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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链声 阿拾在雪霁 ...

  •   第二章铁链声

      夜深了。

      风裹着雪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哨音,呜呜咽咽的,像有冤魂在哭。兵营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远处巡夜士兵的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被风卷成细碎的呜咽。

      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灶膛里残火偶尔“噼啪”一声。

      阿拾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蓄了光的黑曜石。远处,极淡极沉的铁链声正顺着风飘来——“哐当……哐当……”,带着种钝重的挣扎感,一下,两下,突然停了。

      怀里贴身揣着的笛子,泛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热。身体深处那团自雪夜里沉睡的温热,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让她以为只是错觉。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些,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像幼兽被撕裂了喉咙,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息,却偏要扯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阿拾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目光穿透灶房的窗棂,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老火夫带她回来的后山。夜色浓稠如墨,山影在雪地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就那么坐着,直到铁链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重新躺下。灶火的余烬在墙上映出跳动的光斑,她盯着那点光,一盯就是一宿。

      接下来几天,阿拾都在灶房养着。老火夫没让她干活,每天端来掺了碎米的热粥。她这身子骨像是有股韧劲儿,没两天就能自己坐起来,甚至扶着灶台下地了。

      早饭时间,兵营彻底活了过来。

      大铁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在结了冰花的窗上蒙上一层白雾;蒸笼里的粗粮馒头胀得饱满,麦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勾得人肚子直叫。士兵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打饭,粗声笑骂着,腰间的佩刀偶尔碰撞,发出“叮铃”的脆响,那刀鞘多是黑檀木做的,有些还缠着防滑的铜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阿拾缩在灶台边的角落,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粥。她身上还裹着老火夫那件缝了雪狐皮的棉袄,领口的狐毛蹭着下巴,暖融融的。

      “老火头,这丫头哪来的?”一个络腮胡老兵凑过来,他铠甲的肩甲上有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利爪划过,边缘还凝着点暗红的锈迹。

      阿拾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脆生生的:"爷爷捡的。"

      “捡的?”老兵乐了,露出两排黄牙,“老火头从哪捡的?怕不是哪家丢的小千金吧?”

      "后山雪窝子,"阿拾扒拉着碗里的米,"差点冻死,幸好爷爷把我捡回来了。"

      老兵若有所思,摸了摸肩甲上那道深痕:"那边一带可不寻常。你能撑到老火头路过,算你命硬。"

      阿拾目光落在那道爪痕上,脆生生地问:"叔,你肩上这个……跟后山的东西有关联?“

      老兵脸色一滞,没接话,只摆摆手走了。

      阿拾望着他背影,心里暗自嘀咕。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怪物”“妖兽” 这类词听得越来越多。以前只在小说里才有的东西,现在就实实在在的活在同一座山里。可偏偏自己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好像就透着一股子古怪。

      阿拾看着他走远,低下头继续喝粥。那老兵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凑到老火头跟前:“老火头,你说实话,到底在哪捡的?”

      “后山。”老火夫往灶里塞了根干柴,火星子“噼啪”溅起。

      “后山?”老兵的脸瞬间沉了,“你忘了咱雪霁关后山关着什么?”他说着,往灶台边啐了口,“邪性得很!前阵子送饭的小李,就多看了两眼,回去就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喊‘爪子’‘眼睛’什么的……”

      老火夫手一顿,铁钳在灶膛里搅了搅:“关着就关着,跟这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提醒你,”老兵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当年将军带了十几号人才擒住那东西,锁它的链子都是掺了玄铁的,你让丫头离远点。”

      “知道了。”老火夫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兵走了,老火夫回头看阿拾,她正埋着头,把空碗沿都快扣到脸上了,呼噜呼噜地假装还在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老火夫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转身去翻蒸笼里的馒头。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阿拾原本冻得青紫的嘴唇,这几天被热汤养出了血色。老火头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养得差不多了吧?”

      阿拾点点头,瞳仁映着灶火,像两口被点燃的深潭,亮了起来。

      “会烧火不?”他问,手里拿着根黑沉沉的火钳,钳口磨得发亮。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不会,但可以学。”

      “学,”老火夫简短地说,“兵营不养闲人。”

      阿拾接过火钳,低头看了看钳口:"这钳子用了很久了吧?"

      老火夫多瞧了她一眼:"眼力不错。"

      "磨得真亮。"阿拾又说,手指摸了摸钳口的刃面。

      "十年了。"老火夫转过身去拿引火的艾草,语气淡淡的,"这营里没一样东西是新的,都是修了又修,补了又补。"

      他示范了一遍:挑干柴、引艾草、用铁钳拨火候。阿拾看得认真,等他示范完,伸手接过那柄火钳,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根松木柴,放进灶膛。松木遇火"噼啪"作响,冒出淡淡的松脂香,她的睫毛被火光映得透亮。

      又过了几天,灶火就都是她在管了。

      兵营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总缩在灶台边的小丫头。有人嫌她瘦小,叫她"小柴火",但大多数人还是跟着老火夫叫她"阿拾"。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阿拾也不挑,叫她就应,不叫就安安静静地烧火。唯有竹笛她贴身揣着,得空就摩挲两下,再塞回怀里,别人只当是个孩子的稀罕物。只是老火夫知道,这孩子夜里总醒。

      后山的铁链声一响,她就睁着眼,在黑暗里像只警觉的小兽。风声、雪声、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兽嚎,她都听得仔细。听完翻个身接着睡,第二天照样早起烧火,一点不耽误。

      有天夜里,铁链又“哐当”响了,比往常更急。老火夫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你也睡不着?”黑暗里传来阿拾的声音,清清亮亮的。

      老火夫一愣:“你没睡?”

      “刚醒。”她说,“那铁链又响了,好像在撞什么东西。”

      老火夫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听着身边的呼吸渐渐均匀,阿拾像是睡着了。他却还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那梁上挂着串风干的草药,据说是防山里瘴气的,此刻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又过了几夜,铁链时响时不响,阿拾每次都醒。老火夫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终于没忍住:“你老不睡干什么?”

      阿拾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语气很认真:“听声音啊。”

      “什么声音?”

      “铁链声,”她说,“后山那个。还有风声,雪声,狼嚎——不对,不是狼,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火夫沉默了一会儿,柴火烧尽的灰烬在灶膛里“簌簌”落下来。“那是个妖兽崽子,几年前将军带兵擒的,关在后山的石牢里。别管,也别问,更别靠近。听见没?”

      “哦。”阿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铁链听着挺沉的,不然锁不住。”

      老火夫没再问,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痕。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拾不仅学会了烧火,还开始琢磨着“尝菜”。兵营的规矩,火夫可以尝菜试咸淡,但她的尝法总带着点狡黠——今天趁老张不注意偷块炖肉,明天从蒸笼里摸个鸡蛋,每次都被抓现行。她也不慌,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我就尝尝熟没熟。”

      伙夫老张第一次抓到她偷吃肉的时候,气得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小兔崽子!这是给将军准备的炖鹿肉,你也敢动!”

      阿拾把肉咽下去,砸吧砸吧嘴,眨眨眼:“盐放少了,缺了点劲。”

      老张一愣。

      “再加小半勺,”阿拾指着旁边的盐罐,“不信你试试,保准香。”

      老张将信将疑地舀了小半勺盐撒进去,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

      “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老张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眼里却多了点诧异。

      老火夫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有时候阿拾偷偷把馒头藏进怀里,准备夜里当零嘴时,他会假装没看见,甚至会多蒸一个白面的,悄悄放在她能摸到的地方。

      一连好几天,后山都没动静。铁链不响,也没了那低哑的呜咽。阿拾夜里醒了几回,竖起耳朵听,只有风雪扫过树梢的“呜呜”声。

      “后山那个,死了没?”白天烧火的时候,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老火夫。

      “没死,”老火夫正刮着一块冻硬的肉,刀刃碰到案板发出“咚咚”声,“就是好几天没吃了。送饭的兵说,放进去的吃食,动都没动。”

      “饿的?”

      “倔的。”老火夫啐了一口,“那崽子性子烈得很,有时候能跟自己较劲,好几天不吃不喝,跟谁赌气似的。”

      阿拾“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往灶膛里添柴的手紧了紧。

      当天夜里,后山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兽嚎。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丝游气,却还在执拗地呜咽。阿拾在黑暗里睁着眼,听那声音渐渐低下去。

      一夜风雪过后,天色放晴。

      傍晚,灶房的活忙完了,阿拾却不见了。

      老火夫找遍了兵营,问遍了相熟的士兵,都说没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后山的方向。雪已经停了,夕阳把山尖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老火夫抓起墙角的斧子,转身就往后山走。

      积雪被踩得坚硬,脚下时不时打滑。老火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走,远远就看见那间石牢前,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阿拾,她蹲在石牢厚重的木门前,手里攥着半个白面馒头,正小心翼翼地往门缝里塞。

      "干什么!"老火夫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林子里炸开。

      阿拾被吼的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老火夫,然后咧开嘴笑了,脸颊冻得通红:“给它吃的啊,听着怪可怜的。”

      “不要命了?”老火夫几步冲过去,一把拽起她,“那东西是妖兽!当年……”

      话没说完,石牢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咀嚼声,急得像是怕被抢,狼吞虎咽的。

      两人都愣了。

      阿拾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凑到门缝边往里瞅了瞅,小声说:“它好像吃了。”

      门缝深处,黑暗之中,那双金色竖瞳正牢牢落在这道缝隙上,雪夜那一缕遥遥飘来的气息,终于,近在眼前。

      老火夫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门缝,半晌没出声。

      阿拾蹲回去,又往门缝里望了一眼,转过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它真吃了。好几天没吃,肯定饿坏了。”

      老火头胸口堵得慌,憋了半天,没好气地拽着她往回走。

      "以后别来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阿拾没吭声,乖乖地跟着他走。

      走出林子,快到兵营的时候,她忽然仰起脸,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它吃了我给的馒头。”

      老火夫没接话。

      “它以前不吃旁人手里的?”阿拾又问,小步跟在他身后。

      “不吃。”老火夫说,“送饭的兵得走远了,它才肯动。”

      “那它今天吃了。”

      “……”

      “它是不是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阿拾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它闻出来了?”

      老火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就作吧。”

      阿拾却笑了,脚步轻快地跑回灶房,坐到灶边继续烧火。老火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转身去搅锅里的粥,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这丫头感觉什么都不怕,那妖兽崽子锁了几年,眼里怕是只剩下恨了。这两样凑到一块,能出什么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阿拾第二天夜里,又去了后山。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阿拾裹紧了棉袄,把温热的馒头从怀里掏出来,顺着石牢的门缝塞进去。刚要站起来,正前方的牢门里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哐当……哗啦……”

      她又蹲回去,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很久没开口的干涩,分明是个孩子的声音。

      阿拾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她想了想,说:“灶房烧火的。”

      石牢里没了回应,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警惕的小兽在嗅探。

      阿拾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是被捡来的,雪地里差点冻死。老火夫把我夹回来的,所以他就叫我阿拾,"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他说这名字好养活嘛。"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拾以为他不会再理睬她了。

      “……九渊。我就叫这个。”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回声。

      “九渊,”阿拾念出声来,“挺好听的。”

      石牢里再次陷入寂静。

      阿拾蹲在门缝边没动,又轻声问:"你多大?听着跟我差不多。"

      没有回应。但她隐约听见铁链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

      她也不勉强:"不说算了。反正我明天还来。"

      她刚要转身,门缝里忽然飘出一句——

      “……为什么。”

      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困惑。

      从被关在这里起,送饭的人总是把吃食被重重摔在地上,伴随着咒骂和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不懂,为什么门外的这个人,递馒头时连指尖都不曾发颤。

      阿拾想了想,半天才开口:“因为……”

      她顿住了。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那句“九渊”让她觉得他不仅是个妖兽。想了很久,她最后轻声说:

      “因为我也是被捡回来的啊。”

      门缝里没了声音。

      阿拾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总觉得,有双眼睛,正在门后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茫茫夜色里。

      石牢内,铁链轻轻响动。少年贴在冰冷石壁上,鼻尖执拗地追随着那一缕正在慢慢消散的气息。

      方才心底翻涌起来的暴戾兽性,在这缕气息漫过来的时刻,竟如潮水般缓缓压下。

      一缕暖意,让他忍不住贪恋,可风带走得很快,一点点,又重新归于满室死寂的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铁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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