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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缝 第四章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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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裂缝
阿拾耐着性子等老火夫熄了灯,里屋的鼾声刚起,就悄悄摸起笛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将整个兵营罩得密不透风。营帐之间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风灯在远处晃着昏黄的光,灯杆上缠着防雪的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踮着脚往后山走,鞋底踩在残雪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到了石牢门口,阿拾蹲下来,对着门缝小声说:“九渊,我来了。”
里头传来铁链拖地的轻响,像在回应。九渊在黑暗中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朝门缝方向望过来,她又来了,身上带着灶房的烟火气,混着雪后的清寒。
“我想去看看白天那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阿拾压低声音,“就远远看一眼,不过去。你别担心。”
铁链又响了一下,九渊攥紧了脚腕上的铁环,铁锈蹭过皮肤的地方泛起一圈红痕。那边的气息他认得,是地裂深处渗出来的那股阴寒,从他刚被关进来的那天就飘得到处都是。"别去。"他的声音比白天更紧张。
“为什么?”阿拾追问。
“危险。”九渊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她没听出的后怕。
阿拾心里忽然一暖,她对着门缝笑了笑:“我就看一眼,保证远远的,一有不对劲就跑。”
九渊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小心。”
“嗯!”阿拾用力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我会的。”
她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雪,转身往东北方向走。石牢里的铁链又轻轻响了一声,像在目送。
夜气在荒地上弥漫,枯草被风卷着打旋,发出细碎的呜咽。阿拾走了百来步,越往前,那股刺骨的寒意就越重,像是有无数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
就是这里了。白天感受到的寒意源头。
可她蹲下来扒拉了半天,眼前只有冻硬的石头和枯黄的野草,什么异常也没有。正疑惑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丝奇异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吸着她的体温。她顺着那股凉意拨开一丛半枯的茅草——
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赫然露了出来,藏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口子边缘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既像古字,又像某种兽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若不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阿拾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好奇心压过了惧意。她往前挪了两步,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裂缝边缘的纹路,一股寒气就顺着指缝猛地往上窜,瞬间冻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像被冰锥扎进了骨头缝。
“嘶——”她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十步开外才停下,抱着胳膊直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同一时刻,身体深处那团蛰伏的温热自发涌出一丝暖意,在血脉里仓促抵挡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力道微弱。
太冷了。阴寒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带着股吞噬的劲,骨头缝里都在打颤。魂魄像是要被生生拽出去,冻在半空。
阿拾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胳膊的麻意退去,转身就往石牢跑。
石牢门口,她蹲下来对着门缝大口喘气,气还没喘匀:"九渊,我碰了一下那地方……太冷了,冻得我胳膊都麻了。"
“你没事吧?”九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铁链都跟着响了一下。
阿拾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忙说:“没事,就是有点怕。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里头沉默了片刻。九渊垂下眼,忽然收拢了五指。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封印松动的痕迹,是北边“瘴渊”里的浊气在往外渗。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说,头埋得更低了些,"但……不是好东西。"
阿拾点点头,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木板的寒意虽重,却比刚才那股阴寒温和多了。她从怀里掏出竹笛,握在手里转了转。
“我吹个曲子吧,”她说,“给自己壮壮胆,也给你听听。”
她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段极短的调子,是穿越前学的民谣,轻快得像山涧流水。笛声在雪夜里轻轻荡开,带着点暖意。吹完,她放下笛子,小声问:“好听吗?”
柴房里,九渊靠在墙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铁链,发出“当、当”的轻响,像在鼓掌。
阿拾眉眼弯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走啦,明天再来。”
转身时,门缝里忽然飘出一声极轻的呼唤:“……阿拾。”
阿拾停住脚步,回头:“嗯?”
“明天……别去了。”九渊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阿拾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灶房,里屋的门竟半敞着。阿拾刚蹑手蹑脚地摸到草席边,身后就传来一声咳嗽,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又跑哪儿去了?”
回头一看,老火夫披着件厚外衣坐在灶台边,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着他皱紧的眉头。
“没……没去哪儿,”阿拾挠了挠头,“就出去透透气。”
老火夫瞥了她一眼,没追问,只哼了一声:“透气透到大半夜,你这气比马还多。”
阿拾缩到草席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敢再吭声。
老火夫盯着她看了半天,烟锅里的火星燃尽了,才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子,慢慢说:“丫头,这兵营里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东西,不能碰。”
“比如那道会冒冷气的裂缝?”阿拾脱口而出。
老火夫手一顿,烟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你看见了?”
阿拾点点头,压低声音:"在东北方向百来步的石头缝里。会冒冷气,边上还有发光的纹路。"
老火夫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苗矮了下去,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他重新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燃,抽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那东西十几年前就有了。那时候大燕还在,边境也没这么乱。老兵说,那是'地裂',地底下积的寒气,顺着缝冒上来了。"
阿拾问:"您见过?"
老火夫顿了顿:"见过一回。那年初冬,裂缝往外冒的黑气把半边山都罩住了。上头请来个修士,仗着一身清气,硬是把它压了回去。可那东西邪性,压是压住了,这几年又慢慢裂开——你瞧见的那道,八成就是又裂出来的。"
"修士?清气?"阿拾追问道,"那是什么?"
老火夫磕了磕烟锅子:"修士就是有本事的高人,会些术法。至于清气,听说是练出来的气,能镇住阴邪。我一个烧火做饭的,也说不清那些。"
阿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又问:"那……只是地裂?"心里突突直跳。
老火夫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揉了雪的泥:“也不全是。有些老辈人说,那是封印的裂缝。”
“封印?”阿拾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嗯,”老火夫点头,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很快散在空气里,“听老辈人讲,三百年前开国那会儿,有麒麟神兽帮忙设过封印,镇着北边的瘴渊。后来麒麟没了音讯,封印就一年年松了,前几年北边一崩,妖兽就顺着裂缝往下跑,大燕也就跟着没了。”
他磕了磕烟锅,语气沉下来:"朝廷这几年到处找麒麟呢,说找着了,让神兽重铸封印,天下就能太平了。"
阿拾抱着膝盖,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麒麟?修复封印?
她想起刚才碰裂缝时那刺骨的寒意,想起九渊紧张的声音,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里疯长。
"麒麟……长什么样?"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火夫摇摇头,往灶里添了根柴:"谁知道呢?神兽嘛,听老辈人说是个长着鹿角、浑身盖满鳞片的大物什,能在云里走。说它打哪过,哪儿的邪门东西就镇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睡吧。别想太多,那离远点就是了。”
阿拾躺回草席上,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鹿角马身、浑身鳞片,跟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她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那道裂缝确实对笛声有反应。穿越就穿越吧,怎么还带解谜的?
第二天,阿拾还是忍不住又去了。
她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睁大眼睛盯着。那股寒气还在往外渗,但好像……比昨晚弱了一点点?
阿拾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又往前挪了两步,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是弱了。那股阴寒不再像昨晚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收敛了些。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蹲下来看裂缝边缘的纹路。那些银蓝色的光还在闪,但颜色淡了些,像快燃尽的烛火。
阿拾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是因为我昨晚碰了它一下?还是……因为吹了笛子?
她忽然又想起昨晚老火夫的话,这个世界的修士有清气。
哎哟喂。阿拾在心里拍了自己一把:该不会我也有清气吧?穿越人士的金手指,这就来了?
她盯着那道裂缝,心里直痒痒,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冰凉的竹笛,到底没抽出来。万一吹了反而搞砸了,怎么办?
阿拾在原地站了很久,还是压下了那股痒意,转身往石牢跑。
"九渊,"她蹲在门缝边,顾不上喘气,"那道裂缝好像变窄了一点点,寒气也弱了。"
石牢里安静了一瞬。
九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尾微微一挑,目光却沉了下去。变窄了?他昨天感知到那股气息时,明明在往外扩散,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性。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弱了?
"你确定?"他问,尾音微微挑起。
“我不确定,”阿拾老实说,“但我觉得是。我想试试吹笛子,看能不能让它再变小一点。”
九渊沉默了。
吹笛子?他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她说裂缝变窄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也许她身上真的藏着什么秘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眯了眯眼,指节无意识地抠着铁链上的锈迹。
“……小心。”他最终说。
阿拾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她跑到离裂缝二十步远的地方,掏出竹笛,握在手里。昨天那股阴寒钻进指尖的刺痛她还记得,从指尖一路冻到心口。不怕吗?怕。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阿拾咬了咬牙,攥紧笛子,凑到唇边。
这次,她的气息沉得极缓,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带着不敢轻动的郑重。笛声不再像往常那样飘散,而是凝成一股细流,贴着地面缓缓淌向那道裂缝。
就在音波触到那股寒气的瞬间,阿拾指尖猛地一麻。
那股原本张牙舞爪往外渗的冷意,竟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嗖”地往回一缩,裂缝边缘的银蓝光晕也跟着亮了亮。
与此同时,心口那团温热顺着笛声向外泄出去。她当下只感觉脑袋有一瞬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一丝力气。
有用?
阿拾不敢停,继续吹。一刻钟后,她停下来,快步走到裂缝边查看,那道口子,好像真的又窄了一点点,边缘的纹路也淡了些。
这次她确定了:吹笛子,真的能让裂缝变小。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道裂缝,心脏“砰砰”直跳。难道她身上,真有清气?
从那天起,阿拾开始了秘密的实验。
每天晚上,等兵营的人都睡熟了,她就揣着竹笛去裂缝那儿,吹上一刻钟,然后去石牢跟九渊说说话,再悄悄回灶房睡觉。
裂缝一天天变窄,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一点点愈合。
只是阿拾发现,每次吹完笛子,她都累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空落落的,头也昏昏沉沉,得回草席上睡上一大觉才能缓过来。
九渊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你……累了。"有天晚上,阿拾刚蹲到石牢门口,九渊就语气笃定得开口。
阿拾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嗯,是有点。"
“别再去了。”九渊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阿拾摇摇头,靠着门板坐下,出口的话轻得像叹息:"可是裂缝在变小,这说明有用啊。"
“你会累坏。”九渊的声音沉了下去,铁链“哐当”响了一声,像是在生气。
阿拾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竹笛上的缠枝纹,忽然轻声问:“九渊,你说……如果这世上真有麒麟,它修复封印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累?”
九渊说:“……不知道。”
阿拾弯了弯嘴角:"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反正那裂缝怕我的笛声。"
话出口,她自己也觉得口气大了点,又补了句:"你说,麒麟修封印,是用爪子刨还是用嘴吹?要是用嘴吹,那我俩没准还是同行。"
九渊没接话。她也不在意,自己先乐了,笑声在雪夜里散开,半晌,她把笛子收回怀里:"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先干了再说。"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转眼就到了二月。
半个月后,裂缝终于彻底消失了。阿拾吹完最后一段曲子,走过去看时,那道口子已经合得严严实实,边缘的纹路也褪成了和周围泥土一样的颜色,再也看不出半点异常。
阿拾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千里之外,北境深处的一座楼阁里,一位白衣白发之人忽然停下手中的笔。墨汁自笔尖坠落,在帛书上洇出一团墨渍。他并未低头查看,只是微微侧脸,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光芒一闪,仿若沉于水底的玉石被光线扫过。
"……找到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如竹叶飘落。
上百年的漫长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与此同时,更北的荒原上,黑气汹涌翻涌,两团幽绿色的光于黑暗中亮起。这光悬浮半空,透着古老而不祥的气息,呼吸缓慢如沉睡的巨兽,每一次吐息都令周围的浊气如沸水般翻腾。
“清气……” 如碎石摩擦般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满是被封印已久的饥渴。
黑暗中,一股无形的意志开始移动。它虽无实体,却顺着浊气的脉络,朝着南方蔓延而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
“找到她。”
千里之外的兵寨灶房,少女对此一无所知。她尚且以为,只是自己误打误撞,用笛声解决了一处小小的地裂。她并不知道,那一缕从她笛声溢出去的清气,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清清楚楚暴露给了两方古老的存在。
阿拾转身走向石牢。不管那裂缝究竟是什么来头,至少她做成了。脚步比起来时轻快不少。
到了门口,她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九渊,这次真的好了。”
里头传来铁链的轻响,漏出一声:“嗯。”
阿拾笑了,靠在门板上,望着天上的月牙:“你说,以后天下太平了,封印都修好了,会是什么样?”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九渊说。
"我想象一下啊,"阿拾闭上眼睛,语气里都是憧憬,"边境不再打仗,兵营里的人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你不用躲着人,我也能找到自己该做的事。"
她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在月光下闪着光。
九渊听着,没说话,眸底的金色在黑暗中缓缓流转,映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像藏了片小小的星空。
阿拾也不说了,夜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日子。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铁链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慢慢挪动。
“阿拾。”九渊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做的事,”他说得很慢,“是什么?”
阿拾一怔,睁开眼。“我……”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瘦小了,看着却仍是干干净净的。她转念一想,自己本也不是打小下苦的人,养一阵,皮肉白回来细回来也寻常,便没有再多琢磨。她抬起眼:“可能会去很多地方,或者……找到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九渊的声音响起来:"……你以前住的地方,也下雪吗?"
阿拾没想到九渊会这么问,鼻子一酸:"下的,"她压着嗓子说,"但没这里大。那里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你呢?"阿拾的声音软下来,"你想做什么?"
九渊垂下眼,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会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