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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小年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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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王都旧宫,残雪掩埋大燕王朝最后的痕迹。阴云垂落,大雪漫过褪色的朱墙,街道之上,百官踏雪而行,满城死寂。
数千里外,北境荒岭。
雪下得那叫一个大,边境本就邪寒,今年的雪更是疯魔,连下几日,层层叠叠压下来,将山腰处那片临时扎营的兵寨裹得严严实实。
夯土碎石垒起的寨墙,被大雪糊成一座白丘。唯有寨门两盏羊角灯兀自亮着,昏光透过覆雪的灯罩,在雪地投下两团朦胧光晕。灯穗铜铃冻得僵死,任风雪抽打,悄无声响。
冷。
像是有无数冰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她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
雪落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还顽固残留着前世的画面:琴房的落地窗,午后透过梧桐叶洒下的碎金阳光,指尖划过琴谱时的触感……一幕幕鲜活温热,和此刻的冰天雪地惨烈对冲,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一秒还在安稳练琴,后一秒就坠入这片苦寒之地。
荒诞、憋屈,又无从辩驳。
她想骂人,嘴唇却像被冻在了一起,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算了,不骂了。骂也没用。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能蜷曲,但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件;再动动脚趾——毫无知觉,仿佛那截身子不是自己的。
行吧,可能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眯着眼看天,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砸下来,不是她熟悉的六角形,倒像是被撕碎的银箔,大喇喇地往脸上糊。才二十出头,还没毕业,还没来得及带妈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人生明明刚刚铺开,就骤然夭折,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留下。
无数细碎的遗憾堵在心口,意识恍惚坠落,像被猛地摁进深水,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压迫感。冰寒的雪、僵硬的四肢、全然陌生的心跳频率,混着一丝丝温热,沉沉盘踞在这具身体深处,像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
朦胧间,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远的鸣响。
似鹿非鹿,隔着层层冻土与积雪,从古地底沉沉苏醒。
那道声响落进来的一瞬,心底悄然漫开一丝暖意,在漆黑的躯体里浅浅亮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幕残缺模糊的幻影。
天地昏暗,黑气翻涌。有个人立在崖边,遥遥回头,轮廓模糊不清,唯独一道极轻的意念,恍惚落在她的脑海,似幻似真:
“……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秒,幻境碎散。
她彻底坠入黑暗。那点温热没有消散,静静蛰伏在身体深处,像一场未醒的梦,等着她再度睁眼。
后山幽深封闭的石牢深处,被囚禁的少年猛地睁开双眼。
金色的竖瞳在浓稠无边的黑暗里猛然亮起,如同两簇惊醒的火苗。一缕极淡、极远的气息,从风雪的另一端遥遥飘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感知,又飞快地向后缩去。
石牢之中尽是霉腐与血腥,牢外的兵营也满是杀伐浑浊的气息。唯独这一缕,像是冻土之下开春才会渗出的水汽,带着一种刚刚“苏醒”过来的质感。
少年双手攥紧脚踝上沉重冰冷的玄铁链,铁环棱角狠狠硌进皮肉。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却牢牢记住了丝线传来的方位。
隔着层层厚重石壁,他朝那个方向遥遥望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对囚笼之外的世界生出真切的好奇。
而雪窝之中昏迷的少女,对此全然不知,正毫无知觉地僵卧在皑皑冰雪里。
老火夫裹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棉袄领口缝着块磨得发亮的兽皮,据说是去年猎到的雪狐皮,虽然毛色杂了些,倒比棉花抗冻。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狗日的天,狗日的雪,这鬼天气,冻得卵子都缩成豆了!”
骂归骂,柴还得砍。兵营里百十号人等着热乎饭,灶火一灭,非冻僵几个不可。
他走到半山腰,瞅见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树干焦黑开裂,倒省了劈砍的力气。抡起斧子猛砸下去,第三下时斧刃深深嵌进树干,卡得死死的。老火夫双手攥紧斧柄,脚蹬着树干,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拽——斧子“哐当”一声脱了出来,他却收不住力,往后趔趄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旁边的雪窝子。
“哎哟——”老火夫摔了个四仰八叉,半边身子陷进雪里,手往旁边一撑,竟触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扒开厚厚的积雪。
是个小小的人。
缩成一团,身上裹着的不知是啥料子的破布,灰扑扑的,却隐隐泛着点暗金纹路,像是被雪水泡得发了胀。头发上结着冰碴子,脸冻得发青。手里还攥着一截破竹管,管身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看着倒不像凡物。
老火夫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造孽啊……”他嘀咕一句,把斧子别在腰后,弯腰把那孩子抱起来。轻得不像话,跟抱了捆干柴似的。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朦胧视线里只剩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 皱纹像老树皮,胡子拉碴结着霜,身上那件旧棉袄领口油光发亮,却别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牌上用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纹。
老头凑近了看她,喷出的气里混着劣质烧酒和烟火气:“小崽子,还活着不?”
她想说活着,却快要撑不住,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气音。
老头把她往胳肢窝里一夹,像夹一捆柴禾:“行,活着就行。正好厨房缺个烧火的,捡回去填灶眼也划算。”
她迷迷糊糊的,心底又窘迫又酸涩。
穿越一场,落得被人当柴禾夹着走的地步,荒唐又狼狈。
但老头的胳膊挺热乎,那点暖意顺着接触的地方漫过来,稍稍驱散了入骨的寒意,让她冻得发僵的骨头都松快了些。
可笑意还没爬到脸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回到兵寨,灶房的窗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值夜的小兵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打瞌睡,那柱子是段黑沉沉的木头,不知是什么树种,摸着冰寒刺骨,据说是从山深处挖来的,能镇住营里的邪祟。他听见动静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老火头,砍个柴去这么久——这谁啊?”
“捡的。”老火夫简短地说,抱着人进了灶房。
灶台边最暖和。他把人放在铺了干草的矮榻上,扒掉那身湿透的破布,露出里面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身板,只是后腰处有块淡金色的印记,像片蜷缩的麟甲,被热气一熏,竟隐隐透出点光泽。老火夫没细看,扯过自己那件缝了雪狐皮的旧棉袄裹上去,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松木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那张冻僵的小脸渐渐有了点血色。
小兵跟进来,蹲在旁边瞅:“还活着?看这细皮嫩肉的,不像山里长大的娃。”
“活着。”老火夫舀了碗加了姜片的热水,用小勺一点点往那孩子嘴里喂。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大部分还是咽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孩子的眼皮颤了颤。
小兵“嘿”了一声:“真活了!老火头你这是捡了个福星?”
老火夫没理他,继续喂水。又过了半晌,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是双极亮的眼,瞳仁比常人要深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灶火的光在眼前晃,暖烘烘的,烤得脸颊发烫,但身体里那股寒意还没散尽,依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屈能伸了,只是还带着点颤,指尖碰到粗糙的草席,触感清晰得过分。
一张老脸凑过来,挡住了跳动的火光。
“醒了?”
声音粗哑,带着股常年跟烟火打交道的焦糊味。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是那个捡她回来的老头,此刻他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根铁钎子拨弄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里的污垢都照得清清楚楚。
“喝点。”老头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递过来,碗里是温热的米汤,飘着几粒碎米。
她试着抬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碗沿时,差点打翻。
老头没松手,稳稳地端着,等她两只手都捧住了,才慢慢放开。
掌心触到粗粝的碗沿,她猛地一僵。这手不对。太小、太瘦,完全不是她二十岁的手。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破旧的棉袄裹着一副干瘪瘦小的孩童身板,单薄得像一折就断。
脑子里嗡的一声。穿越就穿越吧,怎么连身体都缩水了?这让她心底莫名发慌。
老头蹲在她对面,就看着她喝。
“哪家的?”老火夫忽然问,铁钎子在灶膛里捅了捅,溅起一串火星。
旁边的小兵还没走,闻言插嘴:“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老火夫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值你的夜去,这儿没你的事。”
小兵撇撇嘴,嘟囔着“看看都不行”,转身出去了。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燃烧声,还有屋顶雪块滑落的闷响。
四下安静下来,心底的茫然瞬间泛滥上来。
哪家的?
她也想知道。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往后又该去哪?
过了会儿,她轻轻摇头:"……忘了。"
真是没法说,说她是异世来人,说她原本的人生彻底没了?无人可信,也无人能懂。
老火夫"嗯"了一声,没追问。这年头,忘了来路的人多了去了。他瞅着丫头单薄的样子,随口道:"我在雪窝子里把你捡回来的,就叫阿拾吧。"他把铁钎子往灶边一放,又蹲回灶前添柴,"好养活。这年头,皇帝不在位,摄政王当家,才三年,边境上三天两头打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名字嘛,越贱越好养活。"
阿拾听着,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大燕朝?摄政王?
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
她愣了一下,想再问问这到底是哪里,可老头已经埋头拨弄灶火,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是不愿再多说。灶台上摆着个粗陶罐子,罐口用块青布盖着,布角绣着个褪色的兽纹,看着有点像老虎,又比老虎多了只角。
她低头看着空碗,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阿拾。她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轻轻抿了抿温热的米汤。
时予安,予世安宁。那是从前安稳顺遂的名字,承载着家人的期许,承载着她完整的人生。太温柔,太安稳,根本不适合这片乱世。倒是阿拾,简简单单,只为拾得一条活命。
她扯了扯嘴角,眼眶却有点发热。百般情绪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矮榻角落搁着那截竹管,不知何时被老火夫放在那儿,管身上的水渍已经烤干了。阿拾伸手够过来,指尖摸索着管身上熟悉的刻纹,这是穿越前最后握在手里的东西。她没想到它还跟着。竹管在掌心凉丝丝的,她握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塞进草席底下,藏好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二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穿越而已,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穿过去就开挂,就逆袭,就走上人生巅峰。
可轮到她,没有金手指,只有一无所有的狼狈。
行吧。
她往矮榻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带着烟火气的草席里。先活着再说。
只是那句幻境的低语,时不时在脑海一闪而过。她说不清那是噩梦还是预兆,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可怕预感:这场重生,或许根本不是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