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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惊弦 阿拾心里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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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心里悬着一堆疑团,很想多听听外头流传的消息。这天傍晚,她收摊回来,便拉上九渊,往镇上的茶楼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茶楼里烟雾缭绕,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北境封印松动,妖兽横行" 的故事。台下坐满了人,有行商,有猎户,还有一些穿着体面却眼神锐利的陌生人。
阿拾要了两碗最便宜的大碗茶,拉着九渊坐在角落里。
"三百年前,有只麒麟帮开国皇帝设下封印,护得天下太平。可后来新帝登基没几年,麒麟就陨落了。自打那以后,乱世丛生,再无宁日!"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语气悲凉,"只是这坊间若总把盼头押在神物身上,又与坐等天开何异 —— 眼下北境裂隙又开,黑气一日吐得比一日凶,浊兽四下劫掠村落,朝廷早已下了募令,广召身怀清气的修士北上。真能压得住裂、斩得了兽的,赏千金、授官爵。这乱世于寻常人自是天翻地覆的凶年,可于一身真本事的人,兴许正是扬名、改换性命的一线天机。"
九渊桌下的手指悄悄收拢。
封印。
旧记忆的碎片猛地浮上来:后山裂缝翻涌的黑气,阿拾吹笛过后惨白的面庞。
身旁人声嘈杂,那些喧哗却像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唯有说书先生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问着。
"那麒麟到底长什么样?真有那么神?" 有人扯着嗓子喊。
说书先生抚须一笑,故作神秘地展开手中一幅泛黄的画卷:"喏,就这般模样!"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伸长脖子看着。
阿拾也远远瞥了一眼,画上那东西龙头马身,身披鳞甲,线条画得潦草,本没什么可怕,可 "麒麟" 二字落进耳朵的刹那,莫名发沉,许多细碎疑窦冒出来,她不愿深究:“别瞎想了,还好我是个人”。她移开目光,低头喝了口茶。
可那句 "广召身怀清气的修士北上",却像一根缝衣针,轻轻窜进了她的心底。
在镇口那张告示前,她没敢真往深里想。此刻换了市井热话衬着,那念头便又暖又躁地浮上来,她手里这股合过缝的气,到底算不算旁人口中说的那 "修士"?若是,她是不是也该亲自往北边去一趟,亲眼看看那些裂缝是什么模样,试一试自己这双手真能护住多少人;而不是一辈子躲在这落雪镇,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明白。
她没敢把这份心跳露出脸,只是借着低头,把那杯微凉的茶又咽了一口。握在掌心的竹笛,倒是比方才更烫了些。
"列位有所不知,"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语气越发神秘,"传闻谁若得了这麒麟的一血一骨,便能功力大增,在这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 称王称霸!"
"嘿,麒麟哪那么好找,抓个妖兽也行啊!" 底下有人起哄,声音里带着点贪婪,"北边官府悬赏,半妖崽子五十两,纯血的能换五百两!够咱们快活一辈子了!"
旁边的人笑了:"你见过纯血的?我听说是青面獠牙,吃人的!"
"没见过,但听说雪霁关以前关过一个,后来跑了。"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阿拾耳中。
阿拾握茶杯的手骤然收紧,茶水都溅了出来。雪霁关,就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九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缕金芒不受控制地溢出,在眼底翻涌。阿拾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掌心传来少年身体微微的颤抖。
"冷静。"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指尖用力掐了他一下。
她拉着九渊往外走,经过角落两个闲坐汉子的桌边,其中一人正是壮汉手下的跟班,方才也在听书。那人侧过头,低声跟同伴嘟囔了一句:"刚才那小子,眼睛有点不对劲。"
走出茶楼,晚风一吹,阿拾不禁一颤,才发现后背全被冷汗浸湿。茶楼里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得她心慌意乱。再加上九渊刚才险些暴露,她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九渊走在她身旁,同样满心忧虑。他想起她的笛声,每次吹起来,他体内那股躁动就会安静下来。
又想起阿拾第一次和他说的话:"你的眼睛…… 挺好看的。"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至于她到底是什么…… 九渊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重要。
他侧头看了阿拾一眼,她还在低头走路,眉头微蹙,一脸心事重重。
"九渊," 阿拾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九渊看着前路:"没什么。"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九渊,你…… 变过吗?变成你本来的样子。"
九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 没有。" 在她面前,从未完全变过。
"不想试试?" 阿拾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九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怕吓着你。"
阿拾笑了,眉眼弯弯:"你本来的样子,我还没见过呢,怎么知道会不会被吓着?"
九渊想起初见那夜,月光落在门缝外,阿拾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那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或者说,比现在更不像人。要是现在变回去…… 他垂下眼,算了。
阿拾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九渊回过神,眼角金色闪了一下,又隐下去:"没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住落雪镇。二人回到镇东的小屋,屋内气氛沉得厉害,茶楼遇险的阴影压在心头,谁都没有多说话。
夜半,万籁俱寂。
阿拾却没有睡实。
自打密探当街被撵走那一回,她便没敢再把这间小屋当成能高枕无忧的窝。她从老胡那儿讨来过些走江湖的土法子:在临街的窗台上薄薄撒了一层细土,墙外几处最容易被人摸近的墙根下,埋了几根枯枝。夜里谁要是贴着墙根摸过来,脚下必定惊响。
此刻,那几根枯枝,果然“咔”地响了一记。
声音极轻,若换了旁人,多半只当是野猫踩断了枝条。可阿拾这几夜本就睁着一只眼睡,一响便醒了。身侧的九渊感官早已绷到极致,墙外那道窥探的气息刚一靠近,他便瞬间惊醒,伸手死死按住身侧阿拾的胳膊,指尖用力,示意她噤声,不要发出半点声响。
墙外,壮汉正伏在阴影里。他贴墙听了片刻,分辨出屋内均匀的呼吸,确认二人尚在屋中,正待蹑手蹑脚地退回去复命邀赏,脚下那截枯枝,却在方才那一下里断得干净。
九渊俯到她耳边,用气音压得极低:“今夜他来看虚实。明日,就该带人来了。”
阿拾心口一沉。她掂量得清楚:密探要的是活捉九渊领赏,不会在镇里大开杀戒,可若天亮之后一队人马围住这间小屋,他们便再无生路。
“不能等他们来围。”她咬住牙,脑子飞快转着,一个念头渐渐成形,“明早之前,我们得走。走之前,还得叫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一字一字说给九渊听。之前从密探身上带落的那块碎银牌,还收在她袖中。她又从二人攒下的盘缠里,匀出几块碎银——这点钱原是他们留着路上应急的,此刻却要一并用上。她要九渊趁夜摸去壮汉那处破茅草棚,把碎银牌连同这几块碎银,悄悄塞进那混混的铺盖底下。
“那伙人最贪。”阿拾的呼吸微微发颤,可话说得极稳,“他们既怕见光,就最怕身边人先起了异心。这块牌在他们那儿是官家的东西,落到壮汉床底下,他们头一个要疑的,就是这混混私吞了赏钱、把消息卖给了对家。”
九渊没有多问缘由。他只看了她一眼,像把这番算计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点头:“我先去,回来接你。”
他身形一没入夜,便快得像一道影子。阿拾则留在屋里,借着微弱月色飞快布置:将几件轻薄换洗衣物、零散铜钱,故意丢弃在后墙缺口的地面,重重踩出一串朝向南边城外的脚印,又扯下自己一根发带,挂在墙头灌木的枝桠上。处处铺陈假象,好教外人以为二人慌不择路,翻后墙向南逃了。
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九渊回来了。
“放好了。”
阿拾最后望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年半的土坯小屋,门框上那道道炭笔刻下的身高划痕,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模糊。她掐住掌心,把那点钝痛压下去,没有回头。
“走。”
九渊带着她避开正门,从柴房的狗洞矮口弯腰钻出。借着浓重夜色,绕开城中主街巷,一路向北奔逃,直至逃到镇外一处荒僻山坳,两人才敢停下脚步。
夜风卷着枯草在乱石间打转。阿拾坐在冰冷的石块上,粗布衣衫还带着一路奔跑沾染的夜露寒气。
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浮上她的脑海。
她还记得入秋之后落雪镇的模样:枯黄的叶子在石板路上打旋,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蓝色的天,街上商贩的吆喝声一日稀过一日。那时候铁匠铺生意萧条,老郑活儿不多,便叫九渊可以歇一阵。她常常坐在小屋的门槛上,裹着那件自己改做的夹袄,看秋风卷过院落。
还记得那些日子,他们辛辛苦苦一点点攒下盘缠,铜钱哗啦啦倾倒在青石板门槛上,一枚枚细数。那时候心里还悄悄盘算,再过几日,就好好买齐干粮,从容登门,和老郑、客栈掌柜好好道别,安安稳稳动身离开。
脑海里又浮现那间土坯小屋的模样:门框上一道道炭笔刻下的身高划痕,从当初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年,一路刻到如今高出自己大半个头;墙角那丛随手撒下种子的野菊,到了秋天便开得金灿灿一片。
那些温热安稳的烟火,方才还触手可及,不过一夜之间,尽数被抛在身后。这一走太急,连当面道一声别都做不到,心底漫开一阵钝钝的怅然与不舍。
荒坳夜深,月色寒凉。纷乱的思绪搅得阿拾心神不宁,她起身拿起腰间竹笛。
月光透过稀薄云层洒落,给笛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冷辉。她沉下心神,没有刻意运起什么力量,只是心头百感翻涌,那些郁结、不舍、惶惑自心底漫溢开来。如同当初兵营后山那回一般,力量不受自己主观驱使,顺着心绪向外流淌。
气息漫溢而出,如同温水淌过大地,贴着地面向四下铺展。往日吹奏乐曲,乐声随风转瞬消散;可这股力量实实在在从她躯体之中流淌出来,向周遭扩散开去。
片刻之后,远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还有远处驿站马匹不安的嘶鸣,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沉闷低沉的震颤,如同雷雨将至的前兆。
阿拾心头骤然一凛,手中笛子险些脱手。
九渊闻声从乱石边站起,快步走到她身旁:“阿拾,你刚做了什么?” 夜色之下,他的声音轻而清晰。
阿拾握着发烫的竹笛,指尖微微发抖:“九渊,我好像不太对劲。”
九渊走近,月光勾勒出少年柔和的轮廓:“哪里不对劲?”
阿拾把纷乱的念头在心底串起,声音越来越低:“当年兵营后山的裂缝,是我吹出的力量合上的。可现在这股力量越来越不受掌控,我甚至可以感知很远之外的动静…… 九渊,我会不会,真的就是旁人所说的修士?”
九渊深深地望了她许久,目光沉静厚重。
“你没有事。” 他说得无比笃定。短暂沉默之后,声音放得柔软,“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于我而言,你就只是阿拾。”
阿拾心中一松,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心头大半惶惧被这句话抚平。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半是打趣:“你倒是很会宽慰人。倘若我真是修士,往后说不准还能带着你吃香喝辣。”
九渊并不懂 “吃香喝辣” 是什么意思,只是轻声劝道:“先歇息吧。”
阿拾点头,跟着他退回干草堆旁躺下。荒坳四下风声呼啸,她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我当真就是修士吗?
如果是,难道这一具躯体生来便是修士之身?如若不是,笛子这份匪夷所思的力量又该如何解释?
万千思虑纠缠,倦意渐渐涌上来,阿拾沉沉坠入睡梦。
梦里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一道模糊人影站在雾的深处,声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予安……”
那声音熟悉得刺骨,是属于她前世的称呼。她想要迈步靠近,却有一股无形屏障将她狠狠推开。
“时间不多了……”
“你是谁?” 阿拾在梦中发问。
雾中人并不作答,只是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警示。
阿拾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旷野夜风呜呜吹过荒坳的乱石,四下一片漆黑。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手腕,那道浅浅的金色纹路方才在梦中明明浮现,此刻摸上去,皮肤平平,早已消失不见。
身旁的九渊本就浅眠,察觉到她的异动,当即醒转过来,微微抬着眼,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做噩梦了?” 他低声询问。
阿拾攥紧身上的粗布外衣,还未从梦境的寒意里挣脱出来,轻轻 “嗯” 了一声。
予安二字还在脑海回荡,心头蒙上一层沉沉寒意。
不止是梦里陌生的呼唤,兵营那个血色夜晚也跟着翻涌上来。
她想起离开兵营那晚。浊兽冲营,兵营乱成一锅粥,老火夫抓起斧子冲进夜色,回头吼了句 "锁好门!"——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半晌,她心底默默念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荒坳之中,只有呼啸夜风。方才死里逃生,身后那点算计究竟成没,她还拿不准;前路茫茫不知归处。这么一静下来,那些强撑的从容,便尽数褪了去。
阿拾侧过头看向九渊,夜色里少年的轮廓清晰分明。
“九渊,” 她开口,声音带着梦醒之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沙哑,“如果前路凶险,我身不由己,你…… 会不会后悔跟着我?”
九渊伸出手,稳稳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滚烫而踏实。
他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犹疑:“你是什么都好。是山野精怪也好,是异世来客也罢,就算只是寻常草木顽石,我也跟着你、护着你。”
阿拾心头猛地一颤,酸涩与暖意密密麻麻缠绕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她轻声问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 九渊垂眸,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语气淡然,“我本就不是寻常人,没有资格去惧怕这些。”
阿拾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胡说什么呢。”
九渊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无声笑意。松开相握的手,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干草:“该想好往后的路了。”
阿拾坐直身子,把纷乱的思绪收拢。
她心里反复打的,仍是那条念头:北边那召人清浊、随军镇裂的募令是要应一应的。今儿这道裂缝还只是镇口告示上的字,若她真是那号身承清气的人,与其一辈子东躲西藏,不如借这条官道光明正大往北去看个究竟,既能见识那乱世到底是怎么个模样,也想亲手试一试,能不能在正事上真护住个人。官家那边,她只当去摸风,不当真替哪座衙门卖命。
拿定主意,她反而心境安定下来。
"九渊。" 她把手里那点零碎的铜钱仔仔细细收进布袋,抬眼,"咱们不去南边了。"
九渊捆扎简易行囊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为什么?"
"北边正召清浊的修士。" 她把布袋口系紧,一时没提那玄骨牌,"我总得亲眼去看看那些传说到底是什么,我这双手,也总得找个能真试它的地方。官道是凶,可也最堂皇,有你一身本事护着,加上我这能拢气的手,真想走出一条路来,未必不能。"
九渊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反驳。他看得出她说这番话时,眼底那枚压不住的火,已经不是一句 "吓着她" 能浇灭的了。他低头把那截麻绳又紧了紧:"你既想好了,我便陪你走这一趟。"
阿拾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怀里那枚骨牌。
“玄牌我贴身收好。真到万不得已的绝境,咱们再拿它去换一条生路。眼下,先由着我,用自己的法子闯一闯。”
九渊眼底微动,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是无声的笑意。他拍了拍捆好的行李,率先起身:“走吧,先去应那道募。也好过你夜夜辗转难眠,连累得我也睡不安稳。”
“我哪有夜夜 ——”
“有。” 九渊已经迈步走向山坳出口,声音轻飘飘传回来,藏着细碎的温柔笑意,“昨晚上你说梦话,喊了一声 ' 别追了 ',然后踹我一脚。”
阿拾脸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快步跟了上去:“那、那对不住啊。”
“嗯。” 九渊回头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浅浅的调侃,“今晚再踹你就睡地上。”
阿拾追上去笑着锤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后背,隔着厚厚的布衫,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
"那准备准备,这就出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