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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浊啸 入沉缨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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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沉缨堡之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缓缓流淌,表面看去一切如常。每日清晨点卯,士卒操练的喝号声响彻校场。
袁军吏时不时寻个由头唤阿拾过去,想听她再吹一段引气的笛曲。阿拾多寻借口推脱,偶有推脱不开,也只吹一小段收敛的清音,死死按住体内那股力量,决不肆意倾泻。
断角口那批等待转运的妖兽始终压在阿拾心底,尤其是那个笼中的小孩。按照牙行伙计所说的时日,这批活口本该在三日后随粮车送来沉缨堡,可堡内各处转悠数日,她始终没有找到那队粮车的踪迹,也打探不到半点相关消息,心头的一块石头悬得落不下来。夜里大通铺昏暗灯火下,兵士传阅悬赏名册的景象也总在脑海盘旋,时时提醒她此地的凶险。
九渊依旧跟在她身侧,做挑水、劈柴、搬货的杂活,蒙眼布条牢牢系在脸上,大多数时候垂着,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可阿拾清楚,他半刻都不曾真正放松。夜半她偶尔转醒,总能听见身侧那呼吸是浅而绷的,长久悬在一半睡一半醒之间。
那个叫陈大的猎户,自通铺那晚结识后,便一直照拂着他们两人。行路、吃饭,但凡有机会,总会多叮嘱几句北地的凶险。他不常谈自己的事,可阿拾看得出,他嘴上说的 “粗人该多替有本事的人挡刀”,是他用一条命,真打算守到死的东西。
某日清晨,军令传下。
北谷的地缝裂隙在持续向外漫溢浊气,却并没有大规模兽群袭扰的警讯传来。此番出兵,目的不是主动围剿浊兽,而是驱散向外漫溢的浊气,遏制瘴气扩散,护住周边散落的村寨。
队伍分成两拨。
步兵营是正规军,披甲持戈,结成方阵,负责守住阵地、警戒周遭。那些应募来的修士、身怀异术者,则单编成辅兵小队,核心任务便是以清气驱散、压制弥漫的浊气瘴雾,再待机封堵一下小的地缝。浊兽只是浊气浸染后的附生之患,并不在此次出兵的预设之中。
阿拾被划入修士辅兵队。九渊没有编进战列,仍以她随身伴当的身份获准随队行军,只负背负行囊、照看阿拾。陈大编入步兵的盾兵队列。出发前他特意绕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丢下一句:“真遇上要命的关头,躲到后头去,有我们在前头挡着。”
阿拾点头,没应声。她也知道,既入了这营,就总要面对这一天。临行前她仍不死心,借着整理行囊的机会,刻意绕去堡内物资堆放的区域张望,依旧不见那支该从断角口过来的粮车。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说不清是粮车延误,还是那孩子已经被悄悄换了别的路径转运。
出堡之前,袁军吏在僻处拦住她,话里带着几分敲打:“到了外头,不必藏拙。军中花饷募你们,不是叫你们来看风景的。驱散瘴气全赖修士的清气,该出手时,便要拿出真本事。”
阿拾垂眸应下,心底警钟长鸣。
队伍开出沉缨堡时,秋日旷野辽阔,风卷起枯黄野草。
越往北,浊气留下的痕迹越重,先是些散落的死物,随后连草木都渐渐不对。远山坳笼着一层拿不散的灰蒙蒙薄霭,那便是逸散出来的浊气。看着不浓,可沾上草木,枝叶便迅速失活。路边不时躺着一两只死去的野兔山禽,皮毛都烂了一半,是被轻量瘴气浸染而亡。整片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似腐朽泥土的腥闷,时淡时浓,随风流转。不少行军士兵拿布巾捂住口鼻。
行军半途,路旁树林边缘,队伍撞见一小队押送货物的行商,几辆密闭的篷车蒙着厚油布,由兵士护卫,跟大部队错开一段距离缓缓向北走。阿拾目光扫过篷车,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油布缝隙里,隐约透出孩童压抑的细碎呜咽。是断角口送过来的货,没有进沉缨堡城内,直接跟着出征队伍,被一并送往北谷方向。
阿拾手心攥出一层冷汗,四下兵卒环伺,她半分都不能声张。她借着整理腰间布袋做掩护,手心悄悄捏住两样小东西:半块坚硬耐放的面饼,还有一片之前打猎留下来、细细磨出尖角的薄兽骨。
趁着队伍缓步挪动,走到篷车侧方油布一道狭窄缝隙旁边,手腕极轻一扬。
两样物件顺着布缝,悄无声息滚进篷车的阴影里面。
她做的仅此而已。只盼那孩子能够摸到这两样东西,饿的时候有一口吃食,若是运气好,那片薄骨,多少能磨一磨捆在身上的绳结,给自己挣下一丝渺茫的机会。做完,她垂着眼,不动声色走回队伍行列。
九渊就伴在阿拾身侧,过人的耳力捕捉到篷车缝隙漏出那一缕压抑的孩童啜泣。
一瞬间旧事浮上心头,他不由得想起往日,彼时的他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阿拾,没有因为他异状就弃他于不顾。
今日此情此景又一次印证,阿拾这份恻隐从不是对熟人的特例,即便是素昧平生、身陷囹圄的陌生孩子,她依旧愿意顶着莫大风险,挤出微薄的筹码,去搏一线渺茫生机。
心底生出几分动容,可现实的冷硬也沉沉压下来:此地到处都是看守的兵卒,一旦举动败露,这份仁慈就会变成置二人于死地的祸端。
他没有出声点破,脚步悄然上前半步,身形微微错开,不动声色替阿拾挡去周遭投来的视线,万一有人留意这边,他便可以将旁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两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混在行军队列里,一步一步向着北谷深处走去。这一走,便是大半日。越往里,路越荒,人烟与田垄都在身后一点点退远,连脚下的路都渐渐不成其为路,只剩被荒草与灰土半掩的旧辙。直到午后,前队忽然慢下来,行军的长龙在荒原边缘盘成半圆。
最先撞见的,不是厮杀的兽群,而是一座早被浊气漫过、已经废弃的村落。
远远望去,村静得诡异。炊烟断绝,篱笆大半倾颓,田地被灰蒙蒙的瘴浸过,庄稼成片枯死发黑。步兵分出一小队先行探路,确认村里没有大型活物后,大队才缓缓开进去。
屋舍大半坍塌,土墙上被浊气蚀出一道道斑驳的坑洼。墙角散落着摔碎的陶罐,一个破旧的布偶滚在泥里,几件被撕扯烂的衣裳搭在枯枝上。看不见活人,只零星躺着几具冰冷的遗体,都是被瘴气闷毒而亡,并非兽爪所伤。低低的风里,混着浊气的闷臭和木头烧焦的糊味。
脚下的土是松的,一踩就是一个浅坑,翻上来的泥呈暗褐色,凑近了能闻见一股腐草沤烂后的酸气。走在前面的人开始用袖子掩口。
一名年轻兵士走过去,把那布偶从泥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放回一只翻倒的木盆里。
“前年我还打这儿走过。”另一个兵士低声说,“村里有口井,水甜。我在井边歇过脚,那家老太太还给了我一碗水。”
“井呢?”
“前头那口,填了。”
一个守了半辈子的老兵蹲在断墙根,低声叹了口气,像是同身边人说话,也像说给自己的:“早两年,隔山拦一道火、烧几处沟,还能把这种野瘴挡在山外。如今它从地缝渗出来,一日比一日凶,头几日还只熏死些牲畜,这几日连活人都不大能挨得住了。我听人讲,北边那道缝又深了,再这么渗下去,怕是连这凡间的火,都烧不动它了。”
有个年纪更轻的修士插嘴:“那还往里头去做什么?这等地方,早该整片封了。”
老兵没抬头:“封?封了这些年,你当我没封过。”
北边那道缝…… 又深了。
她指尖攥紧腰间竹笛,心底那份矛盾愈发清晰:浊祸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凶险,可守御浊祸的这座军营,内里早已缠满利益算计。她不信任营中官吏,可眼前一幕幕惨状,叫她没法彻底视而不见。
九渊站在她身后,蒙着眼靠气息感知周遭。那股阴闷腐朽的味道漫过来,他无声地往阿拾身侧靠了半步,把她挡进自己的阴影里。陈大扛着盾从旁边走过,目光掠过他二人,轻轻点了下头,也没多话。
队伍没在此久留。草草掩埋死者,重新上路,直奔北谷裂隙的外围。
越靠近山谷,那灰雾越沉。草木大范围枯败,林间鸟兽的踪迹也稀疏下来,原本此起彼伏的鸣叫,一点点归于死寂。途中偶遇两三头被轻浊浸染、神志错乱的小兽,步兵立刻收缩成小型盾阵,戈矛并出;修士队放出清气,化去兽身上新沾的瘴毒,配合步兵将其制服斩杀。
阿拾始终刻意留手,只放一缕薄薄的清音助散周围小股瘴雾。可即便只是这样,每次力量出体,她腕间仍会掠过一阵转瞬即逝的灼热,像一声无声警告。她还说不清这份灼热预示着什么,只本能地抗拒把力量尽数宣泄。
随军的戚副将一身重铠,策马走在队伍后段,冷眼扫过两支人马的状态。阿拾那点浅淡的留手,尽数落进他眼底,只是不动声色。
天色渐晚,队伍在一处背靠高地的山坳扎下临时营寨。此地距离谷口已不远,灰蒙蒙的浊气就在前方山谷口缓慢翻涌,时浓时淡。哨兵四散布置警戒。
入夜之后,风向陡然一变。
本该向外飘散的浊气,忽地调转流向,顺着谷口朝营地方向涌来。山风裹着浓灰的瘴扑面而来,那股腐闷的气息一夜比一夜浓重。寨外残存的野狗不安地狂吠几声,又猛地咽住。宿营的战马焦躁地刨地嘶鸣,任兵卒如何安抚都安静不下来。
巡夜的哨兵接连回报:山谷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地面隐约有细碎震颤,像是大地在进一步开裂。
戚副将连夜召集两队头领到主帐议事。帐内烛火摇曳。
“地缝在加剧,浊气浓度暴涨。” 他指尖重重叩着案几,眉头紧锁,“传令,步卒加固阵地,守死山坳;修士全员就位,集中清气,务必把瘴雾挡在营寨之外。按原定方略,只驱瘴,不主动深入山谷。”
帐中人人仍笃信:危机来自瘴气本身,浊兽只是偶然滋长的小患,不足为惧。
消息传遍营地,气氛瞬间紧绷。篝火一堆堆燃起,甲叶碰撞的声响彻夜未绝。
阿拾坐在火堆边,握着竹笛反复摩挲。九渊坐在她身旁,低声劝她:“能少用,便少用。” 他记着她力量泄出后,阿拾都有异于平常的反应,虽然参不透代价究竟是什么,心底却生出强烈不安。
不远处,陈大正用一块旧布打磨手中短戈。他抬眼望过来,隔着火堆朝阿拾这边扬了扬下巴,算作示意。火光把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深一块浅一块。
阿拾望着那点火光,轻轻点头。可她心里清楚,若瘴雾浓度当真继续暴涨,那分寸,只怕由不得她来拿捏。
果真,后半夜,变故陡生。
谷中那些昼伏夜出的走兽野物,在骤然暴涨的浊气冲刷之下,神志尽数畸变,化作一头头嘶吼狰狞的浊兽。它们只是本能地循着气味,沿着瘴雾的洪流,成群结队地朝外冲撞。
那本不在任何人预案里。
哨兵的示警号角,刺破山野的死寂。
“出事了!有大群野兽跟着瘴雾冲出来了!”
黑暗的山谷口,灰黑瘴如潮翻涌,数不清的畸兽在瘴中嘶吼,朝营地奔涌而来,像一层碾过地面、吞噬沿途一切的黑色浪潮。
“列盾阵!” 步兵军官嘶声厉吼。
铁甲迅速结出厚重的盾墙,长矛自盾缝间森然探出,箭矢如急雨洒下。可这本是彻底计划之外的灾祸,众人只做了防瘴的准备,并没有为兽潮筑起工事。兽的数量远超预估,前一批倒地,后一批便踩着同伴尸首继续扑咬。金属撞击声、兽啸、兵士的惨嚎搅成一片,鲜血很快浸透脚下泥土。防线在这猝然的冲击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动摇、崩散。
“修士上前!一边驱瘴,一边压制兽气!” 戚副将策马高喝。
辅兵小队冲到盾阵后方,各色清气纷纷激放。有人消解扑面而来的浊瘴,有人试图压制疯狂冲阵的兽群。可多数应募修士本事有限,那点单薄的清气,在这铺天盖地的狂潮面前只如薄纸。数名修士力竭瘫倒,下一瞬就被冲破防线的浊兽扑进人堆。
防线正被一点一点撕开。已经有几头浊兽避开正面盾阵,绕到侧翼,扑向毫无甲胄的辎重与后勤兵卒。
轰然巨响,正面盾阵被一只体型硕大的浊兽狠狠撞上,木屑崩飞,硬生生在阵心挤开一道狰狞缺口。几头浊兽顺着缺口直扑而入,直冲后头毫无遮拦的辅兵。
溃退,只在一瞬之间。
陈大恰恰正守在缺口处。
他爆吼一声,举盾死死顶上去,旧护心铁片横在身前,短戈狠狠捅穿冲在最前那头浊兽的咽喉。血喷了他满脸。可后续的兽实在太多,第二头浊兽的利爪轻松撕开他的盾面,爪刃剜进他胸膛。
“陈大!” 旁边的兵士失声大叫。
他吃痛闷哼,却硬生生一步没退,反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戈横着死死卡住缺口,拿自己一座血肉之躯,去堵那一道正往人堆里漏兽的口子。鲜血顺着他铁甲往下淌,越流越急。他扭过头,拼尽余力,朝着阿拾的方向嘶吼出声,声音被厮杀声揉得破碎:“拦住它们!”
话音未落,又一头浊兽重重撞上来。陈大身体猛地一弓,再也撑不住,重重栽进满地血泥之中。胸口那片跟他多年的旧护心铁片,被利爪拧得扭曲变形。
辅兵小队里倒着三四个,剩下的都在往后退。盾阵的缺口敞着,兽还在往里挤。她身前十几步,就是方才还劝她躲在后方的陈大,遍地是伤兵的惨呼。
阿拾站在那儿,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竹笛。
心底两股念头激烈撕扯。
若是抽身退走,保全自己的力量,那么盾阵必然彻底溃散,后方毫无防护的后勤兵卒,会被兽群撕碎。可她同样惧怕彻底爆发力量之后会带来的未知后果,腕间那一阵阵灼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东西。
可若是只释放一小部分力量勉强撑住局面,今夜兽潮规模远超预想,这点清气根本撑不住多久。一旦中途气力耗尽,攻势中断,兽群反扑会更加狂暴,前面所有人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阿拾闭了一下眼,侧头看了九渊一眼。九渊快步靠到她身边,蒙眼布条被夜风猎猎掀动,周遭漫天浊瘴搅动他血脉,他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恳求道:“不要赌上自己。”
周遭厮杀嘶吼震耳,阿拾望着缺口处不断涌进来的浊兽,微微颔首,算是听见了他的劝诫,心里却已经做下决断。
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防线彻底崩塌。
阿拾牙关咬紧,将竹笛举到唇边。
在兽潮最疯狂的那一瞬,万物嘈杂忽然像被迫缓了一拍。阿拾只觉得背上掠过一阵细碎的凉,像有一道目光,隔着翻涌混沌的什么地方,遥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形迹,仿佛只是…… 在确认她在这里。
她猝然想起雪霁关后方那道裂缝合拢的那一夜,她也是独自一人,在无人的雪地里对着一处正在弥合的裂口时,莫名后颈发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想不起更多细节。只是那一瞬,仿佛有一层不属于凡世间的东西,从某个极远极深的地方看住了她。
随即,那股凉意又被扑面而来的腥臭与喊杀冲散。阿拾不再多想,沉下呼吸。
笛音轰然炸开。
不再是市井卖艺那支婉转的小调,也不再是营里敷衍官吏的短曲。源自她躯体最深处的清气,顺着笛管奔涌而出,淡金色光雾以她为中心,轰然向一片夜色铺开。
金光掠过的每只浊兽,身上浊气滋滋消融,狂躁的嘶吼骤然崩碎;那些翻涌扑来的灰黑瘴雾触到金芒,便像冰雪遇火,大片大片向两侧溃散。
磅礴的清气漫过残破的工事,漫过整片战场。
力量正从她血脉深处源源不断地抽离。腕间皮肤滚烫,那股熟悉的灼热凶猛得前所未有。阿拾只觉自己像一口被日头晒干的井,还在拼命往下泵水。她死死咬牙维持吹奏,死命把金芒撑开,一遍又一遍向外荡开。
九渊站在不远处,被漫天铺开的金色清气包裹。这股力量与他血脉之中的躁动同源又相斥,令他浑身血脉都跟着震颤。他能清晰感知到阿拾的生命力正随着笛声飞速向外倾泻,心底浮起巨大的惶恐,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护住吹笛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混战里一头濒死的浊兽被金芒重创,疯狂胡乱扑撞。那一爪掠空扫过,“嗤啦” 一声,竟划开了九渊脸上的蒙眼布条。布条碎成两片,顺夜风飘落。
一双鎏金竖瞳毫无遮拦,在那漫天的淡金笛光映照下,突兀显露。
站在高处的戚副将,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阿拾笛音奔涌,磅礴清气轰然压服浊兽,本事远超预估;而她身侧那少年恰在此时仰起脸,布条滑落,鎏金竖瞳赫然暴露。那双眼非但没有被清气压制,反倒在清光里被映得愈发灼亮。
他第一反应是抬手,叫人围上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异脉现世,这是多少人一辈子碰不上的事。当众喊破,人一拿住,功劳就成了整座营的,往上一报,一半要落到旁人名下,剩下的还得看袁军吏那班子人怎么写。可要是按住不说,先把人圈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献上去、报成什么样,就都是他说了算。
他缓缓把手放下,只用指节在护腕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这个少年和那吹笛的女子,都得留着。活的,比死的值钱。
阿拾全部心神都耗在笛声上,并未察觉这一瞬的纰漏,也不曾看见高处那道目光。
清气仍顺着竹笛倾泻。她气力已然见底,金纹在她皮肤上一点点透出来,蜿蜒蔓延,色泽深重,像一串学会呼吸的印记,静静爬上她腕间。
周遭浊兽的嘶吼,渐渐低沉、溃散。滚滚压向营寨的瘴雾,也被大片涤清。
危机正在被压下去。可阿拾的意识,已经被这场白战烧得见了底。耳边万千杀伐之声,像潮水一样越退越远。视野彻底发黑,竹笛自她指尖脱手,“当啷” 滚落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阿拾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九渊抢上前,一把将坠落的人搂进怀里。战斗尚未完全落幕,残存的淡瘴还裹着腥臭,在山野间无声翻卷。
他将阿拾稳稳圈在臂弯,第一时间俯下身,指尖轻探她的鼻下,又贴向胸口,确认呼吸尚在,人还活着。
借着战场残碎浮动的金光,那道蜿蜒盘踞在她腕间的金纹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底。
九渊的呼吸一滞。
方才那股浩荡清气是从阿拾身体里倾泻而出,此刻这道印记就烙印在她皮肉之上,他心里瞬间便明白,这就是力量爆发留下的代价。
这东西他先前也见过。落雪镇后的某一日,她腕上浮起过一线,颜色很浅,转眼就退了。如今他懂了:她每动一次那一身力量,这东西就深一分。
他怔立在遍地血污之中,周遭厮杀余响还在耳边回荡,千般情绪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手臂收紧,牢牢把昏迷的她护在自己怀中。
心底巨大的不安沉沉往下坠。他说不清那道纹路预示什么,只明白方才那一瞬间,有很重要的东西,从阿拾身体里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