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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残笛 山野间的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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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间的厮杀声慢慢褪尽。
九渊抱着昏迷的阿拾,半跪在狼藉的泥地上。
晚风卷来战后的腥浊,他垂眸低头,目光落在阿拾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金纹彻底显露出来,蜿蜒缠绕,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不敢触碰。
周遭兵卒正忙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有人瞥见这边的景象,窃窃私语。方才漫天金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个少年抱着力挽危局的少女,再加上被浊兽撕碎的蒙眼布,那双鎏金竖瞳来不及掩藏,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马蹄声由远及近。
戚副将身披满是血点的重铠,翻身下马。他没有立刻上前,立在几步之外,目光先落在九渊方才暴露的眼瞳位置,又滑到阿拾腕间若隐若现的金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算计,面上却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
“快,把那姑娘抬到后方临时军帐,找军医过来。”
两名亲兵连忙上前。九渊手臂收得更紧,下意识把阿拾往怀里护了护,周身散发出野兽般的戒备气息。
“放心。”戚副将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救了整座营寨,我不会为难你们。”
九渊没有答话,抱着阿拾,跟在亲兵身后走入帐幕。
军帐内点着几支牛油巨烛,火光摇曳。军医上前,小心诊查阿拾的脉搏。指尖搭在腕口,眉头紧紧皱起。
“脉象虚浮至极,像是体内精气神被硬生生抽走一大截。身上没有外伤,是内里耗损过重,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什么时候醒,要看她自己。”军医收拾药箱,留下安神的草药汤剂,“等她醒过来,把这个给她服下,切莫再过度耗损心神气力。”
军医退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九渊坐在帐边矮板榻上,阿拾静静躺着,呼吸浅淡均匀。他捡来一块干净布帛,轻轻盖住阿拾那只布满金纹的手腕,不愿叫旁人再看见。帐外不断传来士兵走动、收拾尸骸的嘈杂声响,偶尔有兵士路过帐门,目光会试探着往帐内瞟过来。
戚副将并没有离开,就在帐外不远,只对身边最亲信的下属压低声音吩咐,刻意避开其余兵卒的耳朵。
“那个吹笛的女子,好生照看,是难得的清气之才。”
“昨夜乱战,那少年蒙眼布被撕碎,我亲眼窥见他的样貌。此事录入我的私人秘录,此事严禁对外泄露,不要惊动二人,暗中盯紧一举一动。你私下传话给袁军吏,只告诉他:叫他借机试探阿拾,不得把我亲眼所见的样貌细节向外散播。”
九渊耳力过人,一字不落听进耳朵,指节一点点攥死。
他听得通透。阿拾因一身清气被看重,而自己,仅仅因为昨夜短暂泄露的样貌,就已经被挂上了待估价的名录。
那一夜,营里的两个账本,同时多了一笔。
镇浊那边的簿子上,添了 "右营第二旅阿拾清浊一功";戚副将把方才所见,悄悄记在自己私人秘录之上,给 "金瞳・蜚脉" 这一栏,画了个圈,这份记录没有对外公开。
木堆另一头,那具摊开的旧护心铁片已经变了形,静静地躺在被踩成泥浆的冻地上。
风从谷口卷来,把夜火最后一点明灭的光,吹得摇摇欲熄。有人认得那是陈大的,却没有人上前去拾;再没有谁会像他那样,隔着老远朝这边扬一扬下巴,说一句 “躲到后头去” 了。
***
阿拾醒过来时,天光还是青灰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帐中,身下垫着不知谁人让出来的干草褥。耳边先是一阵嗡鸣,过了很久才慢慢退下去,露出帐外低低的士卒走动声、磨甲的钝响,和更远处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撑着要坐起,手臂虚得发软,腕间那圈新生的金纹还留在皮肤上,颜色淡了些,却在灰暗的帐影里仍能看见一线。
昨夜那一场笛音爆发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震耳的兽啸、漫天翻卷的灰黑瘴雾、血肉横飞的阵地,种种画面碎片在脑子里来回冲撞。腕下那道淡淡的金纹还带着残存的灼热,实实在在提醒她,昨夜并不是一场噩梦。
指尖下意识摩挲过腕上纹路。
她心里明白,催动这股力量的代价,远不止皮肤上浮现的这道印记。心底莫名发慌,下意识想去抓一点穿越前的念想,好确认自己依旧是原来的那个人。
母亲的样貌依旧清晰,可无论她怎么拼命回想,那声熟悉的呼唤,只剩一个模糊影子,怎么都抓不住。
一阵失重感猛地裹住她。战场惊魂还没褪去,又撞上记忆缺失带来的空洞。她用力按住太阳穴,拼命想把那声呼唤捞回来,脑子里却空空荡荡,什么声音都寻不到。
“阿拾。”九渊的声音从帐帘边传来,他一直换守在了帘口,见她醒来,才挪近两步。他头上扣着一顶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旧兜帽,帽檐压得极低,把上半张脸整个罩在阴影里。
阿拾望着那顶压得极低的兜帽,不由想起昏迷之前,战场尽头那一幕。
“……陈大呢。”她问。
九渊没有回答。
那份沉默已经是全部答案。阿拾垂下眼眸,不再追问。
帐帘一掀,一名后勤兵丁探头进来,见阿拾醒了,脸上浮出点客气的笑:“姑娘歇好了?副将传话,说姑娘醒了好歹去见一见,帐里备了吃食。”
被外人闯入打断思绪,阿拾深吸一口气,彻底把记忆缺失带来的酸涩恍惚压入心底,收敛好脸上所有外露情绪,将全副心神拉回眼前迫在眉睫的危局。
阿拾垂着眼,半晌才应:“劳军爷通禀,我换身衣裳就去。”
她起身时,腰腹一阵发空,几乎踉跄。九渊瞬间上前半步,环住她的腰身,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等她勉强稳住身形,他才收回那只手,安静跟在她身后。
主将军帐内,热粥、烙饼与肉食已经摆上桌。
袁军吏坐在案后,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说了一口热络话:“这回清浊,多亏了你。你那一笛,可是替咱们右营挣了好大脸面。营里在给你记功,回头必有封赏。”
阿拾浅浅应了一句,正要落座。她目光扫过案头堆叠的卷宗,其中一册带着戚副将私人秘录独有的墨记。阿拾心底一凛,立刻明白昨夜谷口发生的变故,已经被上层记录在案。
袁军吏看着她,慢悠悠地接下去:“昨夜谷口乱战,他头上遮眼的布帛被兽爪撕碎过一瞬,已经被上面的人留意到了。姑娘是个明白人,也该想得到,这营里也好,这北边也罢,多少人一辈子就在那悬红上头点灯熬油。你替营里立了功,营里自不会亏待你;可你也该清楚,你终究是外头来的,卖命归卖命,想在右营待得长久,得看出这营里是谁说了算。”
他把那话尾收了收,笑意更深:“你那兄弟若真能安分守己,不再闹出这类引人注目的纰漏,往后营里有你一口肉,便缺不了他一口。可若是这件事继续发酵……” 他吹了吹茶沫,“只凭姑娘你一个外来的修士,怕是拦不住。”
阿拾握着粥碗的手指瞬间收紧。
昨夜她拼尽全力催动笛音,耗尽心神直接昏迷倒地,全程压根不知道战场之上还发生过这件事。原来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九渊的样貌短暂暴露,并且已经落入某些上层人物眼中。
但她完全无从得知 —— 究竟是谁看见了,又究竟看清了多少东西。眼下袁军吏手里也只有这么一条模糊消息,没有拿得出手的实据,只能借着 “上面已经留意” 这件事对自己施压。
“姑娘通透,该懂其中利害。你立下大功,营里愿意厚待于你。可若是后续接连闹出纰漏,旁人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 袁军吏抿了口茶,“就算我想维护,也无力回天。”
没有直白的要挟,利弊已经摊得明明白白。
阿拾垂眸盯着碗中升腾起来的淡淡热气,心底千回百转。
若是硬着头皮留下来,一口咬定只是眼疾,往后九渊会永远活在暗中监视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来搜查核验。
剩下的选择便是连夜逃离。可一旦出逃,等于彻底放弃了成为修士的机会。
纷乱的思虑在心底翻涌,没有整齐罗列的条目,只是反复掂量每一条路的得失。留下来是泥潭,硬碰硬会毁掉自己,离开又意味着割舍心中一部分执念。
片刻之后,阿拾抬起头,脸上装出一副顺从懂事的模样。
“军爷教诲,我都记在心里。他天生眼疾,我往后定会约束他,绝不叫他再闹出引人注目的事端。”
袁军吏见她服软,颇为满意,挥手准许二人退下。
他转头快步走出军帐,直奔戚副将的主帐,进门便压不住火气:“副将,那丫头嘴上服软,可我看她眼底半点没有归顺之意。要不要在下头人里头,找两个嘴碎的,把话往悬红那名目上引一引?只要流言铺开,她一个外来修士,往后再想护着那个蒙眼的小子,就难了。”
戚副将没接这话。他指尖叩着案上那本私人秘录,叩了两下,才开口。
“不必。”
袁军吏一愣。
“动嘴皮子的功夫,你留着。”戚副将抬眼,“那女子一身清气,是难得的材料。她身边那个,更不是寻常货色。这两个人,我有用处。”
“可若是她就这么带着人走了——”
“走不了。”戚副将把秘录合上,压在手底,“加两个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她若真想动,跑不出这个圈。”
袁军吏还要开口,被他一个眼色压回去。他站了站,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走出军帐,夜风冰凉,阿拾后背已经浸满一层冷汗。
九渊跟在身侧,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你打算怎么做。” 他听完整场对话,清楚危机已经悬在头顶。
阿拾凑到他耳边,气息压到几不可闻,把盘算尽数托出:
“今夜三更,东南角墙豁。不能悄无声息溜走,我们要搅乱局面再脱身。我存下的干粮碎块你带上,悄悄撒进关押被俘异妖的笼栏缝隙,只掰松卡扣,借妖兽冲撞制造混乱。只争取出逃窗口,不可杀伤普通兵卒。”
“戚副将贴身那本秘录我们碰不到,断角口孩童的卷宗也早有一部分送回堡本城,今夜做不到全部了结。”
“若是兽笼那边动静过早暴露,计划作废。我就在帐内装作旧伤骤发,制造声响引开岗哨,我们改走西边排水沟缺口。”
“事到如今,玄商那条退路,我们必须用上,去望北集寻迟霜。”
九渊沉沉应下:“我明白。”
回到临时帐幕,二人分头筹划。
阿拾把玄骨牌贴身收好,竹笛妥善裹进布囊;九渊将干粮碎块揣好,腰间别上简易短刃,除去这些,其余营中发放的物件一概不带走。
帐外夜色愈发浓重,沉沉墨蓝压在营寨上空,只有遍地火把撕开一块块橘红色光斑。营中巡夜的呼喝、甲叶轻响一阵阵飘过来。
九渊揣好干粮碎块,身形消融在黑暗的帐幕缝隙之间。他循着气味,精准摸到关押被俘异妖的木笼。指尖无声发力,悄悄掰松笼栏卡扣,把干粮碎屑顺着缝隙撒入笼内。
没过多久。压抑的嘶吼、木笼被疯狂撞击的 “哐哐” 巨响骤然炸开。
被禁锢许久的小异妖嗅到食物,疯了一般冲撞牢笼。松动的卡扣承受不住冲击,木笼崩裂。成群的妖兽四散窜逃,拴在马厩的驮马受到惊吓,挣断绳索,扬蹄狂奔。
帐篷被狂奔的兽群撞得歪斜倾倒,木架噼啪断裂。存放猎异赏银副本账册的那几顶营帐首当其冲,惊马踏过帐外堆叠的纸卷,大量簿册被马蹄碾烂,还有一部分被夜风卷得漫天飞舞。
营寨瞬间炸开一锅乱。
人喊马嘶、妖兽尖啸、兵器碰撞混成一片。火光到处摇晃,无数人影往来奔突。底层兵卒手忙脚乱拦截惊兽,不少人本就对猎异悬红这套勾当心存抵触,应付骚乱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拼命搜捕逃人。戚副将与袁军吏被账册损毁气得怒火中烧,绝大部分人手被牵制在救火、抢救文书、围捕逃逸妖兽之上。
阿拾在帐中静静听着外面爆发的混乱,指尖攥紧玄骨牌,竹笛布袋斜斜系在腰间。她脸上依旧残留着昨夜力量透支后的苍白,唇色浅淡,额角还沁着一层薄薄冷汗。连日被拿性命做交易的压抑,在此刻随着外面喧嚣一点点松动。
确认时机已到,她矮下身子,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避开慌乱奔逃的兵卒,向着东南角墙豁快步潜行。
九渊早已等候在荒草半掩的豁口之下。方才游走在营区各处,他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有搅毁那群恶人牟利凭据带来的一丝快意,但更多是清醒的警惕。
他伸手,把头上那顶旧兜帽摘下来抖了抖,又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以下。夜色之下,他低头时帽檐的阴影正好把那双鎏金竖瞳整个吞没,只有俯视地面的角度才漏出一线。他视线扫过周遭山野,夜色勾勒出他高大清瘦的轮廓,肩头衣料还沾着草屑与一点淡淡的兽血污渍。
他听见阿拾靠近的脚步,立刻侧过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阿拾快步走到他身边,指尖搭上他伸来的手掌。掌心相触的一瞬间,积压多日沉甸甸的枷锁仿佛从肩头轰然卸去大半。
营地外侧,几匹方才挣脱束缚的驮马正在不远处的荒地上徘徊,不安地打着响鼻。
九渊放轻脚步上前,凭借气息安抚,轻巧制住一匹性情温驯的灰褐驮马。他回身,手臂稳稳托住阿拾的胳膊,小心将虚弱的她扶上马背。
“抓紧马鞍。” 他压低声音叮嘱。
阿拾双手握紧冰凉的鞍桥。她浑身虚软发颤,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咬牙狠狠磕向马腹,马儿吃痛,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九渊并不上马,脚踏荒土,大步跟在马侧疾驰。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舒展,不再需要刻意佝偻身形,收敛气息伪装成不起眼的杂役。往日为了潜伏而压抑的体魄力量此刻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每一步都踩碎地上干枯的野草。
身后沉缨堡的方向,火光成片跳动,骚乱依旧没有平息。很久之后,才零零星星有骑队勉强完成集结,举起火把从堡内冲出来。可大乱耽误了大量时间,等追兵奔出堡门,二人已经借着夜色拉开很远的距离。
火把光点只能远远在后方地平线上晃动,始终无法缩短距离,更谈不上合围截杀。马蹄与人喊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却被旷野的风声不断冲淡。
二人一路奔逃,驮马踏过碎石、枯黄荒草。
此前在沉缨堡之内,每一步都要收敛着提心吊胆,时时刻刻害怕秘密败露。而此刻,荒草在脚边簌簌摇晃,旷野的晚风毫无阻拦地扑面而来,凉丝丝扫过她汗湿的鬓角,吹散帐营里挥之不去的汗臭与浊气。
这便是挣脱牢笼的肆意,是长久紧绷之后终于得以大口呼吸的畅快。
阿拾微微仰起脸,任由夜风扑打在面颊。胸腔长长起伏,把连日憋在心底的愤懑、无力、对陈大之死的愧疚、对断角口妖童的牵挂,统统随着呼吸吐向无边夜色。
眼底热意翻涌,那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九渊奔跑在她身侧,同样深深呼吸着旷野的风。浊气的侵扰依旧残留在血脉深处,暴戾躁动还在隐隐搅动,但此刻不再是被围困在四方帐幕之中的窒息感。他能感知到远方山野的草木、虫鸣,感知到无人禁锢的辽阔。心底那一份属于重获自由的肆意,也在悄然升腾。
随着一路不断向北疾驰,与沉缨堡、北谷地缝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那股持续啃噬九渊血脉的外来浊瘴,才一点点缓缓退散。
方才困在堡中,地缝溢出的浊气日夜翻搅,暴戾、躁动,连同那份对阿拾的本能贪恋,总是纠缠混杂在一起,叫他很难分清哪些是妖性被外界催化,哪些才是发自自己本心。
此刻瘴气带来的外部刺激渐渐褪去,骨头缝里那份时时刻刻磨人的灼痛、心底不受控的闷躁,也随之一点点消解平息。
夜色一点点流淌。群山轮廓从黑暗之中慢慢浮现,连绵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前路。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踏入群山峡谷的外围地带。
遥远的东方天际,泛起极淡极薄的鱼肚白,把两个人一马的影子长长铺洒在地面。身后营寨传来的喧嚣,终于变得若有若无。
追兵的火光早已散在身后地平线上,暂时脱离迫在眉睫的凶险。九渊稍稍放缓奔行的步速,与马身齐平并行。旷野的风掠过他的面颊,他抬眼望向马背上的阿拾。夜风卷乱她鬓边几缕碎发,散乱贴在依旧苍白的脸颊上。
九渊抬手,极其轻柔地将那缕乱发捋到耳后。
“身子还撑得住?” 他压着嗓音,混在呼啸风声里。
阿拾侧过头看向身侧奔行的他。一路颠簸奔逃,她才慢慢察觉九渊身上的变化。之前在营寨里,他周身总裹着一层被浊气撩拨而起的紧绷戾气,此刻那股躁动已经淡去大半,整个人仿佛从长久熬人的煎熬之中松脱出来。
“你好像好受些了。” 阿拾轻声说道。
“离那边远了。” 九渊点头,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堡里那股浊东西在搅我的血脉,很多心绪,都是被它烘起来的。如今退去,剩下的,才是我心里真正的。”
阿拾心口微微一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望向他。
驮马踏着碎石往前走。前方群山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浮上来,连绵的阴影横亘在路尽头。
阿拾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沉缨堡已经彻底隐没在黑暗里。她并不奢望再度回到那片地狱一般的地方。
“那座堡里积压的罪孽,自有它迎来崩塌的一天。” 她的声音被夜风揉碎,“我们先活下去,才有资格看见那一天。”
九渊握紧了腰间暗藏的短刃,嗓音低沉:“等到我们足够强。”
就在二人奔入峡谷外围的这一刻,沉缨堡角楼之上,一支响箭刺破拂晓前的昏暗。
尖锐的啸声穿透旷野。
那是右营报讯用的响箭:逃兵夜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