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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望北 马车走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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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很久。
阿拾一直没敢松手。九渊的头靠在她肩上,左臂裹着的那层布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随着车身颠簸,偶尔有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袖口往里渗。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黑红血痂嵌在指甲缝,刀柄磨出的红印还在掌心。方才对峙的画面蓦地翻上来,她想起那一声 “退下”,下意识试着再发出同样的调子,喉间却一片干哑。
仿佛那声音不属于她,只是借她的嘴短暂现世,转瞬便消弭了。
她下意识往前头看了一眼。前面那辆镶银的主马车帘子落得严实,车辙在夜路上压出深深两道印子,那人的底细,她半点也看不透。
帘缝外面,两名黑衣护卫不知何时落到了车队末尾,像在收拾什么痕迹。她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车厢轻轻一晃,前面那辆车的车帘始终没动过。
阿拾中途盹了一觉,醒来时天已黑透。九渊靠在她旁边,呼吸匀净,眉头却微微蹙着,左臂的伤口显然还在隐隐作痛。
阿拾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九渊,醒醒,好像到了。”
九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那双眼睛还泛着金色,他实在太累了,连收敛气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车帘掀开,车夫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句"到了",转身搭了把手。阿拾半搀半扶地把九渊弄下车。九渊脸色依旧苍白,脚步有些虚浮,但总算能站稳了。
眼前哪是什么寻常营地。依山势层叠而上的不是庄院,更像一座隐匿在峡谷里的秘境:青石路两侧立着石灯,火焰是幽幽的淡青色,把路照得像浸在深水里;远处亭台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更远处有瀑布轰鸣,水声砸在岩石上,碎成千万颗银珠。
阿拾站在青石路上,眼睛看不过来,瞧了这儿漏了那儿,最后索性仰起头,把整片楼阁收进眼底:"……这怕是神仙住的地方。"
九渊站在她身侧,金瞳在青灯火光里微微放大,盯着那些飞檐上悬着的铜铃。风过时铃响极轻,像谁在远处哼着古老的调子。他立在原地,被那声音牵住了脚步。
迟霜站在前面,白衣白发映着青光,像尊玉雕,只淡淡道:“跟上。”
声音落在空旷的夜色里,竟有种穿透风声的幽冷。
阿拾扶着九渊跟上去,脚下青石路光滑如玉,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石灯随脚步次第明灭,像在引路,又像在无声地打量他们。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楼阁立在瀑布畔,飞檐如展翼,檐角铜铃轻响。楼前一方水池,水底铺着白石子,月光落进去,整方池子像块巨大的寒玉,映得周围草木都染了层清辉。
迟霜在池边停下,转身看他们:“栖迟阁,我住的地方。你们住东厢。”
阿拾咽了口唾沫。想起落雪镇漏风的破屋,兵营的简陋,再看看眼前这楼阁,廊柱上竟隐约有暗纹流转,她喉咙发紧:“前辈,这地方……也太讲究了吧?”
迟霜没接话,转身往楼阁走。
阿拾和九渊对视一眼,九渊金瞳里带着点茫然,阿拾便扶着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步入楼阁。
栖迟阁里更不像人间。
一楼正厅没摆桌椅,只铺着雪白毛毯的巨大矮榻,墙上没挂画,竟是直接在石壁上绘就的山河图——连绵山川奔涌江河,云雾深处立着一座城,城头有抹红衣身影,烈烈如焰,看不清面目,却透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场。
阿拾盯着那红衣人影看了很久。
"开国皇帝。"迟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口,手里提着盏琉璃灯,光透过灯壁,在楼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开国皇帝?"阿拾回头。
迟霜继续提着灯往上走。阿拾拉着九渊跟上,九渊金瞳扫过墙上山河图,在那座城头停了停。
二楼另是一重天地。迟霜提着灯走在前头,淡淡道:“此间名唤知微堂。平日我在这里。”堂中陈设不算多:一张矮案,一盏铜灯,一炉线香,蒲团散在案前;案边立着半人高的木架,上头搁着几样说不出来历的物件——拳头大的夜明珠泛着柔光,几片巴掌宽的鳞片闪着暗蓝,一根兽角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阿拾凑近了看,竟觉着有暖意。
案上摊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弯弯曲曲的纹路,阿拾一眼就认出来,和兵营后山裂缝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墙上悬着一幅旧舆图,山川绵延,边角泛黄卷起。阿拾多看了两眼,那上头密密的线条看得人眼晕,便收回视线。
迟霜绕过矮案,在案后坐下。
“坐。”迟霜说。
阿拾扶着九渊在蒲团上坐下,蒲团不知是什么草木做的,软而不陷,还带着清苦的香气。
迟霜看着他们,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推过去,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香气淡雅得像雨后山风。
他自己也端起一盏,目光落在九渊左臂的伤处,片刻后从袖底摸出只青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敷上。”
阿拾拿起瓶子打开,里面是同样的淡青色药膏。她小心拆开纱布,九渊肌肉绷紧了些,没出声。药膏敷在结痂处,凉丝丝的,九渊肩头的鳞片轻轻动了动,又伏了下去。
迟霜抿了口茶。
“控制得不错。”他开口,语气平淡。
九渊抬眼,金色沉下去,只剩瞳孔深处一点亮。
“化形三分,留七分人性。”迟霜又抿了口茶,“谁教的?”
“没人教。”九渊说。
“自己悟的?”
九渊没应声。迟霜也不追问,目光转向阿拾,他那双眸子极深,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却照不到底。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你呢?”他问,语气依旧平缓,“谁教你弥合那道裂隙的?”
阿拾手指一顿:“……什么?”
话音未落,九渊已然横身挡到阿拾身前,敌意像冰水一样从他身上漫出来。阿拾修裂缝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阿拾的手还搭在他没受伤的右臂上,九渊的指尖已经探出了利爪的尖。
迟霜抿了一口茶盏。放下时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就这一声。
九渊只觉一股力量自头顶沉沉压下,无从抗拒的威压兜头笼罩,方才翻涌的杀意硬生生被摁回体内。他僵立原地,金色瞳仁依旧燃着戾气,四肢却分毫动弹不得,如同被无形长钉死死钉住。
迟霜抬眼扫了九渊一下,神情平淡,仿佛在打量一头炸毛的幼兽。
随即他收回视线,转向阿拾。
阿拾微张着嘴,下意识侧头望向九渊。对方依旧动弹不得,胸口急促起伏,目光牢牢锁着迟霜。
她把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按,才转头对迟霜说:“是我做的。您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迟霜说,声音依旧平淡,“你在那里时,我在北边。”
阿拾没说话。她想起那夜吹笛时,指尖闪过的微光,还有裂缝微微震颤的样子。又想起峡谷里那声不属于她的呵斥,她下意识抬眼,飞快看了迟霜一眼。他面上毫无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没底。迟霜知道的,恐怕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阿拾话说出口,一堆问题已经涌到嘴边 —— 那是什么力量?您究竟窥见了多少?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目光落在迟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话又生生卡在喉咙。
她看得明白,就算此刻追着刨根问底,对方也未必会把底全盘托出。
追问,只会把自己的惶惑完完整整摊开在人前。
她唇瓣抿了抿,几番起落,终究把满肚子诘问尽数压了回去。
迟霜垂下眼,指尖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你们先住下。”他说,“伤好了再说。”
这次阿拾没再追问。她扶着九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迟霜坐在烛火后,白衣白发浸在阴影里,侧脸轮廓清瘦,烛火在他身侧的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出了楼阁,夜风卷着水汽扑上来。楼前那方水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白石子铺底,水波不兴。两人绕池而过。夜里的栖迟阁静得出奇,只有瀑布的水声远远地响着。
“你说,”阿拾压低声音问到,“他到底是什么人?”
九渊走了两步才答:“很强。”
“我知道他强。”阿拾说,“我是说,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连咱们打哪儿来都不问。”
"他知道。"九渊说。
阿拾一噎。隔着那么远,他怎么能知道?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冷意:"……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来历?"
九渊缓缓开口:"就算他知晓一切,我也不会让旁人动你。"
阿拾一时失语。良久,她轻声问道:"那……我们先留下?"
风过檐角,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
“伤好了再说。”九渊说,“他说的。”
阿拾被他这学舌逗得弯了唇角。
东厢在楼阁东边,两间房,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方小天井,角落里一盏石灯,焰色淡青,把天井照得影影绰绰。阿拾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被褥叠得齐整,案头一盏灯,灯罩擦得透亮。窗子临着院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小块。
她送九渊进了对面的房间,看着他顺势躺下。
九渊半阖着眼,声音已然带上浓重困意。从前二人挤在狭小草席上相依而眠,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和阿拾分房而睡,心底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偏头看向门口的人影,低声道:“你也睡。”
阿拾倚在门框上,忍不住笑:“分开睡还不习惯了?以前挤一张草席也没见你挑剔。”
九渊睫毛轻颤,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挤着踏实。”
“出息点。”阿拾抬手虚虚挥了挥,打趣道,“就隔一个天井,几步路,还能丢了我?好好睡,别半夜爬我窗户。”
九渊闻言,眼皮轻轻抬了抬,乏意里掺了点浅浅无奈,却还是乖乖应声:“不爬。”
阿拾没再逗他,笑着退出门外,指尖轻拢,悄无声息带上了房门。
回到屋内,她没有立刻歇息,独坐在床沿,借着窗隙淌入的月光,从怀中取出骨牌,拇指反复摩挲牌面上的 “玄” 字。迟霜,胡伯口中玄字商队的主人。这块骨牌她一路贴身带着,眼下正主就在此处,还出手救下了他们。她上辈子连算命摊都不敢凑,这辈子倒好,一住住进神仙窝里来了,想来不免恍惚。
她把骨牌塞回怀里,吹熄了灯。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被褥有股晒过的草木气。
从落雪镇的寒风破屋,到沉缨堡大通铺时刻提防旁人窥探,再到峡谷浴血奔逃,多少个夜晚,她都是和衣而眠,半睡半醒,耳朵时刻竖着捕捉外面的动静,连深睡都不敢。
直到今夜,再无追兵与厮杀的腥气,身下是柔软安稳的被褥。身体积攒多日的疲惫潮水一般涌上来,这是许久以来,肉身终于得以安放的一夜。
可心底依旧留着一道戒心。
这份庇护来得太轻易。迟霜看透太多秘密,身上藏着数不清的谜团。危险没有消失,只是被这方楼阁暂时隔在了墙外。
她可以让紧绷的皮肉松下来,却不敢把全部心神彻底缴械。
窗外瀑布的水声彻夜不歇,像大地平稳的呼吸。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零零碎碎地掠过去:峡谷地上浸透泥土的暗红血痕,堡里簿册背后看不见的交易,还有断角口铁笼下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小小身影。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阿拾被铜铃声吵醒。
推开窗,看见九渊站在院子里,正和个活物对峙。那东西蹲在院墙上,通体漆黑,体型像只大猫,蹲在那里像一团凝固的阴影,深紫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九渊也一动不动,金瞳在晨光里亮得像熔金,牢牢锁着那黑东西,倒像是在比谁先眨眼。
“这是什么?”阿拾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九渊视线没移,“早上就在这儿了。”
那黑东西看见阿拾,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竟跳下院墙,踩着无声的步子蹭到她脚边,用脑袋顶她的小腿。
阿拾低头看它,黑亮的皮毛像绸缎,深紫色眼睛眨了眨,倒有几分乖巧。
“墨墨,过来。”迟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阿拾抬头,见他提着食盒站在那里,衣带没束,头发散在肩上,晨风拂过,发丝和衣袂一起飘起,倒比昨日多了分烟火气。
听见呼唤,墨墨却没有应声靠近,反倒躲到阿拾腿后,喉咙发出闷闷的呜咽。
迟霜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走过来把食盒递给阿拾:“早饭。”
阿拾打开一看,里面是常见的吃食,还有碟切得极薄的肉,摆成花瓣形状,看着就精致。
“前辈,这是您养的?”她指了指脚边的墨墨。
“嗯,闲时养着,偶尔差它递送物件。” 迟霜目光淡淡扫过墨墨,“生性凶悍,喜食肉,向来不大亲近人。”
墨墨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冲他呲了呲牙,又赶紧转头用脑袋蹭阿拾的手,一副讨好模样。
九渊看着它,金瞳里明晃晃写着“不屑”,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阿拾和这小东西腾出了地方。
“它夜里在哪?”九渊发问,目光依旧锁着墨墨。
“不会伤及自己人。”迟霜说。
九渊沉默下来。阿拾顺势蹲下身,伸手轻触墨墨头顶。黑猫眯起双眼,喉间溢出沉沉呼噜声。九渊凝望片刻,也在她身旁蹲下,视线始终落在黑猫身上。
“前辈,它最远能去哪里?” 阿拾开口问道。
“山高路远,它也认路。”迟霜说。
“那这山上,就您一人住?”阿拾又问。
“嗯。” 迟霜稍作停顿,“图个清净。”
她抱着食盒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回廊深长,石灯一盏一盏,池水静得像块冷玉,连风过檐角的响动都轻。
这地方太干净了。
“前辈,”她转回来,语气平平,“那……等九渊伤好了,我们……”
“住下便是。”迟霜说,“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阿拾看着他没入回廊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她朝九渊扬了扬下巴,“进屋吃饭,后面的事,徐徐图之。”
九渊又看了一眼墙头,墨墨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收回视线,跟她进屋。阿拾把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盖子,都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有人管饭管住,还省得自己找活儿。这买卖不亏,踏实待着吧。”
九渊在她对面落座,将那盘肉推至她跟前。阿拾抬眼望向他,他的视线却落在窗外。晴光漫过小天井,映得石板泛白,墙头青苔鲜绿欲滴。他静静望了片刻,才端起粥碗,慢慢进食。
几日工夫,九渊的伤势虽未痊愈,已不妨碍走动。
这天迟霜来的时候,阿拾正坐在台阶上,看九渊在院子里练拳。没有招式,全是本能的挥拳、踢腿,速度快得惊人,只是左臂还虚虚垂着,不敢用力,只凭一只右拳在练。
迟霜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才开口:“太野了。”
九渊停下来,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迟霜走进院子,在他面前站定:“你依靠的是兽性本能,终究算不得人道。”
九渊没说话。
“化形,不是为了学人的样子。”迟霜说,声音清透,“是为了在兽的力之上,添人的智。你只用了前者。”
他抬手起势,动作缓慢。连阿拾都看得清楚:腕间翻转的轨迹,重心细微的偏移,呼吸起落自有章法,和风同频。
然后他打了一招。
不过是出掌、翻腕、收势,不到一息的工夫,掌风扫过,院墙上竟簌簌落下一片碎屑。
九渊金瞳微凝,盯着那片碎屑,喉结动了动。
“想学?”迟霜问。
九渊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山风拂过,迟霜负手而立,“不急。”随后看向阿拾,“先跟我去个地方。”
阿拾站起来:“前辈,您上次说,我在那里时,您在北边,北边也有那样的裂缝吗?”
“眼见为实。”迟霜转向她,“走吧,带你们去看看。”
马车停在院外,乌木车身,玄色车帘,正是那玄字商队的车;拉车的却是两匹铁青马,通体不见一丝杂毛,鬃毛间隐隐泛着青光,四蹄落地,半点声响也无。阿拾扶着九渊上车,眼睛还黏在那两匹马身上。
车厢比外头看着宽敞,内壁是整幅老楠木,四角包着黄铜护角,擦得锃亮;座下铺着厚羊毛毡,靠窗搁着一张小几,一套薄胎白瓷,杯盏纤巧,釉面莹润;角落里蹲着一只錾花铜手炉,炉灰还温着。两人坐定,阿拾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牌:“前辈,这块骨牌,是落雪镇一位胡货郎给的。他说您是他的主子,让我们持牌前来寻您。”
迟霜淡淡扫了一眼:“认得。他跑北线,是我商队的人。”
阿拾指尖攥着骨牌,恍惚想起那日暮色里,货郎摇着拨浪鼓远去的背影,轻声问:“他现下还好吗?”
“无碍。”迟霜语气清淡,“他走惯江湖,随处都能安身。”
阿拾垂眸望着掌心纹路,默然良久。心底积攒的疑惑终于浮出,她抬眼试探着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迟霜眸光微沉,声线平缓无波:“此地屋舍富余,东厢向来空置。”
阿拾心头一动,愈发困惑:“空着?那您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迟霜目光轻轻落回她身上:“缘至人来,遇上谁,便是谁。”
“腥气变浓了。”九渊忽然插话。
他侧耳凝神细听,又低声补道:“地底有异动,距离尚远。”
“是什么东西?”阿拾立刻追问。
九渊又侧耳听了片刻,才道:"不知道。很重的东西,像…… 在翻身。"
之后谁也没再开口,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响。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鸟雀声渐渐听不见了,那两匹铁青马却始终稳稳当当,耳朵都没动一下。
"快到了。" 迟霜淡淡开口。
直到车轮压上碎石,停在了一处荒僻的断脊上。
阿拾掀帘下车。山风夹杂着浓重的铁锈与腐土气味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领,顺着山脊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越过边缘的枯林,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大地裂开了。
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隙,东西绵延,一眼望不到头。裂缝边缘的土地高高隆起,像道狰狞的伤疤;黑气从裂隙里往外渗,浓稠如墨,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聚成暗影,缓缓翻涌。
阿拾莫名打了个寒噤。地底渗出的阴寒顺着脚踝往上钻,刺骨得很,完全不是山间冷风的凉意。
裂隙之上,暗金色的阵纹明灭不定。那本该是一张笼罩天地的巨网,此刻却千疮百孔。边缘的灵光挣扎着闪烁几下,便彻底溃散在深渊的寒气里。
阿拾仰头盯着那些残纹,心口阵阵发紧。
这纹路她太熟悉了。在兵营后山的裂缝边,迟霜那卷帛书里,都有它的影子。
九渊不知何时移步到她身侧,视线牢牢锁着那道横贯大地的裂痕,暗金竖瞳瞬间收紧。他上前半步,侧身挡在她身前,一语未发,周身却已然提起全然戒备。
“镇灵纹。”迟霜立于崖边,目光穿透那些黯淡的光晕,“三百年前,初代麒麟结下的封印。”
“此处所见不过是封印的边缘。”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眼前的裂隙,投向更北的方向,那里山影沉在暮色里,看不真切,“阵眼在大雪山脉深处——真正的裂口,比这里深十倍。浊气的源头也在那里。”
阿拾看着那些不断剥落的光点,声音微哑:“这封印……是已经撑不住了吗?”
“撑了三百载,已是极限。”迟霜语气平缓,却透着股历经沧桑的枯寂。
阿拾转头看他:“就没有办法修补吗?”
“有人试过。”迟霜的目光落在阵法东北角一处稍亮的纹路,“初代之后,还有一只麒麟。她想凭一己之力重修大阵,可惜不得其法,只补上了一角。”
阿拾心头一沉:“它现在在哪?”
风穿过裂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迟霜看着那处微光,许久才开口: “在那儿。用它最后的骨血,化作了那一寸阵纹。”
迟霜的话入耳,九渊心口一紧,立刻看向阿拾,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慌乱与忌惮,却一语不发,死死缄默伫立,静默得近乎压抑。
阿拾定定盯着地面那寸明灭不定的阵纹,呼吸一点点发滞,连指尖都下意识蜷了起来。
一只麒麟,竟耗尽自身,换来了阵纹这一寸残存。
阿拾静静望着那片微光,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见过这一套纹路,兵营后山那道小裂缝,自己也曾伸手将它弥合。
从前她只当是一桩偶然,此刻站在真正的北境裂隙之前,心底第一次浮起一层寒意。
仅仅是巧合吗?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回去。眼下没有任何凭据,全部只是猜想。
可那根刺已经扎下。她不愿顺着念头往深处深挖,越想,那些猜测就越叫人惶惶不安。
阿拾咬住下唇,逼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凝视那处阵纹。
身侧,九渊察觉到她的瑟缩,迅速解下外袍,宽大的衣摆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将崖底渗上来的阴寒隔绝在外。
阿拾闭了闭眼。
山涧狂风肆虐,卷着崖底的阴冷煞气扑面而来,刮得人皮肉发僵。可阿拾浑然不觉,只定定僵立原地。
身侧气氛沉得压抑。良久,阿拾才开口问到:“前辈,您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迟霜本就立在不远处的风里,自始至终没有插话。方才阿拾每一丝神色动摇,都落进他眼底。直到问话响起,他才徐徐转过身形,神色淡若无波,瞧不出半分刻意的用意。
风声浩荡,裹住他清泠的声线:“见过的东西,该知道它原本的样子。”
话尽,径直离去。再无多余解释。
阿拾抿紧下唇,终究没有应声。
她凝望着裂隙深处。金色符文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阵纹边缘被地底浊气腐蚀得残缺斑驳,像是被巨兽硬生生啃噬过。
阿拾抬手死死按在心口。心跳擂得又重又急,一股闷慌顺着胸腔往上涌,仿佛崖底那片翻涌的黑气,隔着遥遥距离在勾扯她。
九渊一直留心着她的状态,一眼瞥见她整个人微微发僵。他默然侧身,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力道收得很克制,算不上拥抱,只是稳稳托住,把她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凝视感里往外带了一带。
阿拾最后看了眼那道裂隙,转身跟上迟霜的脚步。
马车往回走,车厢之内,迟霜独坐一角,垂眸敛神,隐在车厢投下的浅淡阴影之中。阿拾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些树影发呆,一颗心还悬在方才峡谷所见的阵纹之上。
九渊一路默然不语。他倚着车壁,心底情绪尽数压在深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她。行到半途,见她仍盯着窗外,始终没回过头来,他眼里露了担心,伸手碰碰她胳膊:“冷?”
阿拾摇摇头,扭头看他。他伤口上还缠着纱布,太阳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上面,映得那片暗红的疤有点刺眼。她忽然想起他替她挡刀的样子:“你伤还疼不疼?”
九渊大概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摇摇头:“不疼。”
“真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金瞳里难得带点无奈:“骗你没肉吃。”
阿拾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她看向车窗外,枯叶被秋风卷着擦过车辕,发出干涩的碎响。
笑意渐敛,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漆黑裂隙再次浮上心头。它不因人的畏惧而停止崩塌,只是沉默地、无可挽回地溃烂着。而她见过它,甚至碰过它,阿拾无意识地攥起手掌,借着这一点紧绷的钝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悸。
马车往营地行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窗外的林影愈发浓密,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阿拾掖了掖衣襟,明明在往回走,风里的寒意却一丝也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