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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北行 落雪镇之内 ...

  •   落雪镇之内,天色将蒙蒙泛白。

      壮汉连夜窥探完毕,急匆匆赶回镇外官道口的窝棚,向灰衣人复命。他一口咬定:目标尚在屋中,只是那瞎子警觉,他未敢久留,先回来报信,天一亮带人围屋,稳能把人堵个正着。

      灰衣人当即点齐人手,趁天色未明赶到镇东。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早已人去屋空。后墙缺口处满地丢弃的换洗衣物、一路踩向南边城外的脚印,还有墙头那支随风飘摇的女子发带,处处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这一对少年骤然察觉行迹败露,慌不择路,翻墙向南逃了。

      灰衣人脸色铁青。数月布下的局面,眼看就要收网,竟叫对方从眼皮底下溜了。他正要按着原计划,唤过壮汉细问昨夜究竟,好顺着他这几日摸来的底细判断真假,外头却先乱了起来。

      原是那两名手下奉命去搜壮汉的住处,要取他这些日子探来的线索。谁知翻开那卷破旧铺盖,底下竟滚出几块碎银,还有一角官署的银牌,印记与前些日子密探随身之物分毫不差。

      密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这银牌是官家的东西,寻常市井混混如何得来?赏银又怎会先落进他一个探子的铺盖底下?思来想去,只剩一种说法:这混混私吞了赏钱,甚至暗地里把消息卖给了别的买家,拿这边的好处,又拿对头的好处。

      灰衣人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冷了下去,当场命人把壮汉拿下,押进窝棚后头那间最黑的小舱,连夜拷问。壮汉百口莫辩,声嘶力竭地喊冤,换来的只有更沉的拳头。

      至于那两个逃走的少年,眼前伪造出逃的物证确凿。灰衣人心底虽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疑虑,却也顾不上细究,只将绝大部分人手分派出去,顺着向南的官道全力追缉;只留下寥寥数名密探,在落雪镇周边山野四处游走搜捕,提防二人使诈。

      另一边荒坳之中,晨雾漫过乱石丛。

      一夜奔逃耗尽了大半力气,二人靠着乱石草草歇到天光放亮。

      阿拾斜斜倚在冰冷岩石上,一身粗布夹袄被夜露浸得潮凉,昨夜仓皇出逃,头发只是随手用布条束住,不少碎发挣脱束缚,乱糟糟贴在脸颊与颈侧,脸上还沾着赶路蹭上的泥灰,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又是连夜跑路。前世她刷的那些小说里,主角总能把小日子过得安稳,轮到她,好日子才焐热,说碎就碎。阿拾在心里苦笑了下,也没多怨,只把这点不痛快咽了回去。

      夜里生死悬于一线的压迫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割裂。

      落雪镇那一段烟火岁月,隔了短短一夜,仿佛已经隔得很远。那些曾经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安稳,就这样被硬生生斩断。

      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身侧,九渊沉默坐在离她半尺的石块上。他身上那件阿拾亲手缝的深蓝色粗布衣裳,经过一夜山林穿梭,肩头与手肘已经勾出好几道毛边。身形在短短数月拔得极高,宽阔的肩背把旧衣撑出利落轮廓,下颌线条清峻,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平日里用来遮掩金瞳的旧布条松松绕在手腕,没有蒙上双眼。只有在四下无人的荒野,他才敢这样毫无遮蔽。

      九渊的听觉时时刻刻铺开,周遭每一声虫鸣、每一片树叶飘落,尽数落进耳朵。可此刻他大半心神,都落在身旁少女身上。

      他能听见她略急的呼吸,闻得到她发丝混着露水、尘土还有那股独属于她的淡浅皂角气息。昨夜出逃,他一路护在她身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她受伤,不能叫她再落入牢笼。自石牢那道缝隙看见她的那一刻起,这就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什么悬赏,在他这里,全都排在她的身后。

      九渊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阿拾沾了泥灰的侧脸。他很想伸手替她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克制住,只是静静看着。

      二人整理好简单行囊,起身踏上向北的道路。

      走出一段山路,地势稍稍抬高,回头尚能远远俯瞰整座落雪镇。

      落雪镇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青石板积满枯叶,几家店铺卸下门板,伙计挥帚清扫,尘土在日光里浮荡。隔着遥遥距离,看不见铁匠铺,看不见客栈,阿拾心里默默掠过老郑与掌柜的模样。终究来不及当面说一句多谢与道别,只把这份人情暗暗搁在心底。

      说不遗憾是假的。那间屋子是她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灶膛通了,窗纸糊严了,火一烧,满屋都是暖的。就这么丢下,连句道别都没能说出口。可她也明白,这世道里,安稳本就是件奢侈品,攥得越紧,碎得越快。

      林间秋意浓重,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前路还很漫长,一时之间,身后尚未见到追兵的影子。

      一路缓步穿行在山林之间,暂时脱离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

      阿拾边走边开口,同九渊闲谈,说起往后的打算。

      “说实在的,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阿拾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北上应募修士,谁也不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九渊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眼瞳在山林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鎏金,只是情绪平稳,金芒收敛得柔和,并不骇人:“若是反悔,现在依旧可以另寻出路。”

      “不是反悔。” 阿拾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只是心里没底。可我想试一试。”

      她手摸到衣襟内侧,隔着布料触到老胡交付的那枚玄骨牌,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传来。

      “真要是走到绝路,咱们再拿那块骨牌去找望北集的迟霜。” 阿拾语气放平,“但那是最后的退路,能不靠旁人,我还是想靠我们自己。”

      九渊目光沉沉落在她的侧脸。他听懂了她骨子里那一份不肯依附别人的倔强。他见过她在柴房缝衣服的笨拙模样,见过街头卖艺时的紧张,也见过她面对密探盘问时的冷静。这个说自己异世而来的姑娘,明明一身伤痕,却总想要凭自己双手挣出路。

      “嗯。” 九渊应声,“无论去哪,我都跟着你。”

      山路越往深处,越是要命。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脚踩空就是半坡。阿拾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起先还强撑着不肯落半步,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到后来每一步都得扶着道边的枯枝缓一缓。

      阿拾暗自叫苦。这野山连个台阶都没有,比前世周末去爬野山还累,还没有山泉可喝、没有登山杖可扶。两条腿酸胀得几乎要打颤,她咬着牙,没让九渊看出半分。

      九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上来,我背你。”

      阿拾愣了一下:“路途这么远,一直背我,你身体怎么吃得消。”

      “不必担心。” 九渊垂眸,目光很认真,“我跑得很快,能节省不少脚力。”

      阿拾上下打量他一眼,半开玩笑:“就你这小身板……”

      话没说完,九渊回头望过来,眼神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试试。”

      阿拾犹豫两秒,看着那副宽厚的后背,心里又别扭又动容。理智疯狂提醒自己,身体却诚实地发出抗议,双腿酸胀得几乎要发抖。她到底还是上前,小心翼翼趴了上去。

      她本想把胳膊虚虚搭在他肩膀上,尽量减轻他的负担,不想完全把重量压过去。谁知九渊猛地直起身,那点虚撑的力气瞬间就散了,阿拾整张脸 “咚” 地磕在他肩胛厚实的布料上。

      鼻尖撞上粗布,闷得她轻嘶一声。

      九渊后背猛地一绷,浑身肌肉瞬间收紧,像被滚烫炭火灼到一般。那温热柔软的重量实实在在贴上来,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布料,少女躯体的温度清清楚楚传过来。这触感冲击太大,他几乎要下意识闪身躲开,又硬生生把本能压下去。胸腔里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很久,才从胸腔闷闷地滚出来三个字:“……也不轻 。”

      “你再说一遍?” 阿拾又羞又恼,抬手就想去掐他耳朵。

      被她这么一闹,山道上那一份沉甸甸的紧绷感反倒散了大半。九渊垂着眼,指尖稳稳托住她膝弯,把人托得更牢一些,声音低下去:“搂紧。”

      阿拾依言收拢手臂,脸颊微微贴上他的后颈。发丝垂落,混着日晒与草木的淡香,蹭过他的脖颈,惹得九渊喉结难以克制地滚了一下。他竭力压抑着本体的气息,一丝极淡的泥土腥甜若有若无地漫出来。阿拾的手无意搭在他锁骨之上,隔着粗布衣衫,清晰触到底下那阵又快又沉的心跳。

      完了,他心跳怎么跳得这么猛。

      阿拾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把视线别向一旁的山林,装作眺望远景,不敢再往下深究。从前在柴房小屋,两人也不是没挤在一处歇过,可那时是乱世穷人迫于生计的局促,从没有过这般实打实的肌肤相贴。

      前世刻在骨子里的那点分寸,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山野里,全乱了章法。

      “你到是比马车还稳当,” 阿拾把下巴搁回他肩上,试图用闲聊冲淡这份微妙的尴尬,重新找回了些说话的兴致,“等到了新地方,得给你讨碗酒。”

      “我不喝酒。” 九渊的思绪却大半停留在背上人的体温上,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那我喝,你看着。”

      “嗯。”

      起初他走得还稳,脚步刻意放得极缓,迁就背上的重量。山路两旁的树静得厉害,只有脚底落叶沙沙响,正好够人絮絮地说些没用的闲话。

      “你说,随军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 阿拾小声问。

      “我不知道。” 九渊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

      九渊一边回答,一边下意识地感受着身后的重量。她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后颈,温热的气息像羽毛拂过;手指甲偶尔会掐进他肩膀的肉里,让他觉得踏实。

      风里裹着各种味道:脚下落叶腐烂的霉味,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味,山林里松针的清苦味,还有阿拾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他觉得很安心。

      “那里也一定聚集不少身世特殊的人。” 阿拾思绪飘远,“说不定集市热热闹闹,铺子林立,连糖葫芦都有的卖。”

      九渊唇角极淡地弯了弯:“也许。”

      就在闲谈之间,九渊的步伐猛然顿住。

      他的嗅觉与听觉远超常人,已经捕捉到身后林子里传来细碎的枝叶晃动,有人正在循着踪迹悄悄跟上来。

      “有人追过来了。” 九渊压着嗓音,语气瞬间沉下去,“应该是是镇外留下来搜山的密探。人数不多,但已经咬上我们的踪迹。”

      阿拾心头一紧,方才那点暧昧松弛一扫而尽:“是他们?”

      “是。” 九渊颔首,“不能被他们缠住。搂得再紧一点。”

      阿拾立刻收紧胳膊,牢牢贴住他脊背。

      话音刚落,九渊颈侧细碎的鳞片便顺着衣领边缘顶起,贴着皮肉簌簌炸开。

      狂风尚未卷至,呼啸轰鸣已经横冲直撞灌进阿拾耳中,整片山林似被一股无形巨力向两边硬生生扯开,烈烈劲风劈头盖脸扑得她满脸生疼。

      “九渊!慢一点!” 突如其来的爆发速度吓得阿拾惊呼出声。

      “慢了,就会被追上。” 九渊的声音混在风声之中,没有半分退让。

      阿拾急忙把脸埋进他肩头,九渊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半分速度。密林山道狭窄,枯枝横斜挡路,他身形忽左忽右,脚底几乎不沾染浮土。

      阿拾伏在他背上,能感到那道少年脊梁反复绷紧、松开,再绷紧,如同拉至满弦的弓。她闭紧双眼,手臂越收越紧,指甲无意识深深掐进他肩头粗布衣裳底下的皮肉里,自己完全浑然不觉。

      九渊肩头传来一点点痛感,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真正扰动心神的,是隔着薄薄衣料,她死死依附过来的这份全然的信任。

      路在脚下飞速延伸,从熟悉的镇郊小路,变成了陌生的山林小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扑面而来,又迅速退到身后。

      阿拾眯着眼,能看到层林尽染的山坡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远处的雪山轮廓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天空中偶尔有飞鸟惊起,盘旋两圈又钻进密林。

      九渊全力奔逃,一边疾驰,一边还在留意背上阿拾是否安稳。

      草木腐烂的土腥、松林清苦、远处村落飘来的烟火,种种气味混杂在风里扑面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动静彻底消弭。脚下周遭终于安静下来,风吹树叶簌簌摇晃,远处雀鸟啼鸣。九渊没有停下落脚,只是收住爆发的妖力,将狂奔的速度缓缓压落,转为大步穿行。

      而另一边,落雪镇外山野。

      三名留下来搜山的密探追到山梁之下,地上脚印到此便彻底断得干干净净。周遭荒草乱石遍布,四下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响动,再也寻不到半分人迹。

      几人在林间来回搜巡,四处拨开灌木搜寻线索,折腾许久依旧一无所获。领头密探面色沉沉,心知目标已经彻底从手底下溜走。向南的大部队又被假踪迹引远,短时间之内根本调不回来,只能攥着刀柄,满心不甘,暂且退回镇外向灰衣头领复命。

      阿拾仍旧伏在他的背上,方才那阵亡命疾驰把她颠得眼冒金星。她抬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枚九渊亲手锻打的小铃铛不知何时滑到衣襟内侧,安安稳稳贴在胸口。方才跑得那样疯狂,铃铛竟然一声都没有乱响。

      她抬手理了理被狂风揉乱的衣襟,把怀里竹笛抽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又稳妥插回衣襟,轻声道:“趁着天黑之前,再多赶一段路。”

      九渊应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肩头滑歪的布包重新拢好挎稳,目光望向北方那条隐约埋在荒草之间的山道。

      阿拾顺着九渊的目光越过密林,望向那一边。

      “九渊,” 阿拾的声音带着点轻快,“你说,等到募营那边,我们会遇见什么?”

      九渊抬眼望向北方层叠的山峦,雪山在天际泛着冷冽白光。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去看看。" 阿拾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去找到我们想知道的。"

      九渊 "嗯" 了一声,脚下脚步不由得又加快几分,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密林。

      风更大了,吹得阿拾的头发糊了满脸。她把脸埋得更深些,感受着九渊奔跑时身体的起伏,忽然想起雪霁关逃出来的那个风雪寒夜。那时候他刚挣脱玄铁锁链,只能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是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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