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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此身何来 回到栖迟阁 ...

  •   回到栖迟阁的头两日,阿拾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那道吞了光的裂口,还有迟霜在崖边的话。她翻来覆去,总觉得暗处有双悲悯的眼睛在看她。

      这一夜,她又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翻了个身,借着天井那盏石灯的淡青光,看见门外廊下蹲着一团黑影,是墨墨。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蜷在她门口,尾巴搭在爪子上。

      墨墨旁边,九渊靠着廊柱坐着,眼睛半阖,却不像睡着的样子。

      他守在那儿,没有一点声息。

      阿拾心头轻轻一揪。她默默回想,自沉缨堡一路逃出来,九渊也在悄悄变了。

      从前他心里挂记,多半便会直接推门,开口探问她睡得安不安稳。而今他分得清,有些时刻,并不适合旁人贸然闯入。

      他不是不敢进来,只是把分寸拿捏在门外。倘若屋内传来半分异动,他会毫不犹豫闯进来;可若是只是梦魇纠缠,他便情愿隐在廊下的暗影之中,静静替她把住这一夜的安稳。

      阿拾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没出声,轻轻躺回去。一盏淡青的灯,照着两个守夜的身影,谁也没惊动她。

      天明时她再看,门口已经空了,像夜里那幕从没发生过。

      九渊照常天不亮就在院里练拳,左臂的纱布拆了,玄铁咬掉的那块肉长出新皮,颜色还嫩,他嫌痒,拳风带得檐铃乱响,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阿拾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晨光里,那道新疤泛着淡粉。

      清晨时分,迟霜立在廊下,目光落向阿拾:"书房藏书,你自行前去翻阅。" 而后转向九渊,淡淡开口:"你随我来。"

      二人皆是一怔。迟霜短短一句话,便将他们分作两处。

      九渊驻足不动,转头望向阿拾,眼底带着一丝迟疑。

      阿拾点头示意:“去吧。”

      他应声,迈步跟上迟霜。

      阿拾立在廊上,目送两道身影没入竹林。这还是头一回,他们去往不同方向。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平时九渊总在她身侧,她从不用想就知道他在;眼下那道背影一没入竹林,连廊下的风都像空了一截。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出息,人家又没走远。

      方才那句 “自行前去翻阅” 还在耳畔回响。阿拾忽然想起昨日路过廊尾,那间书房的门本就虚掩,并未上锁。

      迟霜明明可以引路,却偏偏只抛下这样一句话。

      他既不阻拦,也不引领,就那样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是要她自己走过去,自己去触碰那些藏在书卷背后的秘密。

      诸多念头在心底盘旋,阿拾望着竹林幽深的入口片刻,没有再多揣测纠结,旋即转过身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整条长廊只剩她独行的脚步声,轻轻漾开。枯藤攀附廊柱,石池安坐墙角,每一步踏出细碎声响,山林间便更显幽寂。

      回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阿拾轻轻推开门,陈墨与干草的气息缓缓漫涌过来。阳光自窗棂倾泻而下,在地板割出数道斜长光痕,细微尘絮在光束里悠悠浮动。

      目光抬起的一瞬,脚步不由得顿住。

      三面书架顶至房梁,简牍纸卷堆得满满当当。案头铜炉香残,靠窗铺着舆图,墨线细密,砚墨尚润。角落藤箱、门边木匣都半敞着,卷轴轴头、龟甲边缘,皆是反复翻看摩挲出来的光泽。

      阿拾咽了口唾沫。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多书,要是搬回落雪镇的茶楼,够她说上三年的书。

      玩笑归玩笑,迟霜特意支开九渊,把她一个人搁在这满屋书里,总不会是想让她数书的。

      她挨着书架慢慢走,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大部分竹简上的古篆字她认不全,唯有那些画着草木、鸟兽的图册,她还能瞧出点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手就是停不下来,一本接一本翻过去。她忽然想,这满墙的书里,会不会有一本,写着她的来处。

      另一边,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凝着露珠。九渊落后半步,总觉得这地方静得不对劲,连鸟叫声都没有。

      迟霜行至一方青石前驻足,旋身抬手,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径直朝他抛去。玉佩入手沁凉,表面雕着层层云纹,温润厚重。

      青石旁两竿修竹下铺着素色蒲团,一侧摆张小竹几,几上置一盏清茶,淡细茶烟袅袅升起,散入竹叶缝隙。迟霜轻拢衣摆,静静落座蒲团之上。

      "握住它。"迟霜声音平淡,"等你能在玉上看出纹路流动的方向,再来问我。"

      九渊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眯起眼睛——除了纹路边缘有点反光,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玉佩真能动?"

      迟霜没回答,只看着他。

      九渊被看得心里发毛,索性在青石上坐下,死死盯着玉佩。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他连眼睛都很少眨,眼底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可那些纹路依旧是死物般的冷硬。

      “是不是在骗我?”他终于抬头,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迟霜终于动了动,端起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不是玉不动,是你心太躁。"

      "我心躁?我坐这儿看了大半天!"

      "看和看见,是两回事。"迟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兽用眼看,人用心看。你想做哪一个?"

      九渊愣住了。

      他想做哪一个?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以前在军营里,活着就是全部。后来跟着阿拾,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可现在……

      手里的玉佩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金瞳,黑发,消瘦的脸,还有眼底那点不甘心的火光。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霜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林外走去:"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日头渐渐偏西,九渊仍静坐在青石上。他反复告诫自己,不必用眼去搜寻异样,可双目一阖,思绪便纷乱如麻,无从梳理。

      他索性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静静聆听风扫竹叶的沙沙声响。不知静坐几许,玉料固有的冰凉慢慢消融,透出一丝暖意,玉体深处似有动静,一下,一下轻轻搏动。他睁开双眼。不知何时,掌心那枚玉佩的云纹浮起淡淡光晕,微光沿纹路漫淌,同他脉搏同起同落。

      “如何?”迟霜的声音从林外传来。九渊转过身,见那人不知何时立在竹林边缘,手里还端着杯清茶。

      “你看。” 九渊抬手亮出玉佩,金瞳浅浅亮起,“气息顺着云纹往玉中心收拢,和我的脉搏同步。”

      迟霜点头,走到近前,接过玉佩:"这玉叫'缠丝',纹路会随气场流动。你能看见,说明你天生对'势'敏感。"

      他指尖轻点玉面。流转的光晕骤然提速,如同受惊一般,尽数向内敛入玉心。而后指尖沿着玉纹缓缓滑动,落点恰好卡在纹路转折之处。随着动作,微光顺着指尖向外漫溢,在半空凝成点点碎光。

      "这就是你和野兽的区别。"迟霜收回手,光点瞬间消散,"兽逐势而生,你要立于势之上。"

      九渊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暗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微光:“……我好像见过。”

      迟霜静静地注视着九渊,目光深邃,似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少年。

      “阿拾吹笛子的时候。”九渊垂落眼睫,声线慢慢放柔,“那时风息林静。常有一股无形的气息自她周身漾开,层层漫过来,落在我的身上。”

      说完,他略显局促地抬眼看向迟霜,似乎怕自己这番毫无根据的描述被当作无稽之谈。

      "那不是错觉。"迟霜眼中浮现一抹极淡的赞许。他将玉佩抛还给他,"既然能感知到,便不该只凭本能。试着引气入脉,让玉佩里的灵光顺着你的指尖渡出来。"

      九渊抬手接住玉佩,攥进掌心。他沉默着没出声,只垂下眼,郑重颔首。再抬起眼时,先前的局促已经散了,暗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他闭上眼,按照迟霜的指引,开始尝试引气入脉。

      迟霜看了眼闭目调息的九渊,转身往书房走去。

      回廊尽头的书房内,阿拾已翻检典籍整整一日。

      满架简册浩杂纷乱,记录也多互相抵牾。

      她零零碎碎读到不少只言片语:浊气并非只出自北境大裂隙,死者执念、破损地脉,一样会滋生阴浊;妖兽亦分两种,有被浊气异化的凡兽,也有天生身负血脉的遗种。残卷寥寥几笔,描摹过上古大灾、地脉崩裂,初代麒麟布下镇灵纹的旧事,可各家抄本各执一词,虚虚实实搅作一团,难辨真伪。

      久坐下来浑身发酸,脑子里塞满一堆互不咬合的碎片,却依旧寻不到贴合自己处境的答案。

      指尖一页页掠过书卷,动作渐渐放缓,忽然顿住。

      手下这册书卷并无题名,边角卷翘残破,纸页泛黄朽旧,远甚于架上其余典籍,在一众书册之间格外惹眼。心底说不清是什么驱使,她伸手将这册子抽了出来,缓缓掀开首页。赫然落着两个褪色的古字:麟经。

      字的下方绘着一只异兽,鹿身牛尾,头顶独角,周身浮着淡淡微光。它一蹄重重踏落,死死镇压住一团翻涌浓重的黑气。一旁缀着细密小楷:“麒麟,仁兽也,向浊而生,载道而藏。”

      阿拾凝望着这幅墨绘,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就是麒麟?

      与她记忆中庙宇里金光灿灿的祥瑞摆件不同。这册子上的墨线寥寥,那麒麟的眼神悲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蹄下的黑气被死死压制,连线条都透着挣扎的力道。

      她压下心头震动,继续向后翻阅。

      “麟现世,海晏河清;麒陨落,极渊裂,浊气噬天。”一行文字撞入眼底,阿拾指尖微微一僵。如果麟陨落会让极渊裂开,那她从前补的那道缝,又算什么?

      无数疑窦在心底盘旋,她指尖急切地向后翻页,纸页愈发脆薄,字迹也渐渐从端正的小楷变成了凌乱的行草,透着股力竭的仓皇。

      “初代祖麟,踏浊而立,镇北境极渊。清气画纹,印成身退。”

      “二代承嗣,渊底生变。抽脊续脉,寿减千年。”

      再往后,纸页被大片的暗褐色污渍晕染了,像是干涸已久的血。阿拾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只言片语: “……浊气反噬,鳞甲寸褪……” “……痛不可当,不可回头……”

      在“不可回头”四个字旁边,有一行极淡的朱砂批注。字迹清峻挺拔,不见半分慌乱: “知其不可,故而为之。”

      目光落于 “痛不可当”一瞬之间,阿拾竟似感同身受,掌心里凭空泛起一阵抽搐的痛感。她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此刻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兵营的那个夜晚,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怕得要死,还是做了。

      和那只麒麟一样。明知不可为,还是做了。

      阿拾猛地阖上《麟经》,用力之大,书页啪的一声。

      不是吧,不能吧。

      她在心底对自己反复告诫,好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你就是个烧火丫头,翻两页书就想当麒麟了?

      可峡谷那一幕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裂隙边缘的金光,那只麒麟用最后的骨血化成的阵纹。原来那日所见,正是书卷所载。

      寥寥数行文字,道尽无从退却的绝境。

      那时候她还信,只要不想,就什么事都没有。可这会儿她忽然明白,从踏进这间书房起,她就一直在找那个答案。

      阿拾捧着这本陈旧典籍,怔怔地出神,一股茫然的惶恐慢慢笼罩下来。

      天光落在册页之上,将那幅异兽画像衬得栩栩如生,画中麒麟双目沉沉,悲悯落于纸上,仿佛隔着千百年的时光,遥遥望向了她,像在看一个早就走上这条路的人。

      指尖抚过纸上那些血迹浸染过的字迹,阿拾心底生出一层淡淡的猜忌。

      迟霜明知道这间书房藏着这些记载,又刻意把她独自引到此处。

      是善意的提点,还是不动声色地把麒麟的宿命,硬生生摊开逼她面对?她分辨不透。他到底是谁?

      青石上,九渊闭着眼,掌中玉佩的灵光终于渡出指尖,在指腹凝成一点温润。他还没来得及细察,一股巨大的情绪波动忽然撞进他的感知里,是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阿拾的气息一向平稳,此刻却乱得厉害。他身形一纵,跃下青石,朝书房的方向疾奔。

      奔上回廊时,一眼看见廊尾的迟霜负手立在书房门外。对方闻声转头,只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九渊刹住脚步,掌心的玉佩握得发紧。玉上缠丝纹路随他心绪隐隐流转,他迟疑地望向迟霜。

      迟霜只抬手,指尖朝着他掌心的玉佩,悬空一点。

      九渊看向手里的缠丝。玉佩似自生感应,缓缓抚平他躁动的气息。他稍稍松开手,视线依旧牢牢落在书房方向,站在原地。

      崖边,她抵着心口的样子又浮了上来。

      "不会的。"他低声说,"她不会变成那样。"

      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

      迟霜见他立在原地,没再上前,这才收回视线,转向门内:"看出什么了?"

      阿拾猛地回头,迟霜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她张了张嘴,心底千头万绪翻涌,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作答。

      迟霜缓步走近,在书案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麟经》上。

      阿拾将册子轻轻往案中推了推。

      他探过身,指尖在她眉心前方一寸处虚虚一点:"闭上眼,感受它。"

      阿拾依言闭上双眼。起初耳畔只剩自己的呼吸与竹叶轻响。过了片刻,一丝异样悄然浮上来。那感觉极淡极幽微,好似一颗种子深埋在地底,正在微微震颤。一股暖意顺着骨血,缓缓向外渗开。

      "感觉到了?"迟霜问。

      阿拾不敢睁眼,轻轻点头:"有一点……有什么在流动。"

      "记住这个感觉。"迟霜收回手,"它一直都在,只是你从未留意过。"

      阿拾睁开眼,摊开掌心。肉眼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经脉深处,却有一丝极细的暖流正缓缓游走,像初融的雪水渗入干涸的泥土,顺着指尖一路绵延到了心底。

      "前辈,"她抬起头,"这……是什么?"

      迟霜靠向身后的书架,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是你自身的清气。它本就长存在你体内,只是从前你无从感知。今日达成初次共振,仅此而已。”

      “初次共振?”阿拾微怔,“那为何偏偏是今日……”

      “为何今日才听见?”迟霜淡淡替她问完,“人惶惶奔走时,万般喧嚣皆不入耳。唯有停下脚步,才能听见自身内息。”

      阿拾默然。她不由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日日夜夜,大半光阴都在为生计挣扎,或是疲于奔命,从来没有片刻闲暇,体察自己体内流转的气息。

      "前辈,"她斟酌着开口,"那我这样的人,算是……修士么?"

      迟霜没有立刻作答。他望向阿拾,眼底深处某种辽远沉幽的东西缓缓浮现。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 迟霜问道。

      阿拾一时语塞。

      她方才追问算不算修士,心底其实只求一个名分。只要得到一个定义,她便能将所有异常妥善安放,为这场穿越找到归宿,不必长久困在疑惑之中。可迟霜没有作答,反倒将问题掷回。

      就在这一刻,迟霜眼底微光骤然升腾,周身青光沉沉铺开,楼阁之内光线微黯。窗外风声、摇曳竹影,尽数被隔在一层无形界限之外。

      周遭一切声响就此隔绝。

      阿拾腕间时隐时现的金色纹路灼然一亮。梦里反复响起的 “予安” 在耳畔回荡,无数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上一秒还是现世家中,母亲笑着同她说话;下一瞬坠入朦胧古影,一双双幽绿眼瞳浮在浊雾之间;画面不停更迭,前世今生、荒古幻象与缥缈梦境彼此纠缠,在意识里冲撞翻搅。冷热两股气流同时攀附四肢,她如同悬在虚实夹缝,再也分不清何为过往,何为当下。

      许久,那点微光慢慢沉落。天光重新落回屋中,竹影再度晃动,风声重回耳畔。

      阿拾慢慢回过神,头脑昏沉混沌。被方才汹涌翻涌的碎片搅得支离破碎,连自己最初想要询问什么,都已然模糊。她翕动嘴唇,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迟霜没等她开口,只道:"别想太多,去竹林走走。风比书懂得多。"

      阿拾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她伸手推开门——

      门外的廊上,九渊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方才书房气场翻涌的刹那,整间屋子便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封住,连穿堂风都绕道而行。他试过推门,指尖抵上去,只撞上一片冰冷坚硬的虚无,进不去,便只能守着。

      见她踏出房门,他当即上前,眼里藏着压不住的担忧。手指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又唯恐惊扰了状态不稳的她。

      阿拾看着他的模样,心口猛地一震。

      那一刻,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她真的是麒麟呢?而不是修士呢?

      细究之下,却像是早已深埋心底,只等此刻破土而出。望着九渊澄澈的眼眸,她恍然懂了方才无言以对的缘由——迟霜问她,不是答不上来,是她根本不愿承认。

      "你没事吧?"九渊问。

      "没事。"阿拾说,扯了扯嘴角,"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有点多。"

      九渊轻声开口:“我带你去别处走走,歇歇心神。”

      阿拾应了一声,迈步时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九渊连忙伸手托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他先一步走到前头,抬手拨开横斜的竹枝,替她挡开纷扬枝叶,领着她往竹林深处走。

      还是那块静坐了整整一日的青石,九渊侧身让出平整石面,低声道:“坐。”

      阿拾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攥紧膝前衣料,心绪纷乱难平。

      九渊在几步开外的竹影里驻足,满眼关切地望着阿拾。

      麒麟、封印、镇灵纹、予安……一个个细碎名号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压得她心口发闷。她越想捋清头绪,纷乱的记忆就越是死死缠绞,缠得人透不过气。

      她心神恍惚,全然没留意手上的动作,等回过神时,竹笛早已被她取出,轻轻抵在唇边。

      呜咽的笛音散漫而出,不成章法,只顺着穿林晚风断断续续起伏。她闭上眼,指尖悄悄溢开细碎金芒,点点如萤火悬在半空,随笛音轻轻晃荡,转瞬便消融在沉沉竹影里。

      林间清风本是温柔慰藉,此刻吹入耳中,反倒掀翻了她心底极力压住的乱绪。

      疑虑像一把火,烧到最烫处,发生的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她最不敢想的名目:麒麟。

      可若这些都属实,那她前世二十多年的笑泪悲欢,到头来只是一场漫长的幻觉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阵失重的恍惚席卷上来。

      手心贴着竹笛的管壁,那是她跨越异世,唯一带过来的旧物。实实在在的温度从笛身传过来,硬生生把她从那片虚无的猜想里拽了回来。

      不管过往是真是幻,这一支笛子是真的。此刻吹过耳畔的晚风,也是真的。

      阿拾压下心底翻涌的乱思,垂眼,将竹笛妥帖收进怀中,不愿再往那个可怕的猜想深处往下想。

      九渊自始至终便在不远处。

      他没有走远,就在竹林这片方寸之间静静守着,不远不近,给她留足独处的余地。

      阿拾方才所有失神、心绪起伏,他全都看在眼里。

      见她把笛子收好,才缓步走到青石边,将腰间水囊默默递到她手边,低声问道:“很难受?”

      “有点。”阿拾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凉意顺着喉咙淌落,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

      她抬手拧紧囊口,随意抹了把唇角水渍,侧头望向身侧的少年,眼底仍带着未散的茫然:“九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九渊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那我便重新弄清楚我是谁。可有一样不会变 —— 我依旧是守着你的九渊。”

      直白的心意脱口而出,他顿时有些腼腆。本就不善言辞,这般剖白更是生疏忐忑。耳尖飞快泛红,他局促地挠了挠头,慌忙低头摆弄水囊。

      阿拾静静看着他窘迫笨拙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松缓几分。

      是啊。纵使来历万般变幻,她依旧是她。

      这一刻,她愿意去信这句话。她轻声唤他:“九渊。”

      “嗯?”九渊闻声抬头,眼底的羞怯还未褪去。

      "谢谢你。"

      九渊的手一抖,水壶差点滑脱:"谢……谢什么?"

      "没什么。"阿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眉眼终于染上一抹浅淡暖意,"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她话说得随意坦荡,九渊却彻底僵在原地。少年清隽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

      阿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她转身往回走,九渊即刻起身跟上,目光牢牢黏在她背影上,行至竹林边缘,他脚步倏然顿住,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暮色沉沉,廊下孤影静坐。迟霜一袭白衣半融在昏影之中,手中握着一方老旧龟甲,指尖轻轻拂过甲面纹路,动作缓慢而从容。

      九渊微眯金瞳,心底暗自警醒。

      这些时日相处,他始终在默默观察迟霜。这人周身皆是谜团:看着年岁极轻,气质却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隐于山林清修,手中却握着庞大商队势力;明明是寻常人形,展露的修为却远胜他这天生非人血脉。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的深夜,他起身饮水,无意间瞥见立在庭院中望月的迟霜。清辉落满肩头,偏偏在耳廓之后,透出一片极淡的青色,在月色下漾开细碎幽光,转瞬即逝。

      更让他介怀的,是迟霜看阿拾的眼神。

      那眼神苍茫,却盛满了跨越万古的沉沉注视。

      九渊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他看不透迟霜的真身,也猜不透其深浅目的。只是有一点他尚能判断:此人待阿拾,暂时并无恶意。

      九渊收回目光,抬步快步追上前方的人影。

      "走快点,"他催促到,"天要黑了。"

      阿拾回头浅笑:“急什么,这条路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走。”

      九渊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贴近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暮夜渐起的微凉。

      廊下,迟霜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他指尖轻点龟甲,沉寂的甲面裂纹骤然亮起一线青光,眼底深处,暗藏的青色光华缓缓翻涌而出。

      晚风穿彻整片竹林,捎来远处市集隐约的喧嚣,吹散了林间凝滞的静谧。暮色余晖温柔洒落,将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细细镀上一层暖金边色,温柔定格了暮色里最安稳的一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此身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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