,找客栈去,冻死了。"
九渊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攥他袖口攥得紧紧的。
走出几步,阿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在风里晃,墨字模糊成一片。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对自己说:北边的事,跟镇上有什么关系?他们现在逃出来了,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样劝着自己的,她心里却另有一根弦悄悄绷了起来。那告示上没画图,只压着"北境"和一行赏格,悬赏找妖兽的人,多半靠的不是画像,是先让人认准了特征再撒网。她们要么不被人惦记,若真被惦记下去,怕是连回头都来不及。
这个念头没在她脑子里生根,可牵九渊的手,到底没方才那么松了。
阿拾和九渊走在主街上,引来不少目光。也难怪,两人都衣衫褴褛,阿拾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麻布内衫;九渊那件旧单衣更是单薄,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加之九渊还蒙着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阿拾佯装没看见那些目光,拉着九渊往前走。她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想办法弄点吃的和穿的。街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门帘用厚厚的毡布制成,上面绣着简单的兽纹,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暖意。
走了半条街,她看见一家门面不大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八方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木牌边缘挂着几串风干的红果,在风中轻轻摇晃。
就这儿吧。
阿拾拉着九渊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掌柜见了他们这两个陌生孩子,皱了皱眉,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住店?”掌柜问,语气不太热情,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嗯,”阿拾点头,“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
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九渊蒙眼的布条上停了停:“二十文。”
阿拾伸手在怀里摸索,身上分文皆无。兵营攒的几枚铜板,仓皇出逃半点也没带出。全身上下,唯有怀里那根竹笛,是她穿越过来时攥住的唯一东西。
“掌柜的,”她硬着头皮说,“我们……我们钱不够。能不能先赊着?我们明天就去找活干,挣了钱一定还。”
掌柜冷笑一声,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赊账?我这儿不是善堂。没钱就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阿拾急了:“掌柜的,您行行好,我们就住一晚,明天一定……”
“出去。”掌柜打断她,语气更冷了,手已经按在了柜台上的算盘上,像是要驱赶什么晦气。
阿拾还想说什么,九渊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让阿拾莫名安定了些。
她回头,看见九渊摇了摇头,眼睛虽然被布条遮着,仿佛能看到他眼底的平静。
“走吧。”九渊低声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阿拾咬了咬嘴唇,只好拉着九渊往外走。早已磨薄的布鞋底,踩在客栈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走到门口时,掌柜忽然叫住他们:“等等。”
阿拾回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掌柜盯着九渊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阿拾冻得发红的鼻尖,问:“他眼睛怎么了?”
“有疾,”阿拾赶紧说,“见不得光。”
九渊站在阿拾身后,浑身不自在,肩膀挨着她的胳膊,像只受惊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掌柜“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阿拾心里一紧,点点头,不敢多说。
“兵营那边?” 掌柜压低声调,眼底神色复杂,几分同情,又掺着几分忌惮。
阿拾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掌柜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进来吧。”
阿拾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
“后院有间柴房,空着,”掌柜说,“你们可以住那儿,不要钱。但有个条件,明天得帮我干活,抵房钱。”
阿拾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谢谢掌柜!谢谢!”
掌柜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看你们可怜。北边不太平吧?”
阿拾点点头,没多说。
掌柜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不大,墙角堆着柴火,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马厩,里面空荡荡的。柴房就在马厩旁边,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上面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掌柜打开锁,推开门,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灰尘味,房里堆着些柴火,但角落里还能腾出块地方。
“就这儿了,”掌柜说,“被子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厨房里还有些剩饭,饿了就去吃。”
“谢谢掌柜。”阿拾又说了一遍,心里暖烘烘的。
掌柜走了,柴房里只剩下阿拾和九渊。
阿拾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柴堆上,干硬的柴火硌得屁股生疼,她却觉得比什么都舒服。
“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她说。
九渊摘下蒙眼的布条,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像浸在水里的琥珀。他环顾四周,然后走到阿拾身边坐下,柴草被他压得沙沙作响。
“你饿吗?”阿拾问。
九渊点头,早上到现在,他们只吃了几颗冻野果。
“那我去厨房看看。”阿拾站起来。
九渊也跟着站起来,寸步不离的样子。
“你在这儿等着,”阿拾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九渊摇头,执意要跟着,他大概是怕了独自待着。
阿拾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厨房里没人,灶台上放着半碗冷饭和几根咸菜,饭上结了层薄薄的硬壳,咸菜干得发脆。
阿拾把饭和咸菜端起来,又找了两个破碗,分着盛了。碗边有个小豁口,划得她手指微微发痒。
“将就吃吧。”她说。
两人蹲在厨房角落里,把冷饭和咸菜吃了。饭是剩的,带着点馊味,咸菜齁咸,但两人都饿坏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的米粒都舔了。
吃完,阿拾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拉着九渊回柴房。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漏进来昏暗的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阿拾把柴火拢了拢,铺成两张“床”,虽然硬,但总比睡地上强。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干活呢。”
九渊躺下,但没闭眼,只是看着阿拾,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阿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九渊说:“你睡里边。”
阿拾愣了一下:“为什么?”
九渊没解释,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靠墙那边。阿拾爬起来挪到里边躺下,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冻得她一哆嗦。九渊躺到外边,面朝门口,背对着她,像一道小小的屏障。
阿拾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他在守门。这个连人都怕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九渊盯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眼睛被映得发亮,他的耳朵动了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哪怕是风吹过柴草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九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阿拾却睡不着。
她又想起兵营里的老火夫,想起自己亲手合上的那道裂缝,还有老头曾经讲过的麒麟传说。那个总爱骂骂咧咧,却会偷偷往她碗里塞烤土豆的老头,自那夜之后,是生是死,全然未知。
灶膛里的火,想来再无人添柴。裂缝是她合上的,可兵营到底还是没能守住。她逃出那道寨门时,只来得及带上一个人。“安宁” 二字,听着何其轻巧 ——
她的名字里就有个安字。予安。安宁的安。可这世道,连顿饱饭都混不上的人,谈什么安宁。
阿拾翻了个身,看着九渊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那张脸擦干净后竟生出几分清俊来,下颌尖尖的,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阿拾看着看着,心里那些飘渺的念头忽然就散了。此刻她感知到身侧真切的气息,便已心安。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了。雪落不到身上,旁边还躺着个需要她的人。她没再想下去,只是翻身时,下意识往那团热气边靠了靠,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
后半夜,阿拾的呼吸变得绵长。
九渊却睁开了眼。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摸黑起身,赤脚踩进雪里。
镇口的月光下,那张告示还在风里哗哗响。九渊站在它面前,蒙眼布条下的脸朝着那几行字,伸手把告示扯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回来时,阿拾还在睡。他把脚在雪里蹭了蹭,重新躺下,像是从没起来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掌柜就来敲门了。木板门被敲得砰砰响,伴随着他粗声粗气的吆喝:“起来干活了!”
阿拾赶紧爬起来,推了推九渊。九渊也醒了,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亮得惊人。阿拾心里一紧,抓起枕边的蒙眼布条,手忙脚乱地往他眼睛上缠:“快蒙上,别让掌柜看见!”
两人走出柴房,掌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根烟杆,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
“今天把后院的柴劈了,”掌柜指着墙角的一堆木头,那木头是本地特有的硬木,黑乎乎的,看着就很结实,“劈完才能吃饭。”
阿拾看了看那堆木头,足有半人高,至少得劈一上午。
“行,”她点头,“我们这就干。”
掌柜看了九渊一眼,眼神在他眼睛上的布停了停,带着点探究:“他眼睛不好,能劈柴吗?”
“能,”阿拾赶紧说,“他眼睛不好,但力气大。”
掌柜应了声,扭身离去,手里的烟杆随脚步轻轻晃荡。
阿拾拿起斧子试了试,分量不轻,得用两只手才勉强举得起来。她正琢磨该怎么下斧,九渊走上前,伸手接过斧子,轻松得像拿了一根树枝。
“我来。”他开口。
阿拾往旁边退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九渊举起斧子,手臂上的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隐隐浮现,一斧下去,“咔”的一声,木头应声而裂,断面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阿拾看着那堆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眼睛一亮,这手艺比营里老火头还利索,他劈柴还得先找纹路呢。
“行啊九渊,”她一拍大腿,“你这手艺可以啊!”
九渊没吭声,下巴却悄悄扬了起来。阿拾心里直乐,这小崽子,被夸两句就得意上了。
劈柴的间隙,阿拾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偶尔有穿着厚实皮袍的商人经过,腰间坠着玉佩,一步一晃。她忽然有了主意。
“九渊,”她小声说,“咱们不能一直在这儿白吃白住。”
九渊歇了手,目光落向她,斧子斜斜搭在肩头。
"我有个想法,"阿拾从怀里掏出竹笛,"我会吹笛子,也许可以卖艺?"
九渊没有立刻答话。他蒙着眼,看不见笛子表面的纹路,可他认得它。在石牢那些夜里,每当笛声隔着门缝飘进来,他身体里那股躁动便会一点点平复。
他听过它无数次,却是头一回这般 “见到” 它。原来那些能叫他安定下来的声响,便是出自这细细一截竹器。
蒙布之下,金瞳微微一缩。
卖艺这个词他不甚明白。可他隐约知道,吹笛子给旁人听,就要站到人前去——数不清的路人,一道道落在身上、叫人浑身发紧的视线。
“……卖艺?”九渊想到这个画面,连尾音都绷得发紧。
“嗯,街上人多,” 阿拾眼里透着一股盼头,“吹得好,说不定就能挣到钱。有了钱,咱们就能租一间小屋子,不用再挤柴房。”
九渊望向她。能从她的语气里,摸出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一想到这股希望要是落空,竟比直面街上一道道陌生人的视线更叫他难熬。
嘈杂隔着院墙隐约传来。九渊蒙着眼,却唯独辨得清她的声音。他往前站了半步:"那我站你旁边。"
阿拾笑了,眉眼弯弯的:“好。”
有了这个念头,干活似乎都轻快了些。九渊劈柴,阿拾码柴,两人配合默契。他劈好一根,她就捡起来码整齐,柴堆像小山一样慢慢长高。劈完柴,又扫了马厩,挑了水,把院里的雪铲到墙根,堆成一道矮矮的雪墙,挡住从西北吹来的寒风。
傍晚掌柜来查,柴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马槽干净了,连缝隙里的草料都刮了出来;水缸填满,还把雪堆成了小山挡住风口。
他没多言语,转身走开。晚饭时候,客栈帮工的妇人端来汤,汤面浮着两星油花,混着些许野菜,香气淡淡漫开。妇人系一条灰布围裙,脸上撒着几颗雀斑,模样看着和善。
“喝完。”妇人说完,目光落到九渊身上,“碗自己洗。”
九渊重重一点头。他端起碗,把汤喝得干干净净,便走到灶台旁,将碗洗刷妥当放回原处。他见惯了旁人的惧怕与嫌恶,除开阿拾,还从没有人这样平平常常地支使他。
妇人收拾完,没立刻走,靠在门框上擦手:“你们……是姐弟?”
阿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他是我弟弟。”
“他眼睛怎么了?”妇人问,语气比掌柜温和多了。
“生病了还没好利索,”阿拾编了个理由,“见不得强光。”
妇人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阿拾趁她还没走,赶紧问:"婶子,这镇上哪儿人多些?我想找点活干。"
妇人转过身,想了想:"街口的布庄旁边,来往的人多。不过你一个孩子家家的,能干什么?"
"我会吹笛子,想试试卖艺。"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时才把目光真正落到阿拾身上。那丫头缩在墙角草堆边,一身旧衣,却偏生睁着一双圆亮亮的眼,在昏暗里也亮得慌,像润透了的黑石。她答话时,一句磕巴也没打,果真不像只会低头过活的姑娘,便认真思索过答道:"那得挑晌午,人最多的时候。"
阿拾记在心里:"多谢婶子。"
妇人没再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两人喝完汤,躺下休息。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酒馆里隐约的喧闹声。
阿拾看着柴房的屋顶,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见一点点深蓝色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星。她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卖艺需要找个好地方,最好是街口,人多;需要有人捧场,她得选些热闹点的曲子;还需要九渊配合,不能让他觉得太难受。
“九渊,”她忽然开口,“明天咱们去街上试试?”
九渊“嗯”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黑暗中,他能听见阿拾的呼吸声,轻轻的,带着期待,像羽毛一样搔着他的心。明天。这个词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要是挣了钱,”阿拾继续说,“咱们就能买好吃的,买那种软软的馒头,还能攒钱买衣服。等攒够了钱,就去南边。老火头说,南边还有大江,过了江就是大燕旧地,比这儿暖和,冬天不下雪,到时候咱们去看花,大片大片的。”
南边。九渊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想象着没有雪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阿拾说的那样,有暖暖的风和好看的花。
“去哪儿都行,”九渊说,“跟你一起就行。”
阿拾笑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废话,当然是咱们一起啊。”
她侧过头,看着九渊。黑暗中,她能看见他金色的竖瞳闪着微光,像两颗小星星,落在他眼底。
“晚安。”她忽然说。话出口自己先怔愣了,这是上辈子的说法,军营那半年,她从未讲过。许是想着明日、想着前路,心头松快,话便脱口而出。
九渊没听过这个词。心想:晚安是什么东西?但听着不讨厌,像阿拾的声音一样,软软的。
“晚安。” 他学着说道,两个字咬得生涩,生怕念错。黑暗之中,嘴唇又轻轻动了动,无声复述一遍。
阿拾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头,轻轻揉了揉:“睡吧。”九渊浑身一滞,任由她触碰。许久之后,胸腔起伏才缓缓放缓。
日子虽然艰难,但至少,他们在一起。往后的冬天还长,可有彼此在,再冷的天,好像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