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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雪夜同行 夜还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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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深着,雪也没有停的意思。倒春寒的雪又密又沉,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将这片雪原彻底吞没。远处的山峦隐在风雪中,只余下模糊的剪影。
阿拾跑得气喘吁吁,身上那件从兵营带出来的灰布棉袄早已被雪打湿,边缘处凝结着细碎的冰碴。她回头看了一眼,九渊跟在身后,旧单衣挡不住风雪,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宛如两簇跳跃的磷火。这么多年没离开过柴房,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像是在重新认识这片土地的肌理。
“歇……歇会儿。”阿拾扶着棵老松树,树皮上覆着一层薄冰,冻得她指尖发麻。松树的枝桠上挂着晶莹的冰棱,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像是谁在暗处摇响了冰制的铃铛。
九渊停下脚步,站在她身边。霜色落在稀疏的枝桠间,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铁链只留下一圈深深的勒痕,翻卷的皮肉间渗着血。那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是常年被铁链磨压的痕迹。
阿拾也看见了。
“疼吗?”她问。
九渊摇摇头,没说话。他耳后悄然浮现出几缕极淡的墨色纹路,旋即又隐了下去。
阿拾从怀里掏出块从灶房顺来的擦碗布,还算干净。她蹲下来,想把布缠在九渊脚踝上,但布太小,缠不住。
“算了,”她站起来,“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再找些草药。”
九渊看着她,眼睫轻颤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再抬起来时,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轻轻碰了碰阿拾的额头,那里有道伤口,是刚才砍门锁时被木屑划破的。
“你……”他小声说,“也受伤了。”
阿拾抬手摸了摸额头,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放下手,咧嘴一笑:"没事,小伤。"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刮过枯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旷野上低语。林间偶尔能看到几株被冻住的野藤,在风里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阿拾脚步慢下来,渐渐和九渊挨到一处。她眼睛望着前路,视线却悄悄斜过去,落在他的脚上。
喊杀与兵刃交击的声响已经隔得远了。方才那漫天火光、遍地血污的景象还刻在脑子里,一路奔逃过后,四下终于只剩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响。阿拾一阵恍惚,直到此刻才切实反应过来,她当真把九渊带出来了,逃出来了。
老火头从前跟她说过,往南翻过几重山梁,便有一处镇子。她从没去过,也说不清要走几日,好歹算是有个去处。
人是跑出来了,可往后该怎么办?存了许久的铜板、备好的干粮,全都搁在灶房,半分也没能带上。身上这点吃食,省着啃也只撑得过一两天。说是往南有镇子,可她根本不识路,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往那个方向挪。
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阿拾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
“找处地方歇歇吧。”她哑着嗓子开口,已是后半夜了。
九渊点点头。
他们在山坳里找到个山洞,洞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边缘结着参差不齐的冰锥。阿拾先进去探了探,还好是空的,只有些枯草和动物粪便。
“就这儿吧。”她说。
两人钻进山洞,阿拾把枯草拢了拢,铺在地上。九渊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风雪,一动不动。他周身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雪花落近三尺便自行消融,化作淡淡的白气飘散。
“坐啊,”阿拾拍拍身边的草,“站着不累吗?”
九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像块木板,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放不开的僵硬。
阿拾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已经冻硬了,像块冰疙瘩。
"吃吗?"她用力一掰,纹丝不动,硌得手指生疼。
"我来。"九渊伸出手。
阿拾递过去。馒头在他掌心里焐了一会儿,冻硬的面团边缘竟慢慢软了下去。他轻轻一用力,馒头分成两半,断面还冒着一点白气。
他把大的一半递回给阿拾。
阿拾接过来咬了一口,比刚才软和多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这手,比火炉还管用。"
九渊低头咬了一小口自己那半,眼睛时不时偷偷瞟向阿拾,见她吃得香,才敢再咬第二口。
阿拾往洞壁上一靠,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山洞里静了,只余下洞外风雪呼啸的声响。肚里填了东西,身子总算拢起一丝暖意,脑子也清明过来。老火头说过的落雪镇,在南边。认不得路也无妨,好歹认准那个方向,总好过带着九渊在荒山里漫无目的地乱闯。
“九渊。”她忽然出声,“我们去落雪镇。老火头讲,南边有这么个镇子。到了那里,便能找到住处,也能弄到吃的。先落了脚,余下的以后再打算。”
九渊停下嘴里的动作,抬眼望向她。洞口渗进来淡淡的雪光,描出他苍白的半边脸。暗处,他那双金色竖瞳微微一晃,如同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水光。他活了这十几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算进一句“我们”里面。
静默许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说好了。”阿拾拍拍手上的馒头渣,笑了,“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九渊没有应声,只定定望着她。
阿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九渊摇摇头。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手里的馒头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才低头继续啃。
阿拾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了。她缩了缩身子,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但山洞里太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身上的棉袄早已失去了保暖作用,里面的麻布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好冷……”她小声嘀咕,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了些,但没什么用。这身衣服本就单薄,又在雪地里跑了一夜,早已被寒气浸透。
九渊转过头看她。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带着淡淡的银辉,他能看见阿拾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拾冰凉的手背。
阿拾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九渊只是看着她,眼神直白又纯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很冷。
然后,他做了个让阿拾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九渊伸出手臂,把阿拾整个人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定,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仿佛能隔绝寒气,隐隐有暖意透出。
阿拾整个人都僵住了。
灵魂此刻在身体里尖叫:等等等等等等!这什么情况?!男女授受不亲啊喂!虽然我现在看起来是个小孩,但内心是成年人啊!这这这……
可身体很诚实。
九渊的体温暖烘烘的传过来,像个小火炉。阿拾这才想起来,他本就不是人类,方才他仅凭掌心便能焐化冻馒头,在这冰天雪地里,简直就是个人形暖宝宝。
“那个……”阿拾想说什么,但九渊已经调整好了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双臂环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这个姿势既挡住了从洞口灌进来的风,又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她。
阿拾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这合适吗?不合适吧?但真的好暖和啊……算了算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保命要紧。再说了,我现在外表就是个小孩,他看起来也不大,就当是小朋友互相取暖……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最后心安理得地窝在九渊怀里。
九渊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最后软软地靠在他胸前。他低头,能看见阿拾的头顶,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从来没离谁这么近过。原来人的身子,是这样软的。
石牢里的五年,只有束缚、黑暗、和偶尔从门缝塞进来的食物。没有人碰过他,他也没有碰过任何人。触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危险的。
可现在,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让他第一次触到活人的暖意。
从皮肤接触的地方开始,一点点蔓延,渗进心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绵乎乎的。
九渊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阿拾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想放开。
这种温暖,他想要留住,想要更多。
黑暗中,九渊低下头,嘴唇几近触碰到阿拾的发丝,嗓音轻得几不可闻: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愣。仿佛将内心最脆弱之处袒露于风中,寒意袭来,让他本能地想收回这话。然而,他僵在原地,既未挪动,也未改口,只是静静屏住呼吸,满心忐忑地等待着。
阿拾其实并没有睡沉,那句话落进耳里时,她心里掠过一丝恍然,浓重的困意却死死糊住喉咙,只含糊挤出一句:
“嗯……不丢。”
那声音似梦呓,却又如同郑重的承诺。
刹那间,九渊心神猛地一晃,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没再说话。
阿拾在温暖中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前世琴房的阳光穿透云层,金灿灿地洒落下来。那光并不灼人,反而像一双手臂,轻柔地将她环住。梦里的阳光与九渊的拥抱重叠在一起,暖流顺着相贴的肌肤渗进心底,好像这世间所有的冷,都被这一抱给捂化了。
天快亮的时候,阿拾醒了。
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还有点懵——我在哪儿?为什么这么暖和?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对方的胸口,能听见平稳的心跳声。
等等。
阿拾猛地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对上九渊那双金色的竖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清澈,懵懂得像只小兽,全是好奇和依赖。他眉骨的纹路已经隐去,只余下眼底纯粹的光泽。
阿拾脑子里只有循环播放: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在男生怀里睡了一夜。
十来岁的男生也是男生。兽崽子也是公的。
时予安,你出息了。上辈子连手都没牵过,这辈子直接跳级到陪睡。
她赶紧坐直身子,动作太急,差点撞到九渊的下巴。
“那个……早啊。”阿拾干笑两声,眼神飘忽不定,“昨晚……谢谢啊。我太冷了,你……你很暖和。”
九渊看着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抬手拢了拢自己的旧衣,袖口处磨得发亮,露出一小截手腕,苍白得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瘦得骨头节节分明。
阿拾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九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抱着她睡了一夜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等等,失落个什么劲儿啊!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山洞深处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
九渊也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光慢慢撕开云层,落向无垠雪原,雪面晃出一片冷白的锐光。远方层叠的山峦一点点褪去夜色,露出青黛色的骨架,峰顶积雪静静铺展,天地间清寒而空旷。
阿拾走到他身边,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空气里带着雪的沁凉和一丝草木的微涩:"走吧,继续往南,找那个镇子去。"
九渊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山洞。
才走出几步,阿拾忽然回头,恰好撞进九渊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他刚才正在悄悄看她,当场被抓个正着。
九渊脚步倏然顿住。金色瞳孔微微一缩,脖颈侧开,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他嘴唇动了动,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去打量路边那棵挂满冰棱的枯树。
阿拾忍不住笑出来:“躲什么躲?又不是不让你看。” 她说罢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前挪,“走了,跟上!”
她吹着口哨往前走,心里那点不自在全散了,刚才在山洞里她道谢时脸热得不轻,现在可算轮到他了。
九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昨晚抱着她的感觉还留在指尖,心跳却比昨晚还要乱。
山间的寒风不再像夜里那样割人。残雪压在衰草之上,向阳处已有薄薄融水顺着枝桠往下滴,坠落在雪地砸出细小的坑洼。晨雾从山谷间缓缓散开,枯林的轮廓在光亮里愈发清晰,这荒寒之中,悄悄透出一点活气。
“往哪儿走?”阿拾问。
九渊看了看四周,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息,然后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阿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有什么?”
九渊摇摇头,但眼神很确定。
“行,”阿拾说,“听你的。”
九渊迈开步子,阿拾连忙跟上去。雪地行路格外费力,她走得磕磕绊绊。九渊歇过一夜,脚步却十分稳,落脚刻意放轻,踩出来的雪窝浅浅的,分明是在迁就她的速度。他每一步踏过的地方,周遭积雪化得比别处要快,脚印边缘晕开一圈浅浅湿痕。
走了一个上午,阿拾饿得前胸贴后背。
“得找点吃的,”她说,“不然撑不到下一个地方。”
九渊蓦地顿住,抬眼扫视周遭荒林。随即屈膝蹲下身,伸手扒开厚厚的积雪。
覆雪拨开,露出一丛枯褐藤蔓,藤蔓间藏着几枚野果,艳红颜色被冰雪封着,果皮裹着一层脆薄冰壳,冻得硬实。
他摘下一枚,握在掌心拢了片刻。借着自身的暖意,果子外层那层冰壳慢慢融成冰凉的水迹,才伸手递给阿拾。
阿拾接过来蹭掉表面的冰水,咬下一口。一股子酸涩直窜牙根,可眼下荒山野岭,也已是难得的吃食。
“你居然知道这里藏着果子?” 她嚼着果肉问道。
九渊没有应声,只顾继续扒雪采摘。一连寻到七八枚,他撩起破旧的衣襟兜住。衣裳多处磨损,沾上去的泥雪,都被他身上的温度悄无声息烘得干透。
他分出大半往阿拾那边递,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两颗。
两人坐在雪地里,把果子分着吃了。虽然难吃,但好歹填了填肚子。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条小河。河面结了冰,但冰层不厚,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水中偶尔有碎冰随着水流轻轻碰撞。
“得过去,”阿拾说,“绕路太远了。”
九渊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冰面。冰层发出沉闷的响声,还算结实。他指尖落下时,冰面竟泛起一圈淡淡的白痕,随即又恢复原状。
他站起来,看向阿拾,然后伸出手。
阿拾明白过来,这是要牵她过河。
她伸手递了过去。
九渊当即拢住她的手,掌心热度很高,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阿拾本以为会触到粗糙老茧,落在手下,是清瘦分明的骨节,皮肉细腻。阿拾冰凉的指尖被他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九渊牵着她,一步步踏上河面冰层。冰下流水汩汩作响,冰层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咯吱闷响,承托着两个人的重量,隐隐透着危险。
冰面极滑,阿拾走得步步谨慎。九渊走在前头,每一脚都试探着踩实,隔上片刻便回头望她一眼。日光落进他眼里,亮得剔透,似是在辨察冰层底下涌动的水势。
走到河中央时,阿拾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九渊立刻转身,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胳膊。触碰到她的棉衣,竟让里面的寒气都消散了些。
“谢……谢谢。”阿拾站稳身子,有点不好意思。
九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总算踏到对岸。阿拾松开手掌,九渊的手却还虚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心空出来,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将手缩回衣袖,指尖悄悄收拢,掌心里还留着方才相握的触感。
“你以前经常走这种路?”阿拾问。
九渊摇摇头。
“那你怎么走得这么稳?”
九渊想了想,说:“感觉。”
“感觉?”阿拾不解。
“嗯,”九渊点头,“脚下的震动,风里的声音,雪层的厚薄……能感觉到。”
阿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本能吧。
从兵营逃出来,一路翻过两三道山梁,接连穿过好几片枯林,少说也走了二十多里。阿拾鞋底早已磨得薄如纸片,脚底板钻心地疼,每落一步,都觉着鞋底随时要崩开。
挨到傍晚,总算望见了人烟。山脚下卧着一座小镇,缕缕炊烟悠悠往上飘,和天边未散的雾气缠在一处,晕得半片天地朦朦胧胧。镇子外围的矮墙积满白雪,如同一道白绸,环住里边高低错落的屋舍。
“到了!”阿拾兴奋地说,“有人的地方!”
九渊却停下了脚步。
镇子就在眼前,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那袅袅炊烟,那隐约的人声,都让他想起石牢外的世界——那个用链子和黑暗把他隔开的世界。
“怎么了?”阿拾回头看他。
九渊望着山下的镇子,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明明翻涌着惧意,那句 “我怕” 堵在喉头,半分也吐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站直,可脚踝上的伤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些被锁住的日子。
“怕被人看见?”阿拾看出端倪,开口问道。
九渊点头,喉咙发紧。
阿拾想了想,说:“你的眼睛确实有点显眼。没事,我来想个法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擦碗布,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她把它撕开,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在手里比了比宽度。
"蒙上眼睛,"她说,"就说你眼睛有疾,见不得光。"
九渊接过布条,却迟迟没有动作。布料粗糙,还带着她的体温,可他握着它,怎么也抬不起手。
阿拾看出他的犹豫,干脆道:"我来。"她把布条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个结。
布条贴在眼皮上,温温的,是她的体温。九渊僵着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布条不厚,他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光,像隔着一层雾看世界。这样也好,他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清他。
“能看见路吗?”阿拾问。
九渊点点头。其实不用眼睛,他也能走。他默默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像以前一样,听着风过雪层的轻响,辨着地面的起伏。
“那就行,”阿拾说,“走吧,进镇子。”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细瘦的手隔着布料传来温度,让九渊方才绷住的呼吸,稍稍平顺下来。
循着山下炊烟的方向,两人慢慢往镇子走去。布条下的世界模糊而安全,而阿拾的手,是他唯一的锚。
越往镇子靠近,阿拾攥着九渊手腕的力道便收得越紧。炊烟混着马粪的浊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放慢脚步。余光扫过,看见九渊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
她侧头望过去。虽说布条蒙住双眼,他脚下依旧走得很稳,仿佛能感知周遭一切。耳廓处那几缕淡墨色纹路又隐隐浮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压低声音问:"怕不怕?"
九渊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怕。"阿拾凑近九渊笑了,"可咱们搭伴在一起,就没那么吓人了。"
九渊蜷紧的拳头,指节稍稍放开些许。
“记好,等会儿进了镇子,都听我的。” 阿拾低声嘱咐。
九渊又微微颔首。
“遇上事别冲动出手,千万不能叫旁人看出你的异样。”
他又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喉间微动,将这些嘱咐尽数纳进心里。
她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要是有人盘问咱俩的来历,你就说,你是我弟弟。”
九渊愣了一下,蒙着布条的脸转向她,似乎在确认她的语气。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阿拾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她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碰了碰他蒙着布条的额头,像是立下一个沉甸甸的小约定:“那就这么说定了。”
九渊没有再接话。夕阳落下来,蒙布遮掩的面庞微微偏开,耳尖浸在暖融融的余光里,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如同沾了一点消融的晚霞。
两人走到镇子口。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延伸到西头,两旁尽是低矮土坯房。屋顶压着厚雪,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街上行人不多,个个裹着臃肿棉袄,脸上布满风霜,撞见两个外来孩子,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戒备。
阿拾深吸一口气。临跨进镇子的这一刻,老火头的模样猛地撞进脑子里。那人素来精明,该知道如何自保,可凡事总有万一…… 她慌忙把这股不安压下去,攥紧九渊的手腕,拉着他踏入镇中。
脚下积雪踩得咯吱作响,犬吠与商贩的吆喝远远飘来,拼凑出雪后小镇喧嚣的烟火气。
才刚踏进镇里,一个清晰的念头沉进阿拾心底:她再也不是兵营灶台边烧火的丫头了。从今往后,她是要带着弟弟讨生活的人,得在这片陌生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这想法叫她脚步稍稍滞住。灶膛跳动的火光、老张的呵斥、后山冰冷的石牢,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掠过。她没有再去回想,只稳稳牵着蒙眼的少年,融进镇上往来的人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