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此身何往 阿拾与九渊 ...

  •   阿拾与九渊回到住处时,暮色已然散尽。

      东厢天井之中,石灯静静燃着,淡青灯火漫开一片幽微光晕,如同沉在深水间的幻梦。夜风拂动檐角铜铃,细碎声响轻飘飘散开,远处瀑布流水声绵绵不绝,四下安宁。两间屋门两两相对,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淌落,夜色静谧。

      阿拾在廊下站定,正要推门,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喵"。

      她回过头。墨墨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廊柱顶上,深紫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幽光,尾巴慢悠悠地从柱边垂下来,像挂了一截黑缎子。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阿拾稀奇地看它。

      墨墨呜地叫了一声,不同于往常的短吠,带着催促意味。它跃下廊柱,往院子深处跑了数步,旋即回头望她,尾巴竖得笔直,好似引路的旗。

      "它让咱们跟它走。"阿拾看着那团黑影,放下了要去推门的手,拍了拍九渊的肩,"走,看看去。"

      九渊跟了上去。

      墨墨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一片不知名的花木,往迟霜的院子去了。这条路阿拾平日走的少,越走越觉得不一样。石阶两侧种着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花瓣上凝着细露,月光一照,像散落了一地的碎银子。

      院子的门虚掩着。墨墨从门缝里挤进去,又回头叫了一声。

      阿拾推开门,脚下不由得顿住了。

      这是一方清池。池水极静,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白气,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腾。不知哪里落了水,叮咚一声,涟漪便一圈圈荡开,池底的青石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幽光,安安静静的,像是连他们也不舍得打破这份静谧。

      池边立着一棵老树,枝叶繁茂,缀满了细小的、说不出颜色的花。夜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水面上,不起一丝波澜。

      "这……"她咽了咽口水,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也太好看了吧。"

      墨墨已经窜到池边的石桌前,蹲在桌沿,尾巴一甩一甩地等着。

      石桌上是摆满的菜肴。碗盏都是青瓷的,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汤的白气一丝丝往上冒,裹着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阿拾凑过去一看:卤制灵脯、蜜香软糕、浅煎银鱼,还有一锅浓白羹汤,汤面浮着鲜碧嫩叶。

      "墨墨,你可真是……"阿拾咽了咽口水。

      她二话不说,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

      阿拾忽然怔怔顿住了动作。

      并非饭菜有多惊艳,只是这一刻的温热烟火,猝不及防地烫了她一下。

      迟霜让她去竹林散心,可那些疑问与恐惧并没有真正消散。而此刻,一桌子热腾腾的吃食就摆在眼前,是借着墨墨引路,特意为他们备好的。

      她在这异世颠沛许久,日日挣扎求存,早已习惯了冷暖自渡。从未被人这样妥帖安放过,仿佛连心神耗竭的时刻,都早已被对方算到。

      一口饭菜咽下,喉间莫名发涩发胀。

      这一桌温热,太像她早已触不可及的“家”。

      前世那个安稳平凡的归宿,早已湮没在时空尽头。她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漂泊,此刻暖意裹身,积压已久的乡愁与孤惶缓缓翻涌上来。

      这份照料太过周全,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善意,还是又一重布局。

      偏偏,这份温暖又是实实在在落在身上的。

      而眼下,她和九渊熬过冬寒乱世挣来的那方寸安稳,就近在身旁。

      前世的家,她再也回不去。

      眼前这份片刻的安闲,是她此刻能够抓住的归处。

      她舍不得,也输不起,更再也丢不起了。

      阿拾没让这点复杂的心思流露在脸上,又夹了一筷子,眼睛弯成月牙:"好吃!九渊你快尝尝!"

      九渊在她对面坐下,并没动筷。

      阿拾把一碗汤推过去:"喝汤。趁热。"

      他这才端起碗,低头饮下一口。汤滚烫,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腹中。抬眼望向阿拾,她正埋头进食,腮帮子撑得鼓鼓。清辉落满庭院,这幅光景,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家常暖意。

      九渊看了她一会儿,把那碟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傻东西。阿拾心里想。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明白了,你倒是先学会疼人了。

      可她没说出来,只是把那碟肉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阿拾未曾发觉,今夜自己胃口极好。连日萦绕心头、日夜扰她不安的惶惑,在这片宛若仙境的院落里暂且平息。她大口吞咽,时不时招呼九渊,听见他一句 “慢些”,便随口回嘴,笑得毫无拘束。

      "这要是天天能吃这种饭,"她叼着筷子冲墨墨眨眨眼,"我在这儿当一辈子吃客都乐意。"

      墨墨端端正正蹲在那里,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尾巴尖却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吃饱喝足,阿拾放下碗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风穿过花木,送来一缕清冽的香,池面起了细碎的涟漪,月影碎而复拢。

      她撑着下巴,望着那方池水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开口:"……谢谢你啊,带我吃了顿好的。"

      这话嘴上是对着墨墨说的,心里却清清楚楚。该道谢的人是迟霜。

      是他看穿了她方才心神大乱,借墨墨引他们到此处,给她一段不必直面宿命诘问的喘息。

      可那些藏在书卷里的沉重谜题依旧悬在头顶。这份短暂的慰藉,消弭不掉心底积攒的猜疑。

      温暖是真,戒心亦是真。只是这一刻,她愿意暂且把重重思虑放到一旁。

      安静漫开片刻,九渊望着池面漾动的月影,率先出声:“阿拾。”

      “嗯?”

      “自看过封印,你便始终心神不宁。” 他抬眼看向她,“我看得出来。”

      阿拾回头瞥向九渊:“……看得这么明显?”

      “嗯。”他目光不曾移开。

      阿拾睫毛轻轻颤动。

      她原以为掩饰得住。连日来频频失神,夜里反复被梦魇纠缠。可在九渊面前,她从来藏不住心绪。一边害怕金纹持续蚕食过往,一边又抗拒直面那个答案 —— 她或许就是古籍所载的麒麟。两种惶恐日夜绞着她。

      沉默良久,她缓缓捋起左袖,将手腕伸向他。

      "九渊,你看。"

      一道金色纹路蜿蜒盘绕在腕间,如同蛰伏的细蛇,月色下漾开微弱柔光。它不再退回去了。

      "它越来越深了。"阿拾说,"催动得越多,它便沉得越深。然后我就——"她顿了顿,"忘掉一些东西。"

      "先是声音。我娘的声音,我记不清了。脸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可她笑起来那个神情,我想不起来了。"阿拾的声音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浅金纹路,"我在一点点忘掉我上辈子的事。"

      九渊垂眸凝视那道纹路,一言不发。

      阿拾放下衣袖,扯出一抹浅淡干涩的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挺怕的。我怕终有一日,彻底弄丢从前的自己。"

      九渊抬首,定定望向她:“那你打算如何?”

      阿拾一怔。她未曾料到他会这样发问。长久以来,九渊从不多追问抉择,只是默默同她一道承担。

      “我也不知道。” 她坦然轻叹,“连这道纹路究竟是什么都无从知晓,又能做出什么选择。”

      九渊沉默一瞬,慢声道:“迟霜该是知道内情的。”

      阿拾抬眼看向他。

      “他看起来年岁悠远,见识过无数秘事。” 九渊语气平稳,却思虑周全,“关于你的来历、这道印记,他或许清楚原委。”

      阿拾默然望着池水。不得不承认,九渊看得通透。迟霜数次提点,拿出《麟经》,带她亲眼看见封印,追问她想要成为何人。可她心底始终怯懦,不敢直面那个沉重的答案。

      九渊似是看穿她的退缩,低声补充:“我能感受到,你不愿意深究。但回避解决不了眼下的事。”

      阿拾想了想,点头。她望着那池暮色里的静水,也知道逃避不是长久之计:"行。明天,问他。"

      夜里,阿拾躺下身来。

      她抬手凝望着腕间蜿蜒的金纹,心底一遍遍反复咀嚼那个名字——予安,时予安。仿佛多默念一次,便能从流逝的记忆里,多攥住一分过往。

      她本以为满腹心事,定然辗转难眠,可当头挨上枕榻,汹涌困意便席卷而来,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刚透亮,阿拾便推开了房门。

      九渊已经守在门外廊柱旁,看样子已经等候一阵。石案上搁着两只粗陶石盏,是他方才去山泉处接来的凉水。听见门轴响动,他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阿拾连日心神耗损褪不去的倦色。

      “看着很累。” 他低声开口。

      阿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明白那股疲惫藏不住,轻轻应了一声:“嗯。”

      九渊拿起一只盛满山泉的石盏,递到她手上。

      阿拾接过来抿了几口,清冽冰凉的泉水滑过喉咙,混沌的头脑一点点清醒过来。

      她放下石盏,伸手拽住九渊的衣袖:“走,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书房。"

      晨间的书房静得无声,三面高墙的书架层层叠叠,直抵房梁,阿拾轻车熟路避开一排排规整的书卷,径直走到东侧书架前,踮起指尖,稳稳抽出最顶层那本无名旧册。

      她垂眸翻开展卷,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的字迹,最终轻轻定格在那行字上。

      "麟陨落,极渊裂,浊气噬天。"

      寥寥几笔,字字沉重。

      阿拾静静看了许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映得那行字愈发苍凉。她伸手,指腹落在那行字上,慢慢描过一遍:"这本书里写,初代麒麟稳固四海封印,可二代麒麟,最终陨落了。"

      九渊立在她身侧,垂眸凝望着那卷古老书册,金瞳沉静无波。

      "九渊,"阿拾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对宿命的畏惧,"如果……我真的就是麒麟呢?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也得走上这条路,以身补印,落得同样的结局?“

      周遭静了良久。

      九渊终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紧绷的侧脸:“那你想当吗?”

      阿拾一愣:"什么?"

      "麒麟。"九渊说,"你想当吗?"

      阿拾张了张嘴。当不当,是她说了算的吗?她从穿越那天起,就没有一件事是她说得算的,被人捡回,名字是人家起的,连这身异样力量,也是凭空自发而生。

      "……我不知道。"阿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九渊望着她落寞的模样,语气笃定:"不想当,便不当。"

      阿拾猛地抬头看他。

      少年立于温柔晨光中,眉眼澄澈,字字恳切,像是早已在心底斟酌过千万遍:“我带你走。天大地大,四海辽阔,总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我们。”

      阿拾心口重重一震。

      眼前这个男孩,当初只是跟在她身后颠沛流离的“妖兽”,一味追随着她。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然褪去懵懂依附的姿态,反过来,要为她劈开一条退路。这份蜕变,实实在在撞进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可书里说,麒麟生来就是镇世的。我要是走了…… 浊气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在心里先呸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替这破世界操心。前世读书时读到 "位卑未敢忘忧国",她还嘲笑古人矫情,而今自己落到这境地,反倒亲身体会了这份身不由己。

      九渊想了想,说:"浊气又不认识你。"

      阿拾噎住,盯着他,半晌 "嘁" 了一声:"你倒是学坏了,学会拿歪理堵我了。"

      "它不会因为你留下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多一分。" 九渊看着她,说得极认真,"可你要是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拾定定望着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

      九渊目光灼灼,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愿的,便无需勉强。来日无论何人逼你、何种宿命压你,我都带你走。”

      心底没有翻涌泛滥的酸涩,却实实在在落下一块依仗。阿拾错开视线,唇角挑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带点不自在的打趣:“好。那到时候,你可别嫌我。“

      九渊没有笑,神情依旧郑重,一字一句作答:“不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宽慰。

      阿拾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书卷,盘踞心头多日的迷雾与乱麻,仿佛被这一句笃定的承诺,轻轻拨开了一角。

      她依旧无解自己的宿命,依旧看不清前路的归途,所以她需要答案。

      阿拾合上书册,小心放回原本的位置,抬步转身:“走,我们去找迟霜。”

      两人一路行至知微堂。

      堂内清寂,迟霜静坐矮案之后,案上铺着一卷素帛,墨痕清雅。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指尖未停,垂眸阅卷,分毫未抬眼,只淡淡一字:“坐。”

      阿拾依言在案前蒲团落座。九渊并未随之落座,立在阿拾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护得分明。

      迟霜这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九渊,又落回阿拾身上,静默不语,静待她开口。

      阿拾指尖微攥,终是开口:“前辈,我有一事,困惑许久,今日想求您解惑。”

      她抬眼望向迟霜,坦诚道出所有隐秘:“我并非生来便在此处。我自异世而来,魂归此地,借了这具身躯。”

      迟霜垂落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吐出二字:“难怪。”

      这句解惑,让阿拾心口一沉,愈发确定自己的异常皆有根源。她继续轻声道:“自我归来之后,身上便生出异样。腕间金纹日渐加深,每一次吹笛动用力量,便会遗失些许记忆。”

      “那些被我忘掉的,是我在异世多年的过往。”她眼底藏着真切的慌乱,“我能清晰感知,自己正在一点点弄丢从前的自己。”

      迟霜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无波,没有半分意外。

      “修补封印、御笛驱气,皆是动用本源清气。”他语声平缓,道出根源,“你这身清气,本就是你的宿命根基。以本源之力济世御邪,自然要以自身根源为薪柴。”

      “记忆、情愫、过往执念,皆属本源。”迟霜淡淡续道,“动用一次,损耗一分。日积月累,便会渐渐遗忘、慢慢剥离。”

      阿拾脸色瞬间泛白。

      过往所有细碎的恍惚与缺失、无端的失忆,此刻尽数有了答案。从来不是偶然,是她每一次出手,都在亲手消耗自己的过往。

      她屏息良久,所谓天命,尚且还离得遥远。真正叫她浑身发冷的是这无解的代价——她在一点点弄丢时予安,弄丢最珍视的亲人与过往。

      阿拾咬牙紧紧抑制住声调:"前辈,您直说是不是,如果我是麒麟,是不是迟早也要走上书里说的一样的路?注定要落得以身补天的结局?"

      满堂死寂。

      九渊立在阿拾身侧半步之后,方才的全部对话一字不落落入耳中。他一直隐忍没有打断,此刻终于不忍开口,在寂静知微堂里面清清楚楚: “灾祸是天下众人的灾祸。可痛苦到头来,却要她一个人来担。”

      迟霜抬眼望向少年,神色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审视。

      “我知晓。” 他缓缓应答,“可裂隙不会因为这份不公,便停止向外溢出浊气。世间本就没有两全之解。”

      窗外瀑布流水沉沉入耳,又缓缓消散,衬得满室沉默愈发厚重。

      迟霜没有被她的失态打乱分毫,神色依旧平和清冷,仿佛看穿她所有的逃避与惶恐,语声淡然:“你若只想听一句定论,大可自欺欺人。”

      他一语道破她心底最深的症结,字字清明:“你惧的从不是补天殒命的结局。你是怕这身命格磨洗到最后,会一点点洗掉你的本心,再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

      阿拾攥得掌心一片湿冷,被人戳穿最深的私心与恐惧,不肯应声,却无从辩驳。

      “可裂隙未补,浊气不散。“迟霜声音平稳无波,”你身具本源清气,根在此地,无从彻底脱身。”

      阿拾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方才九渊承诺的话语还犹在耳畔,暖意尚未散尽,迟霜却告诉她,他们根本走不了。

      为什么偏偏是她?

      凭什么要她耗损自己,剥离属于自己的一切,托住这摇摇欲坠的世间?

      阿拾声音陡然抬高,带着几分失控的执拗与质问:“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忘掉前世,去扛这天地?连条退路都不给我留?”

      话音震荡的刹那,她周身似有淡淡的清光不受控地丝丝往外溢,衣袂边角微微震颤,是那股古老的能量在随她的怒意躁动。

      九渊瞳孔紧缩,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她。

      “你越是抗拒、越是懵懂被动,损耗便越是随机。今日丢一段琐事,明日或许就是你最想留下的人与回忆。”迟霜不为她的力量异动所动,语气依旧冷静。

      阿拾僵在原地,满腔怒气尽数沉落成无力的酸涩。

      她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痞气与不甘:“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这笔买卖我都躲不掉?”

      话音落下,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阿拾抬手死死捂住额面,压抑嘶哑的笑声冲破喉咙,从指缝里漏出来,连脊背都在不住发抖,不似悲哭,反倒像是遇上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身侧的九渊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阿拾?"

      那阵古怪的笑声慢慢收束,却没有彻底消散。

      阿拾纤细的五指狠狠扣住自己的额角,指骨尽数绷起,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皮肉。她迟迟没有挪开手掌,肩头仍在细碎地颤。

      眼底被手掌遮住,无人看得见底下翻涌的湿意与戾气,衣摆处残存的淡淡清光,像是不肯安分的怒火,被她硬生生压制在骨肉里。

      迟霜轻轻撂下的那句真话,像一枚悄没声的细钉,正好把她满身的逞强钉在原地。

      她想驳他,想冷笑着问他一句,凭什么敢这样笃定地剖她的心。可那话涌到喉口,却只化作方才那阵古怪的嗤笑。

      魂灵飘到这片天地,睁眼头一件事便是谋活。活在这世上,本就两手空空。名字是旁人心善替她撂下的,这具躯壳是捡来的,连那股凭空落进骨子里的气力,也从不曾问过她一声肯不肯。从头到尾,真正独属她一份的,唯有那一腔上辈子的印记——妈妈温软的哼唱,灯火通明的那个家,记得自己是个有来处、也有归处的人。

      可如今有人要告诉她,这点她用命守着,旁人连碰都碰不着的念想,竟要拿去当柴薪,去续一个她素不相识、更不曾亏欠的残破苍天。

      凭什么?

      前世她规规矩矩读书,从不求泼天造化。谁料一闭眼,被抛进这异世的竟是这般下场,像是平白饶她一条性命,实则另起了一场更狠的局,连毕生那点最要紧的记忆都要一并押作筹码,半分由不得她。

      她不肯服。

      可她偏生在此刻连一句硬话都挣不出来,只得把指尖掐进房间,将那股就要兜不住的东西,生生按回骨血里。

      因为迟霜在看着,九渊也……九渊还在。

      一念及他,她心头那道正欲崩开的缝,冷不防被什么牢牢撑住了。那一刹,攒在胸腔里的热与冷砰然相撞,却在酸涩的最深处,又泛出一星烧不灭的硬气,至少在这条她踽踽独行的命途上,还有一个人不肯,不肯放她独自去趟那道坎。

      那这一笔,她记下了。

      她谁也不服,偏要同这麒麟命、同这个从没给她讲过一回理的老天,认认真真论一论长短。

      哪怕方才那阵笑里藏的全是狼狈,她也绝不让一滴泪落在这知微堂上。

      良久,她才缓缓垂落手臂。眼角尚且泛着红,唯有瞳中光华不减,亮得刺人。

      "没事。" 她放下手,"我就是觉得,这买卖做得真亏。"

      她抬眼,直直望向迟霜,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沉而执拗:“行。我认。”

      “但我不是认命。” 她目光牢牢锁着迟霜,字字铿锵,“我丢一样,便记一笔。来日但凡我还有一丝清醒,我统统都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我绝不心甘情愿做那镇世的麒麟。”

      迟霜神色未变:“你如今惧它、厌它,是因为你驾驭不了这身力量。它于你而言,是枷锁,是损耗,是避无可避的负担。可若你能掌控自如,它便是你的底气,你的退路。”

      “我教你控气之法。愿学?”

      阿拾沉默良久,胸腔里的酸涩与不甘慢慢沉淀,终是颔首,应答干脆:“学。”

      她不想再被动遗忘,不再任人摆布,不再被迫交出时予安。

      迟霜目光微移,落向一旁始终静默伫立的九渊:“他野性未敛,根基不稳。你二人相伴而行,我可一并授他习武修道之法。”

      阿拾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她本以为一句 “学”,便是这场交涉的收尾。没料到迟霜话锋一转,将静立身侧的九渊也一并纳入其中,她自己拗不过,如今连那傻小子也被当了筹码。她纵是想撂挑子,如今也没了由头。

      "前辈倒是会顺水做人情,"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并无半分暖意,"搭着买卖做,是打算一买一卖,将我们两个一同捆住。"

      这话带着刺,迟霜却不接招,只淡淡颔首:"修行始于本心,取舍皆在你们。"

      尖锐的一击落了空,像撞在一团软棉之上。

      阿拾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转瞬又觉得争辩没有意义。道理辩不过,武力不足以抗衡,就连体内这股力量,她尚且无法掌控。眼下她唯一能攥紧的,便是迟霜给的唯一一条修行路。

      迟霜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算在她前头,根本不给她二次抉择的余地。

      她垂手静了半晌,把余下的不甘一并吞尽:"前路如何,我自己慢慢寻。"

      话落,她起身欲走,却被迟霜出声唤住。

      "去吹一支笛吧。"

      阿拾止步,回过头,眉间仍拧着:"……吹笛?"

      "不为镇灵,只为你自己。"迟霜看着她,淡淡道,"自你踏进这扇门,连给自己留一线喘息的工夫都舍不得。"

      阿拾一怔。

      方才那些话,句句都堵得她寸步难移。偏偏这一句竟绕过她满身的棱角。那股撑了一整天的硬气,悄然泄开一道缺口。

      她别开了脸,喉头滚了又滚:"……好。"

      她转身迈步离去,九渊默然跟上。将至门槛时,阿拾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语声轻却掷地有声,带着她独有的倔强:“前辈,若将来我尽数遗忘,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今日答应修行,只为守住我自己,并非甘愿化作镇世的器物。”

      身后无人应答。

      阿拾也不在意,推门走出堂外。晚风拂面,吹散了堂内沉闷压抑的气息。她抬手摸出腰间竹笛,缓步走向清幽竹林。

      九渊守在竹林入口,看着阿拾坐在熟悉的青石上,指尖落于笛孔,她吹起一支久远的调子。

      是她记得的、妈妈曾哼过的一支很老的歌。她记不清词了,只记得调子,温温软软的,像黄昏的光落在手背上。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散尽。阿拾这才察觉,脸颊早已一片冰凉,不知何时落了满脸泪痕。

      她抬手草草抹掉眼泪,将竹笛收回腰间。

      “记账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小声呢喃,“你听见了吗?”

      林间风声簌簌,无人应答。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低低笑了笑,拍去衣摆草屑起身。抬眼便望见林口的九渊。

      他守在原地,静静听完整支笛曲,笛音里裹着的思念与苦楚,一丝不落扎进心底。知微堂那番对话在他脑中反复碾过,他清楚,阿拾真正恐惧的是怕抹掉那个叫时予安的她。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心底生出一股执拗的狠劲。迟霜说世间没有两全之法,可他不认这套道理。他要拼命修行,练出足够强的力量。哪怕与天对立、与命为敌,他也绝不让她孤身一人,被命格一点点啃噬殆尽。

      见她起身,才缓步走到她身侧。

      阿拾敛尽眼底所有酸涩,稳步往前走去。前路依旧未知,可身侧的这道沉静身影,便足以抵过万千惶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此身何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