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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断角口 自启程之后 ...

  •   自启程之后,两人一连在荒山野径间奔行。虽暂时甩开了那队搜山密探,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前路茫茫,谁也说不清下一道山坳之后会撞见什么。

      第一天,他们就跑出了近百里路。风卷着秋草在身后退去,连落雪镇的炊烟都成了天边一抹淡影。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九渊折了些枯枝,指尖擦过燧石,火星 "噼啪" 溅起,很快燃成了一小堆火。

      阿拾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几张硬面饼,一块咸肉。饼子被压得变了形,边缘硬得能硌牙。

      "明天我去林子里看看,总能弄点新鲜的。" 九渊捏着饼子说。

      "你还会打猎?" 阿拾挑眉,"别是吹牛皮。"

      "饿不着你。" 九渊说。

      夜里,山风顺着坳口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阿拾托着下巴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九渊,你说那个迟霜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九渊拨弄着火堆。

      "胡伯说他见过比你更 ' 不寻常 ' 的。" 阿拾眼睛亮晶晶的,"你说那得是啥样?总不能真长着三个脑袋六条胳膊吧?"

      九渊抬眼瞥她:"这么想看?"

      "有点。" 阿拾老实点头,又赶紧补充,"但也别太吓人,我胆子小。"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九渊起身添柴。

      阿拾躺下来,蜷缩起身子。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眼皮一沉一沉地往下掉,嘴里还嘟囔着 "明天我要吃烤兔子",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

      九渊坐在火堆旁没动。他看着阿拾缩成一团的背影,把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往火里添了两根粗柴。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隐约浮现的暗纹看了很久,才缓缓攥起拳头。血脉的躁动时时在身体底下翻涌,越是往北,压制起来便越是费力,他不敢沉入深眠,只保持着半醒的状态,守着这一夜山野的寂静。

      白日里九渊总在林间小道上加速,偶尔耳尖冒出几缕暗黑色的鬃毛,脚下掠过之处带起一阵疾风。阿拾趴在他背上,手指揪着他肩头的衣料,被风吹得眯起眼,还是不安分地东张西望。

      "九渊你看!那树上有个鸟窝!"

      "前面那片枫树林红得像火!"

      九渊大多时候只 "嗯" 一声,却会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过头。

      到了午后,九渊放慢脚步让她下来活动腿脚。阿拾蹲在溪边洗手,水凉得直抽气,还不忘回头冲他喊:"你尝尝,这水甜不甜。" 九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别泡太久,手要冻裂。"

      傍晚他果然弄回了猎物,两只山鸡,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阿拾撕着鸡腿吃得满嘴油光,评价道:"手艺还行,就是有点淡。"

      九渊把另一只鸡翻面,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是盐。

      阿拾啃着鸡腿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耳尖比常人略尖,收束的弧线在暮色里像笔锋的尾梢。

      "九渊,你耳朵 —— 好像又尖了点?"

      九渊把烤好的另一只鸡递到她手里:"吃你的。"

      "…… 哦。" 阿拾接过,啃了一口,含糊道,"尖点也精神。"

      九渊靠在树干上,闭了眼,却依旧留着全部心神监听山林四周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几日光景就在这样赶路、篝火、山野闲谈之间匆匆淌过。可越往前行进,风的味道就悄悄变了。

      起先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像野兽捕猎过后残留的血气。越往前,气味越稠,铁锈混着皮毛被灼烧的焦糊味,沉甸甸裹在风里,往鼻子、喉咙里钻。不是远远飘来的淡味,是实实在在糊在人脸上的恶臭,闻得人胃里一阵阵往上翻。地上的车辙压得很深,一道道凹痕里凝着干涸发黑的血渍,被无数车轮马蹄碾得薄如硬壳。

      翻过那道土坡,就看见了那辆翻倒在沟里的骡车。

      木轱辘歪歪扭扭翘在土沟,车辕麻绳烂得脱了股。车斗空空荡荡,底板上结着大片黑褐色干痂,那是干透的血,边角卷翘,看着叫人心里发紧。路过的行人和挑夫全都绕着走,谁也不愿多看一眼,脚步匆匆,只想赶紧离开这片气味。

      路边一个赶路的老乡远远丢过来一句话:“前头就是断角口,过了这儿,才能到募兵的堡子。”

      话音落下,那人脚步更快,仿佛多站片刻,身上就会沾洗不掉的晦气。

      断角口镇子看着热闹喧嚣。石板街人挤人,赶车的、挑担子的商贩往来不绝。街边吃食摊子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甜香扑面而来,吆喝声、骡马嘶鸣吵成一片。

      可那股腥焦的臭味没有消失,混杂在食物香气底下,阴魂不散。

      阿拾花钱租了一头骡,骑在牲口背上。街上一道道目光扫过来,不是打量过路旅人,那眼神赤裸裸的,上下来回掂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几斤几两,值什么价钱。

      “我的天,这什么鬼地方。” 阿拾捂住口鼻低声嘟囔,浑身都不自在,连忙从骡背上跳落地面。

      九渊跟在她身侧,蒙眼布条之下,眼瞳微微收紧。周遭路人落在阿拾身上的打量,每一道他都感知得到。他没有说话,脚步不动声色往前挪小半步,半个身躯横隔在阿拾与街市人流之间,肩背绷起一层淡淡的戒备。

      刚走出去没几步,阿拾的视线就被街旁一处铺面钉死。

      门楣没有招牌,悬空挂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黑铁钩。

      钩子上挂着一堆风干的残骸。有些是兽骨,可好几副肩胛骨、脊骨的轮廓,分明是人。皮肉被风彻底抽干,灰扑扑皱成一团,在风里微微晃荡。

      铺子里头,穿牛皮围裙的汉子正低头磨刀。刀刃寒光一闪一闪。墙角堆着一堆零碎细骨,有人伸手捡起一根,举到日光底下反复转动打量。

      “这根料子不错,能磨一把刻刀。”

      “前年山里逃过来一家子,三口,全都在钩子上风干过。” 磨刀的汉子头都不抬,刀刃刮过骨头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好货早就送走了,剩下这点边角。”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居然还在笑,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聊的不过是牲口皮毛。

      隔了两间铺面,又一处门头,挂着一块崭新布幡,写着 “供养清净”。柜台前,几个人压低声音交谈。

      “要挑两三个魂魄完整、模样周正的活口,入秋送往王都贵人府上,交给刻魂师调理。”

      柜台后坐着个面色惨白的瘦高道人,指尖捏一根细得可怕的金针,垂着头,专心致志在一块物件上面细细描摹。听见这番对话,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漫过人群,落向街对面那排铁笼,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王都贵人就吃这一套,要这种被磨得服服帖帖的干净货色。”

      那一瞬间,阿拾猛地捂住嘴,酸水直往喉咙口涌,立刻扶着旁边土墙弯下腰,一阵阵干呕。

      九渊比她先一步察觉不对。她肩头刚一沉,他指尖已经探过去,侧过身用自己的脊背挡住街市投来的零散目光,一只手稳稳虚扶在她腰后,像一道随时能收拢的屏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看。"

      阿拾想到自己前世活那么大,屠宰场都远远绕着走。书本影视剧里的妖魔鬼怪是假的,可眼前风干在铁钩上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太平的幻想,被这一条街活生生撕碎。

      她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再往巷子深处走,眼前又是一幕,一排露天铁笼立在街边。

      铁条锈得坑坑洼洼,常年被人摩挲的地方,磨出发亮的银灰色。笼子里关着各式各样活物。有的彻底化作兽形,獠牙外露;还有不少,大半还是人的模样,眼神空洞木然,浑浑噩噩蜷在铁栏之后。来往买家围在笼外,伸手隔着铁条指指点点,品评皮毛、血脉成色,跟集市挑牲口没有半点分别。

      栏角有一只最小的笼子,铁条织得格外密。

      里面缩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半还是人的模样,耳廓尖尖,后脑生着一撮撮灰黑色兽毛。沉重铁项圈套在脖颈,粗铁链锁死笼柱。身上的衣服烂成破布,皮肤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孩子不哭,也不叫喊。只是抱着膝盖,埋着头缩在笼子阴影。有路人拿木棍隔着铁栏戳他肩膀,他只会吓得微微瑟缩,偶尔飞快抬眼,一双琥珀色眼珠茫然扫过人群,又立刻把头埋回去。

      小贩站在笼子旁边高声吆喝:
      “年纪小,性子磨顺了,不伤人。血脉算不上顶尖,模样周正。往北送去堡子里过一遍手,转手价钱直接翻一倍!”

      围着的几个闲汉听得直乐,有人拿手肘去杵同伴:“这牙口,我家那驴都比它壮实,还翻一倍?”

      “你懂什么,贵人府上要的是听话的,又不是要能扛活的。”

      人群往外一层,一个挎篮的妇人往笼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把手里的篮往怀里紧了紧,低头挤出了人堆。

      阿拾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沉到脚底。视线钉在那孩子身上,一股滚烫的冲动直往上涌 ,恨不得立刻把那铁锁硬生生掰开,把人拽出来带走。

      九渊站在她身后半步,蒙眼的布条底下,眼瞳已经在不受控地发烫,袖中的拳头死死攥起。

      他不用亲眼看见,也完全明白眼前是什么光景。若是当年没有挣断玄铁链,如今囚在这笼中的便是自己。那股戾气在血脉底下翻涌,全靠他硬生生往下压。

      阿拾余光捕捉到九渊肩头极轻的一颤。方才心头腾起的冲动登时敛去,一股寒意漫上来:此地一旦发难,妖气激荡,布条遮蔽的眼瞳便再难禁锢。但凡有一缕鎏金竖瞳泄露,他们便不再是活人,只是这集市中等着被估价的货品。

      她这时才恍然记起,自踏入断角口,九渊便一直不对劲。越往深处行,他身形愈发僵硬,似是暗中同什么无形之物相持。街市间妖气浊气缠杂一团,浓过荒岭十倍,源源不断朝他身上侵涌。他缄口不提,阿拾却看得明白,这是全凭一股意志死死压制。

      就在这时,牙行伙计拎着一大串铜钥匙从铺子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向那只最小的笼子。

      “东家说了,这个不单卖!凑够三头模样周正的货,三日之后跟着粮车一起送堡子。” 他扬声朝着街尾喊。

      人群里有人发问:“送堡子干什么?”

      伙计指尖转着钥匙,笑得圆滑阴冷:“过一遍官印文书,就成正经军需。往后谁再敢说是私贩,就得掂量掂量官府。”

      念头在阿拾心底飞快翻涌,不能硬来,也不能当众挑衅打草惊蛇——这批货要送进沉缨堡,正是一趟她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她把下唇咬得发白,才把那口不甘咽回去。现在动手,是拿两个人的命去换一瞬的痛快;等进了堡里,或许还有别的路走。

      阿拾指尖悄然探进袖袋,方才逛街边的时候,她悄悄捡了一小块烧过的炭。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伙计和铁笼身上,她侧身悄悄挪到笼子后侧墙根,借着人流遮挡,飞快在墙根阴影的青砖缝隙里,轻轻划下两道极短的隐秘记号。

      九渊敏锐捕捉到她这个细微动作,没有出声,只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问她:走?

      阿拾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没有上前搭话,再多停留一分,风险就多一分。

      两人不动声色,顺着人流,慢慢往后退,一点点挤出围观的圈子。

      身后小贩的吆喝、铁笼晃动的哐当声还不断传来。

      两人谁也不说话。街上的尘土混着那股腥焦气,一层层糊在衣襟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阿拾走得久了,觉出那股味道已经钻进了领口,贴着脖子发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条街,此刻仿佛还贴在背上,铁笼晃一下,那声音就跟着响一下。

      走出很远,街上的喧闹依旧隐约飘过来。

      “…… 那孩子该有名字。” 阿拾嗓音发哑,低声自语。

      九渊沉默很久。

      “会有的。”

      停顿片刻,又补了极轻一句:“若是他能熬到堡里,我们再想办法。”

      阿拾没有应声,伸手,牢牢握住他袖管下那只攥得发僵的拳头。腰间铁铃铛被动作牵动,叮地短促响了一声,在满街污浊嘈杂里,显得格外清亮。

      走到镇口一处吃食小摊,她停下来买一碗热汤。

      摊子墙角贴着一张发黄的薄纸片,画着一个头戴斗笠、肩上卷着布的旅人,纸上只有一个淡淡的 “玄” 字。纸角卷了边,被灶上的油气熏得发褐。

      摊主顺着她视线瞟过去,随口闲聊:“这是过路行脚人留下的。往北行路,要是看见刻三颗星纹的木牌子,不用怕,那是善路。”

      “知道了。” 阿拾喝完碗里热汤,放下铜钱,起身离开食摊。

      阿拾伸手在那字上按了一下,指腹能摸出墨迹压进纸里的浅浅凹痕。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哪个行商留下的旧告示,随手记下了这个字,也记下了摊主方才那句话。

      牵着牲口走出断角口镇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镇子上空,那面写着 “清浊安民” 的官旗,被狂风猎猎吹动。方才铁笼、吆喝、钥匙转动的声响,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往前走,才是沉缨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断角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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