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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逃 第五章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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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出逃
裂缝修好后的头两天,倒春寒反而更凶了。雪压了化、化了又压,阿拾蹲在灶台边,忽然发现自己闲了下来。
以前每晚都要去后山那儿吹笛子,现在没这个活儿了,听着老兵们骂天骂地骂朝廷的粮饷又迟了,她冷不丁冒出句:"爷爷,这外边儿到底是什么样的?"
老火夫手上动作一顿:"什么外边儿?"
"就是兵营外边。山那头,河那头,最远能到哪儿?"
老火夫看了她一眼,往灶里添了根柴才开口:"北边是荒原,再往北是瘴渊,去不得。南边翻过几道山梁有个镇子,再往南走十来天到青江,过了江就是原来大燕的腹地。王都,在更南边。"
他嘟囔得不太真切,像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你去过?"阿拾眼睛亮了。
"年轻时候跟着商队走过一遭。后来摄政王掌了权,边境一乱就没再出去过。"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外头不太平,丫头。雪霁关虽然破,好歹有墙。"
阿拾"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烧火。但老火夫看出她在想什么——那双眼睛亮得让他心里发紧。那是想走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没再说劝的话,转身去翻蒸笼,背对着她嘟囔了一句:"……想走也等天暖和了再说。"
阿拾抬头看他,老火夫手上把蒸笼里的馒头翻来覆去地码,像是多忙似的。
当天傍晚,阿拾揣了两个热包子往后山跑。
"九渊,"她蹲在门缝边,把从老火夫那儿听来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南边有镇子,再往南有江,过了江就是大燕旧地。还有人说到东边能看见海——海啊,你见过吗?"
里头没声。
"你不想去看看吗?"
九渊沉默了许久。好多话堵在喉咙里,他低头盯着脚踝上的玄铁链。
刚被关进来那两年,他想尽办法挣脱,咬、拽、使劲往石头上撞,哪怕磨得皮肉开裂,也硬是一声不吭。
后来他不再折腾了。不是认了命,只是心里清楚,时候还没到。那股蛰伏在骨血里的力量,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他隐隐感觉得到。再等等,也许就能挣开了。
可挣开了又能去哪儿?外面是兵营,是荒原,是他一无所知的世界。
直到门缝外有人蹲在那儿,掰着手指数什么镇子、江、海,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不想去看看吗"。
"……想。"话音沉沉卡在喉间,含糊地飘出来。
阿拾笑了:"那你想去哪儿?"
九渊不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但那人说的每一个地名,都在他心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用每天都来了。"
"为什么?"
"你总要走的。"九渊闷声说,"老往这儿跑,耽误事。"
阿拾笑了,指尖敲了敲门板:"那又不耽误送吃的。给——老张今天蒸的肉包子,油都浸出来了。"
她把包子顺着门缝塞进去。九渊攥着温热的包子,没说话。
"其实我不全是为了送吃的。"阿拾靠着门板说,"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兵营里那些人聊来聊去就是粮饷、打仗、哪个营的婆娘又跑了,没意思。只有你这儿不一样。"
九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说只有你这儿不一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睫毛动了动。
"……好。"很轻的一声,却让他耳尖慢慢烧了起来。
阿拾笑了,拍拍门板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阿拾还是每天都来。
但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蹲在门缝边,说的都是兵营里的趣事——老张又偷喝酒了、将军的马今天踢了人。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外面的世界,说着说着就跑了神,那些地名像长了钩子,勾得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里跟穿越前那个世界会有什么不一样?她想象不出来,越想不出来,就越想亲眼去看。
想着想着,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青江是什么颜色的?"
九渊没出去过,自然答不上来。她其实也不是真要他答,她就是想说出来,说给一个同样被困着的人听,好像那些地方就离得近了些。有时候她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门缝边,心却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夜里躺在草席上,阿拾掰着手指数自己能攒下什么:老火夫偶尔塞给她的几个铜板,藏在草席底下的竹笛,还有灶房里顺的几块干粮。
怀里贴着身子放的竹笛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仿佛也在附和着心底那股想要离开此地的念头,指向遥远的南方。
每次数到九渊,就算不下去了。
有时候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盯着火苗发呆,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自己走呢?趁夜里摸出去,谁也发现不了。
念头刚浮上来,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想走,但不想一个人走。
可留下来呢?在灶台边烧一辈子火?九渊怎么办?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那链子是玄铁的,她砍不断。就算砍断了,兵营丢了凶兽,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到时候她跟九渊都得死。
九渊感觉得到阿拾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握住脚踝上的玄铁链,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扯了一把。链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铁器绷到了尽头。和从前不同的是,以前死寂般的纹丝不动,现在至少有了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春天之前挣开。但他得试试。
他松开手,低头看掌心。红痕横在掌纹间,比上次淡了不少。以前早该裂开渗血了。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点的。以前挣不开的,也许再过些日子……
他没再往下想,把脸埋进膝间。
链子在黑暗中静静悬着,最中间那个环的暗处,多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纹。
他心里隐约明白,不只是自己力量在复苏。每一回阿拾靠近,那一缕独属于她的暖意漫进石牢,都在无声消解玄铁的禁锢。只是这件事太过玄妙,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下去,可这边境兵营,从来就没什么长久的太平——这世上的事,从来不等你准备好。
那天夜里,阿拾刚挨着草席,就被一阵凄厉的号声扎醒了。
呜——呜——呜——
三声长号,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在寂静的夜里劈开一道口子。
阿拾猛地坐起来。她在兵营待了快半年,只听老火夫说过,这声音一响,不是死人,就是丢城,从没听过第二种。
兵营里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士兵的惨叫,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
"浊兽袭营!所有人戒备——!"
老火夫从草席上弹起来,抓起靠在墙角的斧子,手都在抖。他冲到门口,又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别出来!锁好门!听见没有?!"
没等阿拾应声,他已经冲进了混乱里,背影很快被涌动的人影吞没。
阿拾扒着门缝往外看。外面太乱了,黑压压的浊兽从林子里涌出来,有的像狼却长着三只眼,有的像熊却拖着蛇尾,最骇人的是那些没有固定形状的黑影,像滩烂泥,却能一口咬断士兵的脖颈。
阿拾的目光猛地往后山瞟,浊兽从正面冲营,一时还没顾上后山。可石牢那道木门是十几年前的旧物,门板上全是裂缝,连只狼都挡不住,等它们扫过去,九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九渊!
心底猛然翻涌上来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兵营四处弥漫开的浊兽浊气,像针扎一样刺着她的感知。
她想都没想,从灶台边抄起一把菜刀。冲到门口时,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门,雪沫子瞬间灌了满鞋。
"阿拾!你去哪儿?!"外面传来老火夫的吼声,被喊杀声撕得粉碎。
阿拾没回头,只喊了一句:"我去救人!"
雪地冻得坚硬,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爬起来时,菜刀掉在雪里,她摸了半天才抓到,刀刃上沾着雪,映着远处的火光一闪一闪。
兵营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阿拾贴着营帐边缘跑,避开两头撕咬在一起的浊兽,脚下踩到一截断枪,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咬着牙稳住身形。有士兵从她身边冲过去,浑身是血,吼着她听不清的话。她没敢看第二眼。后山就在前面。她攥紧菜刀,拼了命地跑。
跑到石牢门口,阿拾的呼吸都快停了——三只浊兽正围着木门乱撞。门板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木头渣子掉得满地都是。
"滚开!"阿拾喊了一声,尾音劈了叉。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举着菜刀就冲了过去。
那只独眼狼猛地转过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就在这时,石牢深处猛然炸开一声怒啸,裹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威压。铁链"哐当"一声巨响,像被活生生扯到了极限。
门口的三只浊兽同时僵住了,独眼狼的耳朵猛地往后贴,脊背弓得像张弓,竟露出了惧意。没等阿拾反应过来,它们竟夹着尾巴,转身就跑,瞬间没入了夜色里。
阿拾愣在原地,握着菜刀的手还在抖。
石牢里,九渊的声音传出来,话音里还残留着不属于少年人的低沉,像还没从那声怒啸里完全退出来:"阿拾?"
阿拾回过神,冲到门边:"九渊!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门快破了。"
阿拾低头一看,门锁已经被撞得变了形,铁片歪歪扭扭地翘着。她捡起菜刀,对准锁扣狠狠砍下去。
"铛"一声脆响,锁扣断了。
她推开门,月光倾泻而入,将九渊的身形从浓重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那光切过他单薄的轮廓,照亮了那张久未见天日的脸。
少年人特有的青涩骨架还没长开,却被极度的消瘦裹了一层皮,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白,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凌乱板结的长发如杂草般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金色的眼眸缓缓转向她,亮得惊心动魄。那光芒穿透了昏暗的石牢,直直刺入阿拾的眼底。
只一眼,阿拾便觉得呼吸一滞。
那只是个半大孩子。他裹在件辨不出原色的破旧单衣里,布料硬得像铁板,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肩头。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几道陈旧的勒痕。他就那么站着,像株被风雪压弯了却还没折断的小树,透着股令人心惊的脆弱。眼底那抹骇人的金芒正在散去,像烧尽的炭火,慢慢暗下去。
"走,"阿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战栗,语速飞快,"趁现在乱,我们走。"
浊兽的嘶哮声一股脑涌入阿拾刚清醒过来的脑海,她喉咙一紧,几乎窒息。她狠狠咬住下唇,将那些杂音连同恐惧一并咽下。
九渊静静看着她,没有动。
"走啊!"阿拾猛地伸手去拽他,手腕却猛地一沉——脚踝上那截冰冷的铁链死死钉在原地,像生了根。
她转身就要去找钥匙,可脑海中闪过老火夫的话:钥匙在将军那儿。就在这时,远处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一把钝刀扎进她的后背。
来不及了。
阿拾咬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的菜刀,对着铁链狠狠劈下。
铛——!
刺目的火星在昏暗的石室里爆开,刀刃崩出一个狰狞的豁口,玄铁链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不信邪,咬紧牙关又是两刀。虎口被震得撕裂般发麻,菜刀缺了好几处,铁链依旧纹丝不动。
"砍不断的,"九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是玄铁链。"
阿拾急得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浊兽粗重的喘息声夹杂在风里。
九渊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后他伸出手,握住铁链,低声说:"你……退后。"
阿拾愣住了:"你——"
"退后。"九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拾下意识退了两步,目光死死钉在那根铁链上。连菜刀都砍不断的玄铁,他要怎么挣脱?
九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金,像深渊里浮起的兽影,隔着竖瞳静静抵上了她的视线。他五指收拢,掌心死死贴上冰冷的玄铁,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力量轰然苏醒。
他猛地发力,向后一扯。
铁链瞬间绷成一条直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链环被拉扯到极限,微微变形,却依然死死咬着。
九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嗤——”
一声轻响。白烟从他紧攥的指缝间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皮肉贴在玄铁上被生生灼烧的焦糊味,瞬间在逼仄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铁链还在绷着。就差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再次攥紧。这一次,他压榨出了骨血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喉咙深处压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咔嚓。
最中间的那个链环,顺着一条头发丝般的细纹,轰然崩裂。
几乎就在链环崩碎的刹那,阿拾心口莫名掠过一阵细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长久禁锢的东西随之消散。她只当是眼前场面太过惊心动魄,是惊吓过度生出的错觉。
九渊松开手,身子猛地一晃,单手撑住粗糙的石壁才勉强站稳。脚踝上那截断链垂落下来,在摇曳的火光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多年来,第一次没有重量坠着他。
阿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着,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像是被烈火舔过,又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里生生灼穿。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手腕蜿蜒至指尖,血珠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砸。
阿拾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九渊没有犹豫,反手回握住她,跟上了她的步子。
门外的雪地冻得像铁一样坚硬。九渊刚迈出两步,失去平衡的身体便猛地一踉跄,多年未曾行走的脚踝根本使不上力,像踩在棉花上。
阿拾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能走吗?!"
“……能。”九渊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阿拾没再松手,半拖半拽着他,一头扎进后山深处的黑暗里。身后的兵营像一口煮沸的锅,喊杀声、惨叫声、浊兽的嘶吼搅在一起。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山道拐角的阴影吞没,将那片冲天的火光和地狱般的喧嚣,远远甩在了身后。
阿拾大口喘着冰冷的山风。逃亡成功的狂喜之下,心底清晰的知道,往后再也没有兵营的灶火可以容身,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知前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