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同类 阿拾月夜窥 ...
-
第三章同类
阿拾给九渊送了大半个月的饭,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天的月亮格外慷慨,银辉泼洒下来,将后山那间石牢门口照得如同白昼。她蹲下身往门缝里塞馒头时,一缕月光恰好从门缝漏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尽头,两簇幽微的金光撞进她眼里——是一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像淬了熔金的宝石,在黑暗中缓缓流转,泛着警惕又野性的微光。
阿拾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石牢里的生灵似乎也察觉到了,却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与她对视。过了好一会儿,阿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害怕”二字,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月光又悄悄挪动了几分,照亮了那双眼睛的主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因常年不见天日而透着病态的苍白,乱糟糟的黑发纠结着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苗,亮得惊人。
阿拾望着那双眼睛,心口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
是……同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类?她是人,他是被铁链锁住的妖兽崽子,怎么可能是同类?
可那感觉像藤蔓般缠上来,挥之不去。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凶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孤独。
和她一模一样的孤独。
她是来自异世的穿越者,像颗错投星轨的孤星,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隔着层看不见的膜。他是被囚禁的凶兽,是被排斥在万物之外的异类,从出生起就背负着“邪祟”的标签。
他们都不属于这里。
阿拾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吓人的猜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可没有任何人能给她答案。
阿拾就那么蹲在雪地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轻轻开口:"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石牢里没有回应,只有那道金光依旧亮着。
阿拾又看了那双金色竖瞳一眼,轻声说:"我总觉得……咱俩有点像。"
门缝里那道金光微微一颤,像被什么刺中。
阿拾想了想,补了一句:"都回不了家。"
没有回应,可那道金光始终没有移开。
阿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啦,明天再来看你。"
转身的瞬间,一声极轻极轻的"嗯"从门缝里飘出来,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回到灶房,阿拾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盯着灶膛里的火星发呆。那双金色的竖瞳总在眼前晃,像深秋寒潭里的光。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被困在格格不入的境地里。
灶里的火星“噼啪”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很快就暗下去了。阿拾伸出手,在火光前晃了晃,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忽长忽短。穿越三个月,她第一次觉得这场孤独的冒险,好像不是单机游戏了。
这种认知很奇妙——处境明明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个被捡来的烧火丫头,他还是那个被铁链锁着的妖兽。可知道这世上有个生灵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某种“中间地带”,心里那堵隔绝世界的墙,好像就薄了一层。
夜深了,老火夫翻了个身,见阿拾还睁着眼:"大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的,着魔了?"
阿拾侧过头,黑暗里看不清神情:“爷爷,它一直在那儿,会不会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
老火头愣了愣:“你琢磨那崽子干什么?”
“没琢磨。”阿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就是随便问问。”
老火头没再追问,黑暗中“嘿”了一声,翻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句含含糊糊的话:“忘了也变不成羊。骨子里是头狼,饿急了照样咬人。”
阿拾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阿拾都魂不守舍。灶火时大时小,炖菜的火候就没对过。最后连嘴都不听使唤了,将军特意吩咐炖的肉,竟被她尝掉了小半块。
老火夫气得用铁铲敲了敲灶台:“小兔崽子!你今天魂被勾走了?!”
阿拾眨了眨眼,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肉:“我就尝尝……”
“尝你个头!”老火夫抢过她手里的肉,“去去去,滚去一边待着,别在这儿添乱!”
阿拾乖乖缩到灶台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笛,脑子里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下午,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趁着老张低头算账的功夫,她揣了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偷偷溜出灶房,往后山跑。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来石牢。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石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草在地上打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阿拾蹲下来,把馒头掰成小块,顺着门缝底下塞进去。
"九渊,我白天来了。"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阿拾索性在石牢门口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笛,竹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管身上刻着的缠枝纹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了,握在手里时,那些熟悉的指法和气息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内黑暗之中,九渊的呼吸悄悄放轻。那缕他贪恋许久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安静地辨识着门外人的一举一动,连铁链都刻意收敛,不愿发出一点多余响动。
她忽然想吹给他听。
她和他一样,都不属于这儿。也许,音乐能成为他们之间的桥梁,一种不需要解释就能相通的语言。
她把笛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
“呜——”一声清亮悠长的音在寂静的午后散开,像山涧清泉流过石缝。毕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就算换了副身子,气息和指法依然娴熟。
笛声清越,在雪地里打着旋儿,时而婉转如低诉,时而激越如飞鸟。石牢里异常安静,铁链不响了,连呼吸声都仿佛停了。过了不知多久,门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阿拾。”
阿拾侧过头,耳朵贴着冰冷的门板:“嗯,我在。”
“……为什么来。”他的声音依旧干涩。
“给你送吃的啊。”阿拾拍了拍手里剩下的馒头碎屑。
又是一阵沉默。阿拾也不在意,把笛子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天上的流云很慢,像被冻住了似的。门缝里又漏出一句:“……不怕?”
阿拾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怕吗?第一次来的时候光顾着心疼那点饿肚子的劲儿,后来好像也没觉得怕。她甚至说不清该怎么定义门后面这个生灵——是凶兽,是幼崽,还是……那个和她一样孤独的“同类”?
“你吃了我给的馒头,”她最后很笃定的说,“我觉得你不吓人。”
石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阿拾以为他又睡着了。
她把笛子横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节上的刻痕。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琴房,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梧桐树摇摇晃晃的影子。想起母亲喊她“予安”时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小时候睡前吹过耳边的风。
她想家了,想妈妈了。
时予安。予安。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阿拾,一个被捡来的、可有可无的小丫头。
"你知道吗,"她对着门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以前……不叫阿拾。"
石牢深处,九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睁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放大——这是他在长久的黑暗里,努力辨认声音来源的本能。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听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阿拾吸了吸鼻子,想笑,嘴角却有点酸:"结果我跑到这儿来了,啥都没了,只剩这根破笛子。"
她再次将笛子凑近唇边。这回吹得很慢,气息送进笛孔时,指尖的记忆比脑子先醒——那些说不出口的,都顺着笛孔漏了出来。
笛声变了。
不再是清亮悠长的练习曲,而是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雪落在屋顶,绵密又真切。每一个音符都像在雪地里砸出个小小的坑,又被新的音符温柔地填满,旋律简单,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吹着吹着,笛声在雪地里打了个旋儿,阿拾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震颤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正与她的笛声产生共鸣。
她停下吹奏,笛声断了,但那股震颤还在,像隔着门板的心跳。
阿拾重新把笛子凑到唇边,这次吹得更慢,更专注。笛声越过石牢的墙,肆意地传向远方的山林。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阿拾清晰地感觉到,东北方向百来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裂缝里漏出的寒气,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冻得人骨头缝都在打颤,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汹涌向外扑散的浑浊寒气席卷过来,可那些真正触碰到阿拾衣袂的一小部分,却悄无声息消融消散。这份变化太过细微,混乱惊吓之中,她完全没有留意。
石牢里的九渊显然也感觉到了。
阿拾听见铁链猛地“哐当”一响,像被什么东西惊得绷紧了。
“走。”九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稚嫩的声线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紧绷。
阿拾心头一紧,笛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九渊?”她下意识地追问,背脊死死贴住冰冷的门板。
“快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的催促,铁链“哐啷哐啷”响得更急,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靠近门板。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门缝里扑出来,像烧红的铁块杵进了雪里,瞬间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阿拾攥紧笛子,转身就跑。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牙齿打颤。身后的铁链还在响,“哐啷、哐啷”,像催命的鼓点。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脚底在结冰的雪地上打滑了好几次,踉跄着冲过兵营里营帐之间的窄道。
直到灶房的门板“砰”地一声被她拍在身后,阿拾才敢停下来。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火夫正在灶台边和面,抬头看了她一眼:“跑什么?后面有狼追你啊?”
阿拾摇摇头,没说话,跌跌撞撞地缩到角落的草席上坐下。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脑子里全是九渊的声音。
“快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急又紧。他是在担心她吗?刚才那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方才笛声引发的那阵震颤还残留在身体深处,那团蛰伏的温热隐隐躁动,像是在提醒她,后山那边还有什么危险还没有平息。
阿拾猛地抬起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一个念头冒出来,再也压不住:九渊一个人在石牢里,铁链响成那样,万一……万一出事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坐不住了。
不去看一眼,今晚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