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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残局 自望北集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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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望北集归来,山中时序缓缓滑向入冬。
几场冷雨洗过山林,竹林顶上那一层绿已经褪尽,杆子从底往上泛出枯黄,晨晚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檐角石缝,时常凝出薄薄冰棱。
望北集那一幕之后,阿拾心里积攒多日的赌气置气,慢慢散了。
从前她带着一腔抵触,把迟霜的每一句提点,都下意识当成枷锁与算计。集市归来,那些偏见被撕开一道口子。她不再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去评判这个人,转而变成一种冷静中立的观望。
她依旧牢记知微堂那番残酷真相,这份命运的重量分毫未减。只是她不再将全部怨气一股脑撒到迟霜身上。迟霜有他藏得极深的背负,可这不代表就能消弭她要面对的苦难。二者并不冲突。
夜里她反复回想,最早迟霜教她的吐纳、引气之法。术法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附在术法之上的天命代价。一味逃避、赌气搁置,并不能保护属于时予安的记忆。逃避只会让自己愈发被动。
这份念头想通透之后,阿拾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清气修习。
廊下那副石棋盘还摆在原处,只是下棋已经不再是她排遣心绪的唯一寄托。棋局教给她审势取舍,可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依旧是自身的气息。
天还未大亮,她便去往演武石台。重新拾起吐纳周天,一点点打磨气息流转,不再像从前那样敷衍应付做完就走。吸气、沉丹田,引导清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刻意练习敛气收势,学着不让力量毫无节制向外溢散。每一次收功,腕间那道淡淡的金纹便会微微发烫,像一笔记在皮肉上的账目。她坦然去感受这份灼热,不再像从前那样本能躲闪。
阿拾的身量又往上抽了一截。原先及锁骨的头发蓄长了些。她嫌古人那些钗环麻烦,插半天还要拆半天,索性一概不碰,入秋时学着自己打理,从旧衣裳上裁了一根素布带,把头发统统拢到脑后,在发根处绕两圈,打一个利落的结。
一条马尾,从额前到颈后,一丝不乱。
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
她不知道,每日阿拾在演武石台吐纳修习的那半个时辰,恰恰是九渊练剑时分心最多的时候。
演武石台坐落在竹林西侧,他练剑的场子在东边,大片翠竹横亘在两者中间。从前他只顾埋头挥剑,从不会留意石台那边的动静。直到有一回收剑间歇,一阵山风压弯竹梢,茂密的枝叶向两旁分开,恰好漏出石台上的一角光景。
他看见阿拾咬住布带的一端,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手臂绕着发根利落地挽了两圈,简简单单打个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用铜镜,也用不着别的物件。束好之后她微微一甩头,那束黑发便垂在后背,结扣扎得牢靠,随着她微微晃动。
九渊飞快收回目光,重又握紧手中铁剑。那一日,他比往日多练了整整半个时辰。
往后时日,这样的情形便时常发生。练剑途中,他会短暂顿住动作。不会驻足久看,也不会固定在同一个时辰窥探,甚至有那么几日,他刻意转到竹林另一侧练剑,刻意避开那一角视线。可用不了多久,脚步又会不自觉绕回原处。
不知不觉,许多细碎的小细节,悄悄落在他眼里。
那两圈挽结,若是勒得太紧,发根便会扯得紧绷;若是系得松垮,修习到一半发丝便会往下滑散,她便得停下手上吐纳,低着头,抬手重新束发。那枚绳结从来不在后脑勺正中,总是稍稍偏向右侧,说不清是长久养成的旧习惯,还是单纯右手顺手。
还有那根布带,素净得没有一丝纹样。她束发之时不照镜,系完也不会抬手确认松紧,只随手把头一甩,便径直继续做事。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傍晚。
阿拾推门回屋,一眼就看见桌面上摆着件物件。
是一枚桃木巾环。
没有上漆,原木质朴的色泽,中间被仔细掏空,外圈打磨得温润溜滑。她翻转过来细看,环身外侧刻着一圈极细密的缠枝纹路,两道花纹之间陷下浅浅一道凹槽,槽底刻着斜向的细纹,最特别的是卡扣接口。
这巾环并非整块木头直接凿成,侧边开了一道活口,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榫头,榫与槽咬合得严丝合缝。指尖顺着接缝来回摩挲,几乎感受不到割裂的缝隙。唯独榫头边缘,留着一道极浅的刀痕,没有彻底打磨消去。那道刻痕细得几乎要融进木纹里,却又偏偏没有磨平,好似做它的那个人,心底竟舍不得把这道痕迹完全抹去。
阿拾把木扣攥在掌心,来来回回反复翻看。
这绝不是随便拿块木头削出来的活计。
眼前这枚是掏挖雕琢而成。木芯挖空,器壁厚薄匀净,外圈打磨得圆滑不硌头皮。缠枝纹细刀镂刻,活口榫卯严丝合缝,绝非几日功夫能做成。
而且,他必定悄悄比对过尺寸。
阿拾在桌边缓缓坐下,心头渐渐恍然。这巾环的尺寸,用来捆束发辫也堪堪合适。他不可能凭空估摸出这样的分寸。
窗外,竹林东侧的演武场,飘来一阵清浅、断续的剑刃破风之声。
九渊正在廊下擦剑。
今日他擦得格外久。
阿拾走出来时,剑身已经反复擦拭过多遍,刃面光洁无痕,他依旧还在摩挲剑鞘。听见脚步声,他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又马上接着擦拭,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这个。”阿拾举起那枚桃木巾环,“哪儿来的?”
九渊的手堪堪停住。
“……捡的。”
“捡的?”
“嗯。”
阿拾看向他握剑的手。
九渊肤色是近乎玉润的浅白,异兽体魄自愈力极强,寻常磕碰从不会留下顽固老茧与疤痕。可此刻指腹几处细腻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红,几道极细新鲜的横向磨伤浅浅陷在指面,没有结痂留疤,却依旧看得分明。
剑伤多是凌厉斜割,而这些是反复捏握细小刻刀,被刃口蹭磨出来的痕迹。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取笑。
只是转身,走到门边铜镜前,解下脑后那根素布带。将长发拢起,布带穿过巾环内圈,绕回再穿一遍,最后把绳结隐在背面。
镜中,后脑发根贴着一圈温润桃木,细密的缠枝纹静静伏在发间。松紧刚好,发丝牢牢束住,半分也不会松散。
阿拾对着镜面望了许久。
心底本来预备一句“丑死了”,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一圈缠枝纹刻得匀整,竟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什么都没有讲,只是伸手,把巾环向外拨半寸,又轻轻推回原处。
身后传来剑归入鞘的轻响。九渊转过身,神情带着一丝局促。
“好看吗?”阿拾问道。
九渊闷闷挤出一声应答:
“……嗯。”
自始至终,他都不敢抬眼望她一眼。
阿拾站在原地,目光轻轻扫过身旁少年。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早已脱了落雪镇那副狼狈模样。
她不再是最初那副干瘦伶仃的瘦丫头模样,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却算不上胖,只把早先脱形的地方一点点补了回来。日日在石台吐纳修习,山风日光淬炼出一层浅蜜肤色,眉眼渐渐舒展,不复初上山时紧绷的模样。
而九渊长得更为迅猛,个头已经高出她大半头,宽阔肩背把玄色劲装撑得满满当当,背影已是一副能扛事的少年人轮廓。下颌棱角锋利,眉骨压着眼眸,本是一张冷硬凌厉的面相,可一碰到眼下这般境况,便全然绷不住,目光无处安放,总叫人忍不住暗自好笑。
一个脑后束着桃木扣马尾,眼眸亮得像盛着山间天光;一个一身玄衣,垂着头,视线钉在脚前地面。今时今日,早已不是当初一路奔逃的两个孩子。
视线再往廊下远处落去,便能望见迟霜。
永远一身素白,发间那支白玉簪常年不变。立在廊隅,仿佛山中数百年光阴都未曾在他身上刻下痕迹。阿拾偶尔望着他,心底总会浮起一丝恍惚 —— 这人,似乎本就不属于滚滚尘世。
又一个黄昏,暮色浸染层林,迟霜简单整理衣袍,悄无声息踏出山门。
这件事阿拾留意了有些时候了。每隔数日,到了黄昏前后,迟霜便会凭空不见踪影。书房空荡,演武场寻不到人,后山竹林也不见白衣身影,待到夜色深沉才会归来。
她私下找过九渊,二人在廊下低声议论。
“隔几日便不见人,你有没有留意?”阿拾小声问。
九渊颔首,这点异常他早就察觉,只是一直没多想。
“他身上气息每次回来,都带着地底下的冷意。”
阿拾眼珠转了转,少年心性冒了出来,一下就想到了墨墨。
当天夜里她就在院墙上堵住了它。
墨墨正蹲在墙头舔爪子,见她过来,尾巴尖悠闲地晃了晃。
“墨墨。”阿拾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天天满山跑,肯定知道他往哪儿去。”
墨墨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头转开,专心致志地舔另一只爪子。
“跟我装傻?”
阿拾伸手去挠它下巴。这本是屡试不爽的一招,可今天墨墨偏了偏头,躲开了,从墙头跳到另一堵墙上,蹲得远远的,尾巴僵直。
阿拾跟着翻过去,蹲下身,又凑近了半步:“一口肉。明天给你弄一口热的。”
墨墨的耳朵动了动。
“两口。”
尾巴尖悄悄软了下来。
“……再加一条鱼。”
墨墨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绕着她的腿走过去,脑袋在她小腿上顶了一下。
算是应了。
阿拾蹲在那儿笑出了声。
“要不……我们跟着去看看?”
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脑后的木扣。九渊的目光跟着那只手动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也好。”他说。
第二天黄昏,墨墨在前头远远引路,她和九渊压低脚步,借着林木掩护,远远尾随在后。二人屏住呼吸,躲在荒草与灌木丛之后,一路跟向北方原野。
旷野之上,荒草随风起伏。
远远地,阿拾望见那道白衣身影立在暮色中央。迟霜垂手向着大地,掌心漫出淡淡的青芒渗入土层。肉眼望过去,遍野青草繁茂,一派安然。可九渊的兽类感官远比人敏锐,站在阿拾身侧,眉头已经微微蹙起。阿拾虽还嗅不见,却能清晰察觉到周遭空气里,潜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滞闷。这片原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太平。
阿拾看得入神,脚下一块碎石被靴子踢得滚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响声在空旷旷野格外清晰。
迟霜拢了衣袖。
“躲那么远,看够了便出来。”
被当场抓包。
阿拾从灌木丛后面直起身,吐了吐舌头,少女娇俏的神态一闪而过,伸手拉了一把身侧的九渊,两人只好从荒草遮蔽处走出来。
“被你发现了。”阿拾有些讪讪。
迟霜回身望向二人,神色不见愠怒,只是目光淡淡扫过他们沾了枯草碎叶的衣摆。“既然来了,便过来。”
阿拾与九渊对视一眼,迈步走上前。
走到近前,阿拾才真正体会到九渊方才感知到的异样。脚下脚下青草齐整丰茂,风过如浪,可那股滞闷阴冷的气息,正是自土层之下缓缓往上渗。
“地脉裂隙的余瘴。”迟霜掌心向下,虚虚压着地面,“主封印镇住了大灾,可四野边角,瘴气依旧会顺着泥土往外渗透。”
“任由它渗出来会如何?”阿拾问道。
“先污水土,再荼毒草木生灵。日积月累,方圆这片旷野便会化为死地。”迟霜目光扫过起伏草浪,“没有惊天动地的剧变,只有无声无息的败坏。”
九渊忽然开:“我闻得到。一股锈蚀腐朽的味道,埋得很深,百步之内尽数皆是。”
“你能嗅见,说明瘴气已经离地表不远。”迟霜淡淡应道。
阿拾闻言,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脚下这片看着生机盎然的草地,泥土深处已然在被瘴气侵蚀溃烂。
“所以,您每隔几日便要来此地一趟。”阿拾恍然。
“渗一分,便清一分。”迟霜语气平静,“置之不理,用不了多久,这片原野便会尽数荒废。”
旷野北风卷过来,吹动三人衣袂。
迟霜侧过头看向阿拾。
“想试着疏导一番吗。”
阿拾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些日子她拼尽全力练习敛气,就是为了尽量不去触碰这份力量。此刻被迟霜轻描淡写一问,心头百般拉扯。
她低头看向脚下生机勃勃的青草,又抬眼看向迟霜,“要怎么做。”
迟霜抬手,指尖在离地三寸处虚虚划过一道无形的线路。
“顺着地脉的脉络而行。清气不可蛮横冲撞,如同疏通淤塞的沟渠,引走地下瘴浊。”
阿拾依言凝神,引一缕浅浅清气探入土层。指尖一触,便感受到那股黏腻阴冷的阻力。那股瘴浊仿佛活物一般,顺着清气试图反向缠噬上来。她牢牢守住心神,不强力剿灭,只顺着地脉走向,一点点引散那一缕缕残毒。
一股做完,又有另一处暗流从别处冒出来。消去一分,又生一分。没有一击根除的大胜,只有一遍又一遍枯燥、重复、看不见回响的压制。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抬眼望去,迟霜已经移步数步之外,再度俯身,掌心青芒沉入脚下泥土。
阿拾站在寒风之中,默然望着他的背影。
方才她只做了短短一轮,心神便已耗费不少。而这样的劳作,是迟霜隔三差五就要独自来完成的事。眼前只是这一片草甸,北境辽阔,还有无数片旷野、河谷、村落,都需要他这般往复照料。
望北集那日九渊感知窥见的那层沉重,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读懂几分。
天色彻底沉暗,三个人踏上归山旧路。一路荒草簌簌,四下寂然,谁都没有多说话。方才旷野所见的景象沉甸甸压在阿拾心底,不必迟霜刻意言说,她已然亲身窥见这份镇守背后无尽孤寂的代价。
夜色沉沉,栖迟阁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九渊待阿拾回院落歇息之后,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盏灯火。
叩响书房木门。
“进。”
迟霜正坐在案前翻阅简册,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年。烛火摇曳,将九渊的影子长长铺在地板上。少年肩背已经日渐宽阔,只是眉宇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九渊走到案前数步之外站定,沉沉恳问。
“阿拾每一次动用本源,记忆便会遭受损耗。我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有没有什么途径,凭我自身,能够阻隔或是分担这份侵蚀。”
迟霜放下手中简册,安静地听完他的问话。
“麒麟本源根植她魂魄深处。”迟霜语声平稳如实相告,“你二人本源根源截然不同。没有法子可以由旁人代为承接这份魂灵损耗。”
九渊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掠过一层暗色。纵然早有预感,亲耳听闻,心口依旧沉坠。
静默片刻,九渊抬眼,目光坚定。
“那我求一件兵器。”
“我想要一柄能够约束我血脉躁动的剑。我要变得更强。若我能挡在危难之前,便可以让她少几分不得不催动本源的时刻。”
迟霜静静注视他许久。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辨不出情绪。
片刻之后,他起身,走到书房靠墙的兵器架。架上诸多兵器蒙着薄尘,他从中取下一柄古剑。剑鞘暗沉,剑柄缠着深海鲛绡,在烛火下泛出幽微冷光。
他将古剑横托在掌心,递向九渊。
“此剑鲛绡缠柄,可稍稍平复你血脉内里翻涌的躁动。但器物终究只是外物,不能根除你血脉之中潜藏的危机。”
“你血脉本能之中,藏着一条格外诱人的捷径。我今日不把其中详情尽数剖开。待你真正直面自身本源那一日,便会清楚它是什么。” 迟霜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郑重,“力量的来路,全看你往后每一步如何抉择。往后若是那蛊惑在心底冒出来,你要牢牢守住本心,莫要被本能牵着往前走。”
九渊伸手,双手郑重接过那柄古剑。剑身入手沉实,鲛绡触到掌心的一瞬,体内原本隐隐躁动的兽气,竟奇异的安分了几分。
“晚辈记下。”
九渊抱着古剑,深深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廊外夜风扑面而来。他握紧怀中长剑。既然无力替她扛下蚀魂之苦,那便把更多风雨,拦在她的身前。
***
书房之内,只剩迟霜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的简册压在手边,却半晌没有往下翻动一字。
案角摆着一只旧兽皮囊,年代久远,皮革已经风干起皱,松松敞着口。囊底静静躺着一小簇干枯的银蓝色鳞羽,鳞片细碎,羽丝卷曲,是上古异兽褪落之物,早已失去光泽,却被妥帖收纳了漫长岁月。
迟霜伸出两指,轻轻夹起那一簇鳞羽,举到烛火之前。火光透过干枯的鳞片,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曾经鲜活滚烫的生灵,如今便只剩这么一点残迹留存人间。无论如何珍藏,都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指尖微顿,又将鳞羽轻轻放回皮囊,把囊口收拢。
窗外山林彻底浸在沉沉夜色之中。
少年少女的前路方才启程,而属于旧人的遗憾,依旧蛰伏于岁月深处,不知何时便会再度浮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