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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沉缨堡 沉缨堡的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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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缨堡的验募档口,比阿拾想得简陋,也比她想得狠。
一张矮木桌,两方锈蚀铜印,一册磨得起毛的名簿。轮到她时,文书老汉头也未曾抬起,指尖翻动粗糙路引,眼皮沉沉一掀:“会什么?”
“吹音引气,粗浅两手。”
“吹一段。”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得阿拾心头一紧。
她本打算混进名册,藏起本事,悄悄摸清堡内虚实。可眼下没有迂回余地。若是推说不会,名簿上便不会留下她的名字,通往北地、营救断角口孩童的路,就此断绝。可若是吹奏,就要当众泄露出自己的清气底牌,被营里牢牢盯住。
周遭排队应募之人全都回过头,一道道目光落过来。阿拾的后背已经泛起一层薄汗。不止是自己要展露本事,身旁站着的九渊,每一道投向他的视线,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阿拾心上。只要九渊有半分失控,他们两个人便万劫不复。
阿拾指尖捏紧竹笛,只能抬手。笛音压得极紧,音色干涩收敛,刻意藏起本源力量。
一曲刚落,桌后原本瘫坐打盹的袁军吏猛地坐直身子:“再吹一遍。”
阿拾没有推脱,再一次起调。
笛音流转的瞬间,帐帘无风自动,棚顶积年细灰被气流卷动,在半空缓缓旋出一圈浅涡。
满帐死寂。
袁军吏目光灼灼盯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好本事。你这一身,绝不只是用来做清浊辅兵。” 他转头对文书高声吩咐,“记她两笔,编入右营第二旅,明日卯时点卯。”
话音落下,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补了一句:“傍晚,到我后帐走一趟。”
阿拾心头沉甸甸,面上只维持浅淡笑意:“军爷抬举。”
接过那一张募录纸页,纸上印着冰冷官文,写清编入镇浊右营第二旅。页脚一行小字刺得人眼疼:应募者自备口粮器械,途中伤亡,营中仅发放定额葬银。
人命,在这里早已经标好了价钱。
轮到九渊。文书抬眼打量这个蒙着眼的高大少年,眉头一皱:“他眼疾?也来应募?”
“他是我的伴当。” 阿拾语气尽量松弛,伸手轻轻搭住九渊肩头。指尖触碰到他衣袖的那一刻,阿拾清晰察觉到他身体极细微的紧绷。自断角口那片满是妖浊的街市离开之后,那股浊气仿佛依旧缠在他血脉深处,时时撩拨着他。“畏怕强光,上阵不行,只负责背负行李杂物。若是营中不许闲杂人等逗留,我便安排他在堡外等候,听我传信。”
这话一出,周遭排队等候应募的人纷纷侧目,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向九渊。他身形高大,布条蒙眼,沉默伫立,模样本就惹眼,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揣测。
文书斜着眼上下打量九渊,正要开口驳回,排在后头的一个汉子往前半步,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看着这两个年纪轻轻、一路相携的孩子,心底生出几分怜悯,便主动开口。
“掌簿的,这规矩我晓得。”汉子抱了抱拳,语气平实,“营里不少募兵都带伴当挑担子、看行囊,不上阵搏杀,只做杂役,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这姑娘本事摆在这儿,带个伴当随行,算不得出格。”
文书顿了顿,又扫了阿拾一眼,想起方才袁军吏对这姑娘格外看重,便没有直接驳回,只在簿子边缘随手画了一道浅痕,算作备注。
汉子说完便退回队伍里,轮到他上前登记的时候,才自报姓名陈大。阿拾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底存了一份感念。
入夜,大通铺营房人声嘈杂。草席木板隔出狭长空间,几十名新募兵士挤在一处,汗味、灯油焦糊味、低声议论混杂在一起。
阿拾寻到角落位置坐下,九渊卸下沉重行囊,在她外侧落座,脊背正对营房出入口。他虽蒙着眼,周遭每一声呼吸、每一句闲谈,尽数落进耳中。路过的兵士总会下意识多看他两眼,那股沉默疏离的气场,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总下意识地朝阿拾的方向挪,肩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胳膊,呼吸放得极轻,贪恋她身上那一缕安稳干净的气息。
可每当周遭有人投来视线,他又会硬生生把身子再挪开少许。
本能想要靠近、想要把她护在自己的范围之内,可理智又时时刻刻提醒他,在这座满是窥探的兵营,任何一点异样流露,都会把两个人推向险境。这份拉扯全部闷在身体里,外人看不出分毫,只有挨得极近的阿拾,能够察觉到他肌肉一阵一阵细微的绷紧与放松。她悬着一颗心,生怕周遭一点刺激,就会叫他压制不住内里翻涌的东西。
阿拾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铁铃铛。落雪镇那团温暖炉火的画面一闪而过,如今千山阻隔,安稳已是遥不可及。
不远处两个新募旅人压低了嗓音交谈,话语顺着喧闹缝隙钻过来。
“镇浊军拿一份饷,猎异悬红另算,两套账,同一批官吏经手。”
“有些来历说不清的人,身上藏着秘密,万一对上悬赏名册,那可是实打实的赏银。多少人暗地里盯着这种机会。”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酒气,插进来啐了一口:“盯着?盯着也白盯。上回西坡那头,队里搜出来的东西,转头就进了上头几个人的私囊。咱们跑断了腿,连汤水都没喝上一口。”
“少说两句。这话传上去,够你挨二十杖的。”
“挨就挨。横竖是拿命换钱,换来的钱还进不了自己兜里。”
那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声音低下去,混进了满帐的鼾声里。
每一个字都像冰水浇在阿拾心口。
她原本以为投身清浊募兵,便是站在人的这一边。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这座堡的标尺从来不是善恶,是价值。
她伸手摸出胡货郎赠予的玄骨牌,冰凉兽骨贴着掌心。这是留给她的退路,可她一直盼着,凭自己的脚步往前走,不到万般无奈,不想借着它前行。她把骨牌按在心口,黑暗中悄悄握住九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用力。
用几乎只有两人可闻的音量,她低声呢喃:“这些人越是把我们当回事,咱俩越要活得轻,别叫人揪出你的异样。”
九渊没有应声,指尖极轻回握了她一下。方才旁人的闲谈,他一字未漏。杂乱的妖气还在血脉里隐隐灼烧,触碰她手掌的瞬间,心底那股贪恋又悄然抬升,他只能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往下按。旁人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打量、揣测,他感知得清清楚楚,那些窥探让他本能生出戒备与戾气,只是全部死死敛在沉默之下。
身侧火堆旁,一道粗哑声音响起。正是陈大,下颌一道旧疤格外醒目,胸口那块磨得发亮的旧护心铁片在火光下泛着暗光。他翻了个身,隔着两三个人望过来:“丫头,睡不惯?”
“再不习惯,也得熬过去。” 阿拾答道。
陈大把身下褥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尺空隙:“夜里有动静,只管出声。我耳朵灵。”
“陈大哥是北边人?”阿拾问。
“北岭外的。”陈大把火捅了捅,火星子噼啪跳起来,“前年开春,一股浊潮翻过岭,我们那片窝棚,一夜就没了。婆娘和两个小的,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说得很平,像是讲别人的事,手底下捅火的动作却重了几分。
“后来我一路往南讨饭,讨到这条道上。”他把短戈往身边挪了挪,“投这个募,是想有朝一日打回北边去,替她们把自个的坟看一眼。”
阿拾没接话。火堆那头有人翻了个身,褥子窸窣响了两声。
九渊没有说话,蒙眼的脸转向陈大声音来处,感官已经把这个男人完完整整纳入感知,没有敌意。
第二日卯时,点卯核对名册,分发号牌与镇浊营牌。
没有即刻操练,官吏先宣讲营规:异兽不得私放私售,违者杖刑;猎异差事归专营人手,旁人不许插手。
听着这些条文,阿拾心底一片寒凉,断角口那孩子脖子上箍着的铁项圈,那排钩子上风干的骨头,一下子全回到了眼前。过一遍官印,笼里的活物就成了正经军需,那孩子正是下一批里头的货。救人,绝不等于把自己和九渊,扔进这套吃人牟利的规则里面。每一条规矩,都像一张网,时时刻刻笼罩在他们二人头上。
来自现代的思维在她脑中不停推演局势,硬碰硬两头都是死,只能寻找缓冲的折中方案。
傍晚,她如约去往后帐。
九渊不便入内,便守在帐幕之外的廊柱底下。蒙眼布条牢牢束住双眼。堡内混杂的气息依旧持续刺激他的血脉。他站在廊下,身子依旧下意识朝向帐内阿拾所在的方向,克制着想要靠近的本能冲动。
帐内燃着牛油巨烛,火光把袁军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高又斜。案头摊开厚厚一叠卷宗,其中就包括那一套猎异悬红册。
袁军吏没有绕弯,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似体恤,字字都是软刀子。
“姑娘通透,我便不兜圈子。昨日那一笛,营里人人记着你的本事。可你也要明白,你越是出挑,你带来的那个少年就越惹旁人好奇。他来路含糊,终日蒙眼不见真容,堡子里从来不缺盯着悬红册子过日子的人,流言揣测只会越来越多。”
他指甲轻轻从那叠悬红卷宗的封皮上方划过,并不翻开其中任何一页。
“我不是来为难你。营里有现成的法子,给他在册上落一个名目,记作你的随身随侍。有这层身份做外衣,明面上,旁人便不好随意对他动手盘问。”
话锋微微一顿,寒意漫上来。
“可若是你执意装傻拖延,等到底下人凭着猜测往上递禀,到那时候,就再也轮不到你来开口求情。北地不是没有过先例,修士为保自身前程,和身边人的来历划清界限,换得营中倚重。”
阿拾捧着茶盏,杯壁的凉意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她很清楚,现在没有任何实据,可猜忌一旦生根,只需要一次小小的意外,所有秘密就会全盘败露。
她在心里掂量几种出路。硬扛不是办法,一味装傻拖延,不去处理这份身份,堡内的猜忌只会一天天发酵,用不了几日就会有人往上检举,到时候她再没有斡旋余地。
若是今夜就打发九渊独自往北逃亡,这条路看似干净脱身,可外头旷野浊气弥漫,九渊血脉本就受浊气扰动,孤身在外处境凶险,而自己就要孤身留在这座虎狼窝,她心里也实在做不出推开他的选择。
那便只有接受对方提议,给九渊登记一份 “修士随侍” 的名义。这份名义能挡下明面上的盘问,但这份庇护不是无条件的恩惠,依托的是自己如今在军营里得到的看重。往后若是自己失势、不再被营中倚重,这份名义带来的保护便会荡然无存。
权衡辗转,她心里落定了选择。
从后帐告辞出来,暮色沉沉。廊柱之下,九渊依旧静立原地。他听完了帐内全部交谈,浊气带来的躁动与贪恋在他体内交织,见到阿拾走出来,身体几乎本能地微微倾向她,又被他硬生生克制住。
回到大通铺的角落,周遭人声喧嚷,阿拾压低声音对他叮嘱:“往后若官吏盘问,你只说你是挑货担物的伴当,多余半个字都不要多说。”
九渊沉默片刻,才发出很低的嗓音:“那你呢。他们看重你。”
“他们敬我。” 阿拾勉强扯出一抹笑。
“敬和怕本就是一体。” 九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有力量,他们便敬你。我身上藏着说不清的来历,他们便会揣测算计。在这里,两样都要万分当心。”
这句话一语戳破眼前虚妄,阿拾心口一涩。
方才在后帐之内,她自始至终没有对袁军吏给出半句口头应允,只是把那道登记随侍的出路在心底反复掂量。可九渊守在帐外廊下,以他的耳力,袁军吏那整套交易式的提议,必然字字入耳。
他清楚营里摆出来的这一条出路,却没有主动挑破,只是说出这句提醒,变相在试探她的想法。
这件事她尚且没有想好该如何同九渊开口,便只能把这番决断悄悄埋藏心底。从今往后,九渊对外若是要用上随侍这个身份,能护住他几分,全要看她在这堡中能站稳几分。
自此之后,周遭对待二人的态度悄然发生变化。
分给阿拾的差事变得轻松,火堆边会有人主动腾出暖和位置,厨下大娘偶尔偷偷塞来烙饼,连文书老汉,遇见也会随口问候旅途劳苦。
可那一道道落在九渊身上的视线,从未消散。
只是褪去了明目张胆的打量,化作暗处窥伺。有一回阿拾远远看见,两个兵士躲在墙垛之后,对着九渊低声议论。
那一幕无声印证,眼下的安稳并不可靠。每一次看见旁人偷偷打量九渊,阿拾的心就猛地一悬,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下一刻就会出事。
过了几日,夜深时,营地火堆噼啪作响。
九渊坐在角落,默默磨着营中分发的短铁刀。磨刀石细细摩擦刀刃,沙沙声响彻夜不停。浊气还在血脉底层翻涌,只能借磨刀一点点宣泄。
阿拾几夜未能安睡,坐在火堆边拨弄炭火。火光跳跃,映亮她的眉眼。巨大的精神消耗让她疲惫不堪,时时刻刻提防秘密败露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底。
她心中已经拿定主意:自己不要做沉缨堡手里的刀。她只想借着镇浊营的身份多留几分心眼,看明白这里的生存法则。既盼着能寻到机会,帮帮断角口那个笼中的孩子;也得摸清楚北地的危机,为她和九渊,寻一条稳妥的生路。
就在这时,遥远北方的山谷深处,有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的低沉闷震遥遥传过来。营中绝大多数人只当是远地雷鸣,浑不在意。
唯有九渊,身躯猛地一僵。那是血脉深处传来躁动的灼烧感,来自北谷地缝的浊气,正在地下不停翻涌、膨胀。
火堆上的火苗忽然齐齐矮下去,又猛地蹿高。厩棚那边先是一匹马惊了,接着一整排都躁起来,蹄子刨着地面,嘶鸣一声接一声。值守的兵卒骂骂咧咧地跑过去,抓缰、蒙眼折腾了半晌,才勉强把动静压下去。
“这牲口今日是怎么了,”有人抱怨,“白日里也这样,草料都不肯吃。”
没人接话。营地上空的星子格外亮,亮得像被谁擦过一遍。
唯有九渊清楚,那要命的东西依旧蛰伏在北谷裂。
可它,已经开始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