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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尘市 知 ...


  •   知微堂那一番对峙已经过去数日。

      山中入秋已深。竹林顶上还压着一层浓绿,下层竹叶已经泛出泛黄的色调,风一吹便簌簌零落。早晚的山风刮在皮肤上,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意。

      阿拾心底那股郁结的气依旧没有散去。

      她清清楚楚记住了迟霜道出的真相:每一次催动体内本源清气,便会损耗魂灵根基,属于时予安的那些记忆,会被一点点剥蚀带走。一想到自己终将慢慢抹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全部过往,心底便漫上来一层彻骨的惶惑。

      她本能地抗拒动用这份属于麒麟的力量。迟霜安排的本源吐纳修习,她只肯完成最基础的调息周天。每日黎明准时抵达演武石台,做完规定的吐纳便起身离开,绝不主动去触碰引气御笛的深层修习。既是在同捉摸不透的命运置气,也是在和迟霜置着一份闷气。

      山中的日子枯燥单调。演武调息之后,余下大把时光无从消磨。很多个黄昏,阿拾会独自坐在廊下的青石阶沿,望着层层叠叠起伏的竹浪出神。万千心事沉甸甸压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前世习惯凡事想明白再行动,可眼下这件事,连道理都找不到半分。

      九渊练完剑技,从竹林演武场走回来,手中还提着那把普通的铁制练剑,剑刃边缘沾着细碎草屑。

      残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阿拾做完调息,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下颌抵着膝头,眉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九渊在两步之外停下脚步。

      往日这般光景,他便直接坐下陪在一旁便足矣。可这几日相处,他心里清楚,单纯沉默陪伴已经不够,可又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语,大道理他讲不来,也怕说多了反倒惹她心烦。

      踌躇片刻,他微微俯下身子,指尖带着练剑过后淡淡的凉意,试探着,极轻碰了碰她垂落的一缕发丝。

      就只是一瞬的触碰。

      阿拾猛地偏过头抬眼望他,眼底盛满沉郁,还掺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傻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九渊耳尖唰地烧得通红,触电般收回手,却没有向后退开半步。

      少年身形又拔高些许,下颌轮廓利落分明,靛青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宽阔,一身练剑打磨出来的锐气,偏偏被泛红的耳尖泄去大半。他说不出什么动听言语,只是安安静静立在她身侧,金瞳落在她脸上,又匆匆垂向地面。

      阿拾望着他发烫的耳尖,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悄然松开一丝缝隙。嘴上依旧带着几分调侃的强硬,身子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呵斥。她随手把身侧竹笛挪开,石阶上空出一小块位置,就那么静静搁在那里。

      长久以来,大多时候都是她像姐姐一样照拂庇护九渊。方才那一下浅淡触碰,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漾开浅浅涟漪。那份熟稔的姐弟分寸,悄无声息地晃动了几分,连阿拾自己都察觉到一丝不自在。

      她别开视线,轻咳一声,站起身。

      “我随便转转。晚饭时辰到了再唤我。”

      说完便错开目光,转身走回院落。九渊立在原地,耳尖的红意久久未褪,握着铁剑,转身返回后山继续练剑。

      栖迟阁远比她初来时想象的阔大。

      她原以为只是一处简单山间小院,住久才知晓,从山门往后回廊曲折绵延数十丈,分作前后三重院落,重檐交错。知微堂居于东,履霜堂坐落西侧,两厢隔着两进天井;后山有一处悬空石台,立在台上可以遥遥望见北境连绵群山,千山横亘,望不到尽头。

      阁中尚有不少她未曾踏足的角落。南边一处偏院,木门虚掩,推门便扑面而来一层薄尘,堆放着阁中历年留存的旧物。

      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阿拾躲进这处偏院消磨光阴。

      一排排木架落着薄尘,陶罐、锈蚀铜器、卷边的旧账册、年代久远的竹简杂乱陈列。木架最底层,压着一副石制棋盘。

      棋盘厚重敦实,盘面被岁岁年年的摩挲打磨得温润,纵横纹路刻得清晰,黑白棋子分装在两只粗陶土盒之中,看样子被弃置在此,已经搁置了多年。

      看见棋盘的刹那,阿拾心头轻轻一动。

      恍惚间竟想起前世宿舍楼下活动室那副旧围棋。跨越两个世界,竟是遇见一样的东西。一丝松弛漫上心头,她索性把棋盘抱到外廊,独自一人落子解闷。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自己同自己对弈。

      阿拾下棋,执念很重。盘面上属于自己的棋子,她总想尽数保全。哪一处黑子遭遇围困,便调动别处子力前去救援。可顾得了东边,西边便露出破绽;守住边角,中央又被步步紧逼。不过数十手,大片黑子被逼挤到角落,落入死局,再无周转余地。

      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盘面之上,迟迟落不下去。晚风卷着竹香穿过回廊,烛火轻轻摇曳,眉宇间满是闷堵。明明每一步都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自己的子,到头来依旧处处受缚。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拂动之声。

      阿拾心头微绷,没有回头。迟霜近来与她之间气氛始终紧绷,她本能地做好了又要听闻一番训诫的准备。

      可预想之中冷硬的言语并未落下。

      迟霜只是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狼藉的棋盘上,他知晓阿拾心底尚存着对自己的戒备,便没有贸然催促,只是在对面石凳缓缓落座,指尖轻轻碰了碰盒沿,声音平和温淡:“看你一人与棋局相持许久。若不嫌弃,不妨对一局。”

      阿拾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拒绝,只是往石凳侧边挪了半尺,将手中黑子,轻轻按在盘面一角。

      对局缓缓展开。

      阿拾行棋依旧固守本心,但凡己方子力陷入危境,便不顾一切调兵驰援。她不愿弃子,总盼着寻得法子将每一处都保全周全。迟霜落子不疾不徐,并不刻意攻杀,只是顺着棋路,缓缓收紧大势。

      几番交手下,局势渐渐明朗。阿拾四处奔忙救援,子力越拆越散。待到局终,盘面上黑子大半困于一隅,已是无力回天的死局。

      迟霜将手中白子,一枚枚从容放回陶盒。

      “此局,你输了。”

      阿拾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摩挲棋盘冰凉的石纹,满心不甘,低声诘问:“棋谱之中,难道就没有一路,可保全自己所有的棋子吗?非要舍弃,才算识得时务?”

      迟霜垂眸望向盘面残存的黑子,缓缓开口,“古之弈者有言,‘善弈者通盘无妙手,不恋一子之得失’。”

      他指尖虚虚点过盘面上被围困的黑子,“一子虽惜,若执于护此一隅,便会牵动全盘。处处相救,则处处受牵。”

      阿拾沉默,盯着棋盘上那片被困的黑子。

      这话听来浅显,落到眼里却刺人。这不单单是棋盘,到像极了眼下的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属于时予安的记忆,可每往前走一步,都要面临失去。她死死攥住想要守护的东西,反倒处处被动受困。

      可迟霜点到此处便收住话头,不再多说半句引申。余下的,交由她自己慢慢体味。

      一局终了,天色渐渐向晚。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阿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棋盘冰凉的刻纹,没有同迟霜搭话,也没有起身拂袖离去,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盘面上那些困死的黑子,许久没有动弹。

      迟霜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多言,默默将散落的棋子归拢回陶盒,便起身退开,留她一人对着残局静坐。

      往后几日,阿拾依旧抵触引气御笛的修习,竹笛被她搁在屋角,碰也不愿碰。迟霜并不逼迫,也不曾催促半分。白日大半光阴,迟霜先在后山演武场点拨九渊剑招,待暮色漫上来,便回转外廊,陪阿拾下指导棋。

      不追求杀伐决胜,他时常主动让先,局部之处会落下提示性的子,点到即止,不多言语。有时阿拾走入死胡同,他便轻敲某一处星位,只给一个落点,剩下的推演,尽数留给阿拾自己琢磨。一盘棋拆完,便复盘复盘,拆解方才每一处抉择的得失。

      他借着棋盘,潜移默化教她审势、预判,教她看清局中暗藏的通路。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所有的道理,都藏在黑白交错的纹路之间。

      阿拾沉浸在棋局之中,一遍遍地重新开局,一遍遍地拆解复盘。偶尔也能走出几手亮眼的棋,可大多时候,依旧逃不开取舍两难的困局。无数种走法一一试过,始终寻不到那一条完美无缺的出路。

      数日后一个晴好的清晨,迟霜立在廊下,望向山门之外连绵山色。

      “整日困在此处对着棋盘,山中风光看久了,眼界便窄了。” 他侧过头,“下山一趟,去看一看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阿拾微微一怔,随即从石阶上站起身,转头望向身侧的九渊,轻轻颔首。

      三人简单收拾行装,动身下山。

      望北集喧嚣扑面而来的时候,连风的气息都全然不同。

      长街纵横交错,行人摩肩接踵,食摊升腾起滚滚热气,檐下悬着斑斓布匹,一副鲜活热闹的人世画卷铺展在眼前。久居深山清修,阿拾许久未曾直面这般庞杂的纷扰,换作往日,这般嘈杂足以扰人心神,此刻她的眼睛却亮了。

      阿拾下意识脱离队伍,快步走到捏面人的摊子跟前,俯身望着老者十指翻飞,转瞬便捏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彩糖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九渊你看!”她回过头唤他,眼底掠过片刻少年人的鲜活笑意。

      方才这一刻,她是真的卸下了几分心头重压。人声熙攘,周遭全是寻常百姓鲜活的日子,那些关于天命枷锁的烦扰,仿佛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九渊却站在人流边缘,指尖攥紧。铺天盖地的众生气韵冲击着他,心绪动荡。

      迟霜站在他身侧,声音很轻:“分辨。于万千气息之中,寻出那一丝异样。”

      他屏息闭目,尝试放开感知。纷乱气韵如同漫天浮絮,层层包裹而来,杂乱难辨。正当心绪渐躁之际,一缕轻柔曲调穿透喧嚣,稳稳落在他感知之中。

      是阿拾在哼歌。

      阿拾站在不远处,一边看面人,一边断断续续哼着那支旧调。曲调清浅,穿透闹市的嘈杂。这缕气息,成了纷乱人海里九渊的锚点。

      这是他最熟悉、最笃定的气息。

      九渊心神一定,顺着那缕气息往前追溯。

      可感知刚向外铺展,纷杂气息便潮水般反扑,试图将他的神识逼退。九渊蹙眉,不肯收束心神。

      阿拾哼唱的调子宛如一根细线牵引着他。几番受挫,他猛地睁开眼。不行,这里太低了,根本分不清那道异样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九渊咬了咬牙,单手攀上街边老槐树粗大的横枝,稳稳蹲踞在高高的树冠之上。整条集市尽收眼底。

      阿拾原本蹲在面人摊前,余光一直留意着九渊。她看见他闭目凝神,眉头紧锁,在纷扰气息里苦苦追索。看见线索断掉时,他骤然睁眼,下一刻纵身跃起,攀上老槐树的枝杈,高高蹲坐在树冠之间,金瞳扫视整条街市,如同猎隼。

      阿拾愣了愣,唇边浮起浅笑,没有出声打扰,依旧慢慢哼着那支曲子。

      迟霜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个小的,一个浑然不觉地在哼唱,一个借曲寻踪。未通只言片语,却默契得宛如一体。

      迟霜移开目光,掩去了眼底化开的清寒。

      树杈之上,九渊再度闭目。

      这一回他不再急于突进,任由感知如流水般缓缓漫开。阿拾温润的气息稳稳停在原处,他避开一股股浓烈烟火气,沿着气息缝隙,一寸寸向前探寻。

      最终,他的感知停留在街角布摊。

      摊前立着一名挽袖妇人,正利落为顾客量布,神色温和如常。可九渊循着缝隙细细探查,捕捉到她腕间内侧一丝浅淡灰黑,浊气残痕隐于肌理之间,近乎透明,深深掩在普通人的气韵之下。

      此人曾沾染荒野浊气,且并未彻底肃清。痕迹隐匿至极,若不是这般耐心逐层甄别,绝难发觉。

      “找到了”,九渊心头一松,眼底浮出少年人独有的清亮雀跃。

      他不止在万千杂乱的势里锁定了目标,还精准揪出了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浊气痕迹。新鲜的感知、突破桎梏的欣喜涌遍全身,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想快步走到迟霜面前,将这份成果尽数告知。

      他纵身跃下树杈,足尖轻点青石板落地。

      阿拾立刻迎上前半步,眼底带着真切的欣喜:“是不是找到了?”

      “低处杂气太乱,登高才分得清。” 九渊眼底金芒明亮,满是突破的雀跃。

      阿拾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那快去告诉前辈啊。”

      九渊点头,转身走向迟霜,阿拾跟在身侧,步履轻快,口中曲调再度响起。

      迟霜静立树荫下,见他走近,只淡淡颔首,无声示意他说来。

      那是一个认可的信号。

      九渊心中那份新鲜的突破之喜愈发鼓胀。他穿过人流,直到足以看清迟霜的距离。

      下一瞬,所有雀跃尽数凝固。

      方才暂时隔绝的人声、光影与烟火气息再度席卷而来。日光依旧和煦,落在九渊愈发敏锐的感知中,这片热闹市井却骤然透出寒意。

      迟霜依旧站在原地。

      白衣如雪,眉目清冷,身姿从容,立在寻常市井烟火里,温和得像一潭无波的静水,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九渊刚刚被彻底打开无比敏锐的感知,清清楚楚触到了截然不同的真相。

      旁人的势,如同人间草木,鲜活又寻常。

      唯独迟霜。

      表层气息沉寂无波,掩住底下万千起伏,宛如翻涌过后的死寂,和跨越数百年的荒芜。世事崩塌、众生流离的厚重苍凉,尽数被禁锢在最深处。

      九渊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清亮被茫然与震动取代。

      阿拾还在身侧轻轻哼着调子,软和又治愈,周遭依旧是热闹喧嚣的市集。可九渊的心头早已天翻地覆。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年纪尚浅,不善言辞,不懂何为岁月沉疴,也说不出什么通透的评判,他只本能地觉得迟霜很累。

      阿拾就站在九渊身侧半步,她看不见那层深埋的气韵。她只看见,方才还满心雀跃的九渊,周身气息一瞬间彻底僵住。

      少年眼底的明亮彻底敛去,只剩一片安静的怔忡。他望着树荫下的白衣人影,声音带着一丝未脱的笨拙与茫然。

      "前辈……"

      "你身上……好重。"

      阿拾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转头望向迟霜。

      迟霜身形微顿。他看向九渊。

      少年的金瞳里没有怜悯与同情,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探究。他只是坦荡地陈述所见,澄澈得不带一丝杂念。

      迟霜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轻碰一下九渊肩头。

      一触即收。

      迟霜未置一词,转身汇入人流,九渊立在原地,目送那抹白衣渐行渐远,心底沉沉落下。这一刻他莫名清楚,有些藏在岁月里的东西,他忽然窥见了冰山一角。

      阿拾怔怔望向人流涌动的街角,她看不见九渊感知到的那一份沉重。这些天一幕幕在脑海接连翻涌,迟霜不曾居高临下训她,只是安安静静陪她对弈,把道理藏在棋枰之间。可此刻经九渊口中道破,她才恍然意识到,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之下,或许压着许多旁人无从分担的东西。

      世间人皆有背负,原来这句话,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是这般模样。

      可这份背负背后藏着什么,是枷锁?是罪孽?她无从得知。

      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回到栖迟阁,暮色已经铺满整片竹林。

      九渊没有径直回房。他踱步走到方才那棵老槐树之下,伸手抚过粗糙凹凸的树干,兽的直觉在心底隐隐躁动,诸多猜测来回打转,他在树下站了许久,才踏着沉沉夜色走回自己居所。

      另一边,阿拾回到院落,外廊那副石棋盘还静静摆在原处。

      这些日夜一局局的复盘拆解,那些沉默的提点,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她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那枚曾经悬而未落的黑子,放回陶盒。烛火摇曳,映着盘面上困死的棋路。

      她依旧对迟霜存着防备,不敢全然卸下心防,可再也无法简单将他视作一个冷眼摆布众生命运的人。

      人心与过往,从来都不是浮在表面那副模样。

      夜色渐深,竹涛漫过整片栖迟阁。

      阿拾坐在石凳上,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坐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尘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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