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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遇险 奔逃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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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逃的脚步不敢真正放缓。响箭已经划破拂晓的夜空,追捕的罗网就此撒开。他们不敢久留于开阔旷野,趁着天色将亮未亮那层灰蒙蒙的微光,寻到一处巨岩向外悬挑形成的山窝暂且躲避。厚重岩壁向内凹陷,恰好可以把窝内的火光牢牢遮掩,不至于被远处搜山的人马捕捉到踪迹。
九渊把那匹驮马安置在岩窝背风的外侧,扯来几捧干草丢过去。他没有燃起大堆篝火,只捡来一小把细干枯枝,拢起一簇仅够驱散晨寒的微弱火苗,火光黯淡,照不出几步之外。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守在岩凹的入口,后背抵住冰凉石壁。整夜疾驰已经耗去他不少气力,可他半分不敢松懈,感官尽数铺开,时刻侦听着山野间传来马蹄、人足踩踏碎石的细碎动静。
阿拾坐到火堆近旁的石地上,后背斜靠着粗糙冷硬的岩壁。一夜奔逃,再叠加昨夜本源力量透支带来的损耗,四肢沉甸甸的,浑身骨头缝里都浸着疲惫。
营寨厮杀与纷乱被厚重山岩隔绝在外,但心底翻涌的思绪却没有随之平息。昨夜在军帐苏醒时体会到的那一份空洞,此刻又慢慢浮上心头。
她闭上眼,试着在脑海里回溯记忆。母亲唤她名字时的模样,眉眼神态,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细碎温暖,画面依旧清晰完整。可每当她努力想要捉住那一声呼唤,耳畔便只剩一片空茫。
阿拾心底漫上一阵发虚的恐慌。不是彻底失忆,这种残缺反而更磨人。什么都记得,偏偏丢掉那一道承载情绪的声响,就像一幅完好的画,唯独抹掉了画里人物的声音。
这不是意外,是代价。是为了拦下兽潮,肆意催动体内力量之后,落在她身上无声的惩罚。她甚至说不清这份损耗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次再被逼到绝境,又会被剥走什么 —— 是另一段回忆?还是一部分自我。
阿拾缓缓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道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金纹。指腹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纹路浅浅伏在皮下,安静得近乎无害,可阿拾清楚,这道印记底下藏着看不见的侵蚀。它不会制造鲜血淋漓的伤口,却在悄悄啃噬属于她的过往。
火堆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忽明忽暗跳动。火光摇摇晃晃映在她眼底,把那一点惶惑照得无处躲藏。
九渊捕捉到身后她呼吸节奏变得沉滞。确认外面山野暂时没有异动,他才放轻脚步,矮身走到距离她不远的石块上坐下。昏暗之中,他鎏金色的眼瞳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阿拾抬眼望向他,没有迂回掩饰,心底那股失重的惶惑压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出。
“我又试着回想从前,我母亲喊我名字的那道声音。画面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那道声音,凭空不见了。” 她说完,视线微微垂落,落在自己腕上淡去的金纹。
九渊听不懂那声呼唤于她而言究竟有多重,却看得明白一件事:阿拾每一次催动这股力量,都在悄悄耗损自身,他却只能束手旁观,分毫阻拦不得。
心头坠着这块石头,指节悄然收紧。他不知道,下一次险境来临,还会从她身上夺走什么。
阿拾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长久地缄默不语。
短短数日,一桩桩事重重叠叠压在她心上。
她明明拼尽气力救下整座营寨,换来的却不是敬重,而是被人估价;为救人燃烧自身,随之而来的代价,便会悄悄啃噬她的记忆。就连眼下这片刻喘息,也不是堂堂正正挣来的解脱,是靠着制造骚乱、连夜逃亡才侥幸换得。
从前她心里还存过一丝微弱的奢望,以为凭借本事,或许能在这套规则缝隙里寻到折中之路,既保全自己,也能护住一部分受苦的人。可北谷那场兽潮过后,那点奢望已经被现实碾得粉碎。
在这里,善良和拼命,并不能换来公平,衡量一切的,永远是价值。
胸腔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她深吸一口混着草木寒气的空气,才再度开口,嗓音里裹挟着见识过残酷现实之后的怅惘。
“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人不会被这样标价。可到了这里,人命、善意,全都可以折算成利弊。陈大死了,断角口的孩子依旧身陷囹圄。我拼尽全力挡下一场灾祸,转眼就要面对算计与追捕。”
她话音落下,岩窝里只剩柴火细微的爆裂声。她没有高声控诉,只是把内心两种世界激烈相撞的感受,轻轻摊开在九渊面前。
九渊安静听着。他自己便体会过本能被外力篡改搅乱的滋味,能够共情这份失去的惶惑。
可面对阿拾袒露出来的柔软与脆弱,他并不懂得该如何妥帖宽慰。许多念头涌到喉头,却寻不到合适的话语。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和她对视,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热,只讲心底最实在的认知。
“不必逼着自己反复去追索已经消散的东西。” 他的语调平稳低沉,“就算有些印记淡掉,你实实在在活在此刻,就不算彻底消散。”
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是一份笨拙而沉重的体恤。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向她的方向挪近半寸,身形靠得更近,却始终恪守分寸,没有贸然伸手触碰。
阿拾心口轻轻一颤。一路逃亡积攒下的委屈、茫然,被这几句朴素的话语稳稳承接住。
可她心里十分清醒:这片岩窝不过是危机缝隙里偷来的片刻喘息,追兵依旧还在外面搜寻。
九渊短暂坐了片刻,不敢长时间放下警戒,便又起身,退回岩窝入口继续侦听四周动静。
阿拾倚靠着石壁,试着闭目休憩,却始终无法真正坠入沉睡。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道再也寻不回的呼唤,还有沉缨堡那套吃人一般的生存规则。两套截然不同的认知在心底来回拉扯,叫她心神辗转难安。
时间缓缓流淌,天光一点点变得透亮。
九渊再度回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唤她。
“该动身了,这里不能久留。”
天边那层鱼肚白慢慢铺展开,天色彻底转成清冷的薄明。一夜几乎没合眼,再加上昨夜在北谷透支本源,阿拾骑在驮马背上,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软乏力,一路还得时不时回头,提防身后可能追来的人马。
那匹灰褐驮马一路驮着她疾奔,也早已气喘吁吁,口鼻喷着白汽。越往峡谷深处走,山道越发逼仄,满地乱石凸起,窄谷根本容不下马匹通行。
九渊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勒住马缰。
脱离沉缨堡地缝的浊瘴已经许久,缠绕他血脉的躁动灼痛大半平息,但一夜不停歇的疾奔同样耗去他不少体力。他神色沉静,感官却始终完全敞开,一刻不停地扫过峡谷的四面八方。
“里面路太险,马进不去。” 他低声对马背上的阿拾说道,伸手搀扶她下马。
阿拾腿脚一沾地面,膝盖微微发软,连忙伸手扶住马身才站稳。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浑身还残留着那场力量透支之后的虚飘感。
九渊伸手拍了拍驮马的脖颈,松开缰绳。这匹受惊吓逃出来的牲口不愿再深入险地,掉转头,踏着来时的乱石,慢慢往峡谷外围的旷野退了回去。
峭壁如刀削,中间的窄路仅容两人并行。九渊屈膝俯身,托住她发软的膝弯,稳稳将阿拾负在背上。
风从幽深谷口灌出来,裹挟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混杂山间湿冷的草木味道。
九渊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阿拾的声音被穿谷的山风卷得发飘。
“前面有人。” 语声沉在喉间,一丝极淡的低吼隐隐泛出,“不是普通人。”
阿拾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瞧,果然见几个灰影堵在路中央。
五个人,都穿着灰布劲装,腰间悬着弯刀。他们站姿挺拔,眼神扫过来时带着猎鹰般的锐利。
"站住。"为首那人往前一步,"检查。"
九渊停下脚步:"检查什么?"
"边境不太平,有妖兽作祟。"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视线在九渊高大的身形上顿了顿,"你们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阿拾从九渊背上滑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无害:"几位大哥,我们是落雪镇来的,去望北集投亲。"
那人却没看她,眼睛仍盯着九渊:"他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眼睛不大好,见不得强光。"阿拾赶紧接话,"从小就这样,怕人盯着看。"
"抬起头来。"那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九渊缓缓抬头,却仍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大哥行个方便吧。"阿拾赔着笑,往九渊身前挡了挡,"他这眼睛真受不得刺激。"
那人冷笑一声,刀鞘在掌心磕了磕:"眼睛不好?我看是心里有鬼。"他往前逼近半步,"落雪镇那边传言,说有个蒙眼怪人,力气大得邪门。该不会就是你们吧?"
阿拾心里咯噔一下。
九渊的肌肉绷紧,阿拾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寒意。她急忙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
"我们真是普通百姓。"阿拾强作镇定,"您要是不信,搜身也行。"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骨牌,横在面前,"只是我们有玄商的引荐,商队的人让我们去望北集找他们。"
"玄商?"那人动作一顿,盯着骨牌皱起眉,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骨牌上的"玄"字他认得,南北道上跑货的,没人不知道这支商队的名号,这牌子做不了假。
可忌惮归忌惮,他盯着九渊的目光仍带着怀疑:"就算有玄商的牌子,也得按规矩来。"话音未落,伸手就去掀九渊的兜帽,"让我瞧瞧你这双金贵的眼睛——"
九渊猛地后退一步。鳞片从脖颈漫上来,指尖探出利爪,金瞳灼灼。
"果然是妖兽!"那人脸色一变,"抓住他!"。五人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劈下来时,九渊已经动了。
他左爪横撩,硬生生格开迎面劈来的刀刃,右爪紧随其后,凌厉直扣对方咽喉。那人应变极快,当即横刀格挡,可九渊爪上力道沉得骇人,轰然一声硬碰之下,他整个人连连倒退三步,虎口骤然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趁这间隙,另一人提刀从肋下突袭,刀锋刁钻刺来。九渊堪堪侧身避让,锋利的刀刃擦着腰侧皮肉划过,瞬间割裂衣衫,一串猩红血珠应声溅出。他浑然不顾身上伤势,反手悍然一爪拍出,直接将对手的兵刃打飞,三道深深的血槽瞬间劈在那人胸口,对方惨叫一声,整个人径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阿拾盯着那片洇开的血,胃里翻搅了一下。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进去,又什么都塞得满满的。
可也就在这嗡鸣里,她还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九渊的气喘。粗重,急促,混着痛。
阿拾回过神,看着他微微弓起、正在发颤的后背,忽然就不那么想吐了。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清醒点。你怕,他怎么办?
她死死掐了一把手心,硬把那点翻搅压下去,把视线从那片血上撕开。她帮不上忙,至少不能闭眼。
紧接着另一名刺客斜侧冲杀而出,刀锋下沉,直劈九渊的下盘。阿拾的手摸到地上,抓了块石头。她看准时机,抡圆了胳膊砸过去。"啪" 一声,石头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他吃痛,挥刀的手一滞,那一刀慢了半拍。
就这瞬间,九渊足尖一点纵身跃起,堪堪避过杀招,落地瞬间身形一转,已然绕到那人身侧,铁爪迅速扣住对方手腕,猛地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九渊手中炸开。那人手中长刀脱手落地,抱着断腕惨叫,连连后退。
仅剩的两名灰衣人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尽是惊惧,却依旧狠下心,咬牙挥刀猛扑上来。
九渊抬右爪精准架住劈来的刀锋,金铁交击的刺耳火星四溅,点点火光落在他冰冷的面庞上。他借势前冲,身形骤然贴近,径直撞入对方怀中,左手利爪毫不犹豫贯穿了那人的腹部。
爪尖抽出的刹那,淋漓鲜血顺势滚落。那人口中涌出鲜血,双目圆睁,直直盯住眼前的人,身躯一软,缓缓栽倒在地。
最后一人下意识退了半步,眼底翻涌着惧意,却没转身逃窜,反手往腰间一摸,扬手狠狠掷出物件。
一道黑芒破空直扑阿拾,竟是张完全撑开的玄铁捕兽夹,齿口直指她腰腹。
九渊根本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旋身挡在阿拾身前。
"咔。"
夹合的声音很脆。九渊的左臂被夹住,玄铁灼烧血肉,滋滋作响,白烟混着焦糊味腾起来。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黑色鳞片在剧痛中一片片挣出,又被他强行压回皮肤下,只留下细密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成破碎的黑色图腾。
阿拾浑身都在发颤,几乎是破音般凄厉地喊出声:“九渊!”
九渊右手抓住捕兽夹,五指收紧,骨节泛白。然后猛地一撕——
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轻。夹子带着一块血肉掉下来,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被玄铁灼得焦黑。血顺着胳膊蜿蜒而下,滴在枯黄的落叶上,滋滋作响。
对面那人见他左臂垂下去,以为有机可乘,提刀扑上来。
九渊抬眼看他,金色的竖瞳像两盏地狱里点起的鬼火。
最后一人被他冰冷的眼神死死锁住,心底发寒,握刀的手莫名一软,凌厉的刀势骤然滞涩半拍。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九渊猛地欺身突进,右爪死死扣住刀背,借着冲力猛地向内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长刀应声断裂。
未等那人反应,九渊利爪已然横扫而出,三道狰狞的血痕瞬间撕裂对方衣襟、深陷皮肉。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颓然滑落,彻底没了动静。
血战落幕,九渊身形猛地一晃,身子微微倾斜,宛若狂风里摇摇欲折的墨竹,堪堪稳住重心,终究没有屈膝跪倒。
他兀自立在满地狼藉的血泊之中,呼吸紊乱急促,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狰狞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还有谁?”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厮杀后的疲惫,却透着一股沉冷刺骨的平静。
周遭死寂一片,无人敢动。
阿拾心口死死揪紧,快步冲至他身侧,指尖悬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旁,迟迟不敢落下。她怕一碰就扯裂他的伤。可他的右手死死按着伤口,赤红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顺着指骨滴滴坠落。她心口一紧,再不敢犹豫,猛地抬手,狠狠撕下自己裙摆下摆。素白的布帛应声断裂,她指尖翻飞,一圈又一圈死死缠紧他上臂的伤口,堪堪止住血流。掌心、指尖,满满都是他温热的血,黏腻地裹住她的双手。
她反手轻贴在他震颤的后背,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不敢有半分松懈,眼底满是慌乱与疼惜。
九渊静静立在血泊之中,分毫未动。大量失血让他四肢僵硬沉重,身躯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却依旧死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弯折半分脊背。
空旷的峡谷里,厮杀声彻底散尽,只剩鲜血坠落在枯叶上的轻响,嗒,嗒,嗒。声声清晰分明,宛若古老光阴的刻度,静静丈量着这场惨烈至极的对峙。
就在这死寂将息未息之际,崖壁阴影处,响起细碎的履石之声。
方才被逼退的两名灰衣人,再度握紧了染血的长刀。二人步步紧逼,眼底残存的惧意彻底褪去,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与赤红。一地同伴的尸身冰冷横陈,眼前震慑全场的妖兽已然重伤垂危,那最后一丝忌惮也彻底烟消云散。他们已然豁出性命,只需斩落九渊,便可再除掉那个碍事的丫头,了结今日恩怨。
“不知死活的丫头!”
一人狠啐一口浊气,刀锋陡然调转,凛冽寒芒直指阿拾:“整日与妖兽为伍,能是什么干净货色!今日我三位兄弟殒命于此,便用你们二人的性命来偿!先斩这妖兽孽种,再将你这丫头剁成肉泥,喂尽山间野狗!”
就在这时,阿拾肩头那具沉重的身躯忽然又往下坠了坠。九渊闷哼一声,几乎要栽倒。阿拾慌忙一把拽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 阿拾。" 他哑声唤她,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你、退后。"
他伤成这样,还在让她退后。
一股钝痛猛地攫住阿拾的胸腔,只把他轻轻放下来,让他靠住身后的岩石,然后在他耳边飞快说了一句:"别动。我来。"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那两名灰衣人。
腥风裹挟着恶意扑面而来,阿拾半步未退。
眼前是步步紧逼的死局,身后是遍体鳞伤的九渊,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他,一起活下去。
阿拾压下满心慌乱,毅然上前一步,单薄的身影彻底挡在九渊身前,她将掌心血迹在衣襟上狠狠蹭去,弯腰攥住地面那柄掉落的长刀高高举起,直直对准前方两名凶神恶煞的灰衣人。
眼底的泪痕仍在,可她出口的嗓音却陡然拔高,厉声呵斥:"退下!"
两名灰衣人同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眼前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丫头,握着一柄尚且举不稳的长刀,竟敢口出狂言,让他们拼死退去?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可当二人目光撞上她眼底的刹那,所有嘲讽与狠戾瞬间卡在喉头,浑身气血一滞,竟生生僵在原地。
那一双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女眼眸里全然褪去了绵软,眼底清亮的底色之下,一抹极浅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凌厉又肃穆,绝非寻常凡人所有。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沉睡万古的东西,正从阿拾温顺的皮囊之下,缓缓苏醒。
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无声无息,却顺着地面钻入二人四肢百骸、血脉骨髓深处。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臣服与禁锢,勒令他们俯首,勒令他们退避。
二人紧握刀柄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筋骨都在本能地发软,膝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心底涌起一股极致的敬畏与惶恐,远比面对重伤的九渊时更甚。
“她、她竟然也是……”
一人牙关打颤,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眼底的疯狂彻底被恐惧碾碎。
阿拾自己也怔住。
那一句“退下”,全然不是她的本意。方才的她,依旧双腿发软,甚至早已做好了拼死相护的准备。可那道清冷威严的语调,却不受控地冲破喉咙,陌生得全然不像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峡谷尽头滚来连绵不绝的马蹄声与车轮碾碎石路的沉钝声响,震得山壁都微微发颤。十几辆乌木马车齐齐转过拐角,玄色车帘上金线绣出硕大醒目的 “玄” 字,车马两侧随行护卫皆是黑衣劲装,腰间佩着刻着玄纹的乌铁腰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为首的灰衣人脸色惨白,惊惶地扫过浑身浴血的九渊,又望向漫天尘土中越来越近的车队,牙关一咬狠狠跺脚:“撤!”
尚能动弹的两个刺客不敢多留,连拖带拽架起重伤同伴,一行人慌不择路,头也不回地遁入山林深处。
玄字车队稳稳停在空地,将整片血泊围在中央,护卫整齐分列两侧,四下一片寂静。最前方镶银雕花的主马车,车帘被一只修长素净的手轻轻掀开。
一道身影缓步踏出车厢。
白衣胜雪,广袖长袍素净无痕,不见半点尘污;白发如千丈寒瀑垂落肩头,不束不缠,仅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斜挽半缕发丝。
白衣人生得一副极致清绝的皮囊,眉眼线条淡得似水墨晕开,眼瞳是极浅的冷琉璃色,不带半分人间烟火;鼻梁挺直,唇色偏浅,整张脸白得近乎剔透,却不显孱弱,反倒透着一种万古寒冰沉淀下来的疏离肃穆。
峡谷穿堂风呼啸席卷,两岸草木尽数被狂风压弯,尘土混着碎叶漫天翻涌。天地万物都在风中动荡,唯独他静立不动,一身清寒浩瀚的气场,似深潭映着孤月,让人不敢轻易逼近。
方才惊魂的悸意还死死攥着心口,阿拾尚自昏沉没回过神,白衣人猝然闯入视野,只觉眼前这人根本不似凡尘中人。
白衣人缓步踏过满地血迹,雪白衣摆避开地上暗红,脚步轻缓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他垂眸看向九渊浑身狰狞的伤口,浅淡的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缓缓朝身后抬手一挥。
候命的两名壮汉立刻扛着铺好软垫的担架快步上前,动作恭敬又谨慎。
"上车。"他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流过玉石,清越中带着点凉意。
阿拾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摸向怀里的骨牌:"您是……玄商的人?"
"嗯。迟霜。"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阿拾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借着满地的血腥确认什么。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她,"敷伤口的。"然后才转身往马车走去。
阿拾愣愣地接过,等反应过来想说谢谢时,他已经掀帘上了前面的马车。
两个汉子已经利落地把九渊抬上担架。他早已阖着眼,因失血过多,连被搬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阿拾跪在九渊身边,手忙脚乱地拧开玉瓶。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敷在玄铁灼伤的伤口上,滋滋的声响立刻小了下去。
阿拾的手却一直没停过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握过刀,攥过九渊的血,此刻又沾着淡青色的药膏。她想不明白,那一声 "退下" 是怎么从她喉咙里冒出来的。
她抬眼,飞快看了窗外一眼,迟霜的马车就在前面。他方才,是不是也看见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抹了把脸,把剩下的药膏小心收好,又扯了条干净布条替他裹好左臂的伤口,然后掰开九渊攥紧的拳头,将自己的手指塞了进去。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勒得她指节生疼,这份真切的痛感,反倒让阿拾心里踏实下来。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压碎石,发出沉闷且单调的声响。阿拾倚靠着车壁,凝视着九渊毫无血色的面庞,血气与药味在这逼仄空间里交织弥漫。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浑身颤抖起来。
方才那几刀,每一刀都足以致命。
她紧咬嘴唇,试图压抑内心的酸涩,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就在此时,九渊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其实早该醒了。昏迷前最后一瞬,阿拾那声 "退下" 裹着一股陌生古老的威压,就贴着他炸开,他想睁眼确认发生了什么,可眼皮像灌了铅。带着这个念头,沉沉坠了下去。
此刻他缓缓睁开眼,金色瞳孔尚有几分迷离。他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又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是她。那股让他骨头都发紧的陌生气息,已经淡得几乎寻不着了。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对上她泛红的眼眶时,不禁愣住。他动了动嘴唇,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后抬起那只未被玄铁灼伤的手,略显笨拙地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带着伤口的温热,动作迟疑而生疏,仿佛是头一遭安慰人,全然不知从何下手。
“……你哭什么。”他嗓音哑如砂纸。
阿拾一愣,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啪嗒”掉落。
“你差点死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九渊你真是——”
“嗯。”他应了一声,思索片刻,又补上一句,“……没死。”
阿拾被他这句太过质朴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胡乱抹了把泪:“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九渊沉默半晌,声音低了下去,似是不确定是否该说:
“别哭......你哭,我更疼。”
话音刚落,他便别开眼,目光落在车壁上。阿拾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九渊的手指却缓缓收拢,回握住了她。
车轮碾过土路,马车朝着北方的望北集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