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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故纸黑白 残冬将 ...


  •   残冬将尽,山间寒意依旧刺骨,可白日已经在悄悄变长。檐下的冰棱日复一日消融滴落,雪层底下,已经能隐约嗅到一点即将破土的春息。

      廊下那方石棋盘,成了栖迟阁里一处寻常去处。

      阿拾只要练气课业结束,便会坐至案前。有时迟霜有空,便落子对弈;更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满盘黑白,一遍一遍推演。棋局不再只是消磨时间的游戏,落子之间,纷乱的脉络便渐渐分明。

      比起棋局推演,敛控自身清气,才是阿拾眼下最紧要的功课。

      动用本源便会蚕食记忆的代价悬在头顶,一味爆发输出只会加速自我损耗。迟霜教她的重点,不在于怎样将力量尽数倾泻出去,而是学会收敛力量,找准疏导的分寸。

      每日天光微亮,阿拾便去往演武石台。

      从前她只懂得顺着本能向外释放力量。如今迟霜便立在一旁,只点破关键症结:“地脉承载众生哀乐。你可与之相感,莫要与之同沉。”

      阿拾盘膝坐于石台,竹笛横抵唇边,凝神以意引气。清气沿经脉流转,渡入笛窍。此番演练不求外放攻伐,重在收束自持:笛音压得极轻,几近无声,只许一缕细息外泄,随时可尽数收回。

      数度心神稍懈,气息便顺着笛孔漫溢而出,笛音骤然一颤,腕间金纹立时发烫,这便是警兆。迟霜并不出言呵斥,只静静立在一旁,待她自己感知到那股灼痛,便平复呼吸,重新打磨收敛的法门。

      练到筋疲力尽的时候,阿拾也会生出挫败。明明力量根植于自身,可驾驭它,竟要如此反复打磨。几番往复,心神耗损甚重。

      阿拾停下修习,将竹笛平放于冰冷石面,背靠着石台石柱稍作休憩。山间碎雪被风卷着,零零落落落在衣袂边缘。

      迟霜缓步走到石台边,目光掠过石面上那支竹笛,拾起一桩搁置许久的闲话:“昔日你曾坦言,并非生长于这片天地。彼时情势纷乱,我未曾多做追问。今日得闲,倒想听一听,渡来此处之前,你所见的,是何等光景。”

      阿拾微微一怔。

      自当初袒露异世来历之后,二人之间多是对峙,迟霜从未再触碰过这段隐秘。往日心存戒备,她亦不愿主动提起。可经过这些时日相处,心底的抵触早已淡去。风雪寂寂,在此刻,她终于愿意向外袒露几分。

      她说得并不冗长,只是零碎的片段。说起另一个世界平凡的日夜,说起长久与乐器相伴的岁月;又说起突然苏醒,睁眼便是白雪皑皑的兵营,借这一副身躯醒来,周遭的一切,于她而言全是陌生。

      迟霜听着那些属于另一重天地的细碎人间,至此才算真正了然:这支笛子,不是此方天地炼就的法器,是神魂辗转之间,一同裹挟而来的旧牵绊。也明白了为何她不曾承袭麒麟一脉与生俱来的过往记忆 —— 她的缘起,本就不在这片世间固有的命数脉络之内。

      待到风雪掠过石台,迟霜才缓缓开口:“原来因果辗转,竟可跨越界域。”

      阿拾目光落回身侧竹笛,轻声道:“后来在雪霁关结识九渊,撞见兵营底下那道裂缝,才偶然发觉,吹笛之时竟会生出异样的回响。那时候我全然不懂什么是麒麟清气,就这般稀里糊涂,一步步走到今日。”

      迟霜目光微敛,语气依旧轻缓,顺势再向前追问一层:“你自彼方而来,既见过另一重人间,再经历此间世事,心中,可有两相映照的感触?”

      被这样一问,那些压在心底的经历便一一翻涌上来。阿拾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息,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有的。”

      她缓缓开口,顺着思绪,把后来的遭遇也一并道来。从离开落雪镇之后流落断角口,再到误入沉樱堡身陷囚困,见识过那里视人命为草芥的规矩;出逃之后,旷野之中受袭,最后才被他救下。

      “我从前的世界,信奉个体生来平等,任何人的代价都不该被默认牺牲。但乱世,是完全相反的体系。阶层与生俱来,大多数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所谓大局、所谓权衡,本质都是用底层的卑微存续,去成全上位者的博弈。两地人间看似相似,可根植在人心深处的价值体系,是彻底相悖的两种逻辑。”

      迟霜静静听完,望着茫茫层林,似在遥想那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才缓缓开口:“一方天地,便生一方烟火思虑。两界隔绝,各自孕育出的见地与法度,原是这般迥然不同。”

      阿拾倾吐完积压许久的心绪,胸口轻快少许,可心底那份朴素的念想依旧没变:“我只盼能把这一身力量练稳,将来将地脉裂隙补好,也算了结这一桩强加于我的重担。”

      迟霜看向山间沉沉的云霭,淡淡摇头:“大地的裂隙肉眼可见,尚可疏导修补。但这世间,尚存许多看不见的裂痕。莫要以为抚平封印,便是万事的终局。”

      阿拾眉心微蹙,当即想要追问。

      迟霜却就此收住话头,不愿继续往下拆解。

      “你携另一方天地的见识而来,自有你的独到眼光。可山河之间千百年的浮沉苦难、人心取舍,你尚未尽数看透。其中原委,若想看得通透,除了淬炼手中力量,也该去读懂这里的浮沉过往。”

      迟霜收回目光,抬眼望向藏书偏房的方向:“随我来。”

      藏书偏房光线偏暗,木架高耸林立,层层叠叠堆满书卷简册。空气中弥漫着朽木与墨汁混杂在一起的沉静气息。许多策论、地方记志、前朝乱世卷宗,在此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

      迟霜伸手,从高处木架取下一摞卷册,轻轻放在案台上。绢布封皮早已褪色,边角磨损卷翘,有的卷页还带着灼烧过后浅浅焦痕。

      “这些,是前朝留存下来的策书与史卷。” 他指尖轻轻拂过卷页,语声平和,“执笔著史者,多半身居庙堂,记下的尽是王侯起落。你携彼世见识,不妨细读此间律法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之道。他日若需应对世间变局,这些记载,自有参考之处。”

      阿拾伸手,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

      她从前在现代读过不少历史,深知史书大多是上位者写下的记录。只是从前作为音乐生,啃这类晦涩的文言古籍素来头疼,向来只当遥远故事。此刻指尖触到这些历尽劫难留存下来的古卷,脑海里忽然浮起沉樱堡牢笼之中,那些无助挣扎的弱小生灵。

      她心底第一次真切生出念头:想要读懂这片土地,读懂此间众生与世道的运转。方才修习控气的感悟缓缓漫上来,她所掌握的这份力量,当为那些湮没在史卷字缝间,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人而存在。

      往后许多日子,日子被拆成两半。白日大半时光耗在石台修习;余下闲暇,阿拾便埋首这间藏书偏房。

      古文言晦涩拗口,很多字句读得磕磕绊绊。她常常点一盏油灯,埋首卷册之间,一遍一遍反复细读。古人的思路,多是权衡朝堂权臣之间的博弈,以重臣制衡权臣,牺牲边地百姓,换取朝廷内部安稳。

      可来自异世的认知,再加上这些日子亲身修炼的体会,总让她生出不一样的疑问。

      难道乱世之中,就只有朝堂上那寥寥数人,可以算作棋局之中的棋子?那些戍边的兵士、奔波求生的小民,就只能被动承受时局带来的祸与劫?

      她常常捧着卷册去找迟霜争辩。

      捧着书页,一条条说出自己的想法,一半是古卷之中的记载,一半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有时说得激动,语速飞快,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是活过数百年的神秘长者。

      迟霜也从不打断,安安静静听她说完。认同便点头,存有疑虑,便把现实之中重重阻碍摊开,二人一点点辨析推演。

      这一日,二人又回到石棋盘之前。

      黑白棋子在石面上错落排布,阿拾为收敛心神,磨炼全局预判的定力。

      阿拾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经过日复一日修行,她心性愈发沉定,不复初来时满身锋芒的模样。

      迟霜落一子,语声平淡,道出世间沿用千年的治世旧策:朝堂派系倾轧不休,山野妖兽纷争频发,古来谋臣的应对之法,向来是拉拢权贵制衡朝堂,发兵进山清剿妖兽。若局势窘迫,便舍弃边地万民,换取中枢短暂的安稳喘息。几番行棋推演,盘面处处是两难取舍,尽是不得已的牺牲与妥协。

      “世人向来将山野动乱一概归为妖患,混为一谈处置。” 阿拾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可妖兽本是天地原生灵族,散居深山、与世无争,从不会无端祸乱人间。如今无休止的山林厮杀,根源从来不是妖兽作乱,而是人族贪利,肆意进山猎杀、掠夺妖兽躯体资源。妖兽反击,不过是自保而已。”

      “历代谋臣一概以征伐平乱,看似□□,实则逐年累积人妖仇怨。朝廷将大半国力、民力耗在这场人为制造的边患里,常年空耗民生、疲于征战,根本无从深耕治世、稳固根本。”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棋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心底生出一层朦胧的疑窦:“前辈,浊气究竟是什么?”

      庭间清风穿竹,簌簌声响漫开,廊下一时静谧。

      迟霜目光顺着阿拾视线落向棋盘上地脉纹路,缓缓开口:“浊气与清气同源,是天地共生的元气。清气滋养人世草木,浊气沉伏地脉深处,各安其位、本无善恶。唯有地底浊气溢出失衡,浸染寻常鸟兽,才会催生失智狂暴的浊兽,化为人间天灾。”

      阿拾微微凝神,紧跟着追问:“既然浊气本就是天地自带之物,为何当初要立下这道封印?”

      迟霜指尖轻点棋盘沟壑,语气平和克制:“当年大地裂隙四起,浊气肆意翻涌,浊兽席卷人间,生灵流离。初代麒麟所见,是苍生濒临覆灭,便以自身之力筑起封印,暂锁奔涌的浊气,护住世间生民。这是当年的救急之法,为乱世按下暂停。只是一时的阻隔,未必是永恒万全之道。”

      听完这番话,阿拾心底所有纷乱的认知瞬间归位。

      “原来人间祸、天地灾,本是两桩独立的事。” 阿拾了然,“世人却一概用征伐、取舍去应对。无休止的山林掠夺挑起人妖战乱,耗尽国力民力,待到浊灾降临,人间早已无力抵御,只能被动承受、舍弃边民。这才是乱世无解的根源。”

      指尖轻送,黑子稳稳落定棋盘根基之处。

      迟霜垂眸望着落子的位置,指尖微微一顿。

      长久岁月,他阅尽天下策论、看遍百家推演。世间之人并非不懂贪欲酿祸、本末倒置的道理,只是千年积弊固化,人人都只能顺着旧局周旋,无人敢跳出定式。

      他抬眼望向阿拾,沉静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暖意,语气温柔又真诚:“道理世人皆知,可挣脱旧局的眼界与心意,千载以来,寥寥无几。你年纪尚浅,却能拆分乱象、看透本末,不被千年权谋定式困住,很难得。”

      “只是这条路太难。” 他轻声叮嘱,“想要止住世人贪欲、扭转千年积弊,撼动朝堂权贵,平息山林积怨,步步皆是荆棘,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阿拾微微颔首:“我没有一朝定乾坤的法子,只是不想再顺着古人的旧路,以牺牲为常态,勉强维系破败的安稳。”

      二人停了棋局,借着策卷史载细细推演。

      无数旧路依旧通向溃败流离,可循着阿拾的全新思路,层层剥离、正本清源,终究在无数死局之间,生出了历代从未有过的微弱生机。

      不必一味杀伐平乱、不必牺牲万民苟安,先止人祸,再御天灾,方是治世根本。

      迟霜凝视良久,眸中满是真切的认可:“世人皆困在棋局之内取舍输赢,唯独你,始终想着跳出棋局,根治乱象。”

      阿拾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自己这些带着异世烙印的想法,会被他阅历全盘驳回。可迟霜没有居高临下地否定,而是沉下心,陪着她把每一种可能尽数试遍。

      从前的猜忌、抵触一点点化作敬重。

      入夜,课业结束。迟霜转身打算返回书房。阿拾看着案上已经冷透的茶水,默默换上一盏滚烫新茶。做完,不等迟霜开口,便转身快步走出廊下。

      晚风穿过竹林,裹挟着入夜之后清浅的草木凉息。

      廊间月华倾泻而下,把少年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石板上。九渊斜倚廊柱立在暗影与月色的交界,半张脸浸在溶溶月光里,长睫投下浅浅的阴翳。月色落下来,衬得他本就清透玉白的肤色愈发莹润透亮,唯有金瞳敛去兽类的炽光,化作温润的琥珀色,掩去一身凶煞,只余下少年人干净俊秀的模样。

      看见阿拾迈步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目光立刻便黏在了她身上,轻轻开口:“辩完了?”

      “嗯。” 阿拾走到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堆卷册策论,绕来绕去,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九渊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倦意,把手中那块叠好的干净布帕递过来:“擦擦。”

      阿拾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指节。九渊像被烫到一般,手飞快往回收了半寸,慌忙转开视线,望向院外摇曳的竹丛,假装专心看夜色。

      阿拾捏着布帕忍住笑意,拿布轻轻拭了拭掌心沾到的书卷浮尘。

      山间夜里寒气来得快,一阵风卷过来,阿拾肩头微微一缩。

      九渊见了,二话不说,解下身上那件厚实的外袍。料子是粗布缝制,上面混着阳光晒过的干草气息。他抬手,轻轻搭落在阿拾的双肩,动作拘谨,指尖刻意避开碰到她的肩膀,只把衣料拢好。

      “夜里露重。” 他低声道。

      阿拾没有推辞,把衣襟往怀里拢了拢,衣袍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二人并肩靠在廊栏边,一同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竹海。四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竹叶被晚风拂动,沙沙沙沙,连绵不绝。

      过了一会儿,阿拾随口说起自己从前世界的细碎小事,语气松弛,带着一点怀念。说起街头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说起夜晚街边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九渊安安静静侧耳听着。他不曾见过那一方天地,便在脑海里一点点描摹那些画面。目光不自觉落在她侧脸,月色柔和地描出她的轮廓,看得微微出神。等阿拾转头望过来,他又猝不及防错开眼神,喉结轻轻滚了滚。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隔了片刻才低声回应。

      “是挺好的,就是回不去了。” 阿拾轻轻叹了口气。

      九渊闻言,指尖无意识攥紧。他顿了顿,认认真真看向她:“回不去也没关系。无论以后外面乱世是什么模样,我都会站在你前面。”

      阿拾心头轻轻一软,侧过头看向少年。月色落进他眼底,明亮又真挚。她浅浅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廊下挂着的铜铃被夜风撞得,叮铃一声轻响。

      夜露越来越重,寒气愈发侵人。阿拾肩头裹着他的外袍,身上渐渐回暖。

      “该回屋了,再站下去要着凉。” 阿拾开口。

      九渊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等阿拾先抬步往厢房走,他才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护送。一路走到她房门前的阶下才停下脚步。

      “晚安。” 阿拾在门前回头看他。

      “晚安。” 九渊应道,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屋,才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踏着月光往厢房走,指尖仍隐隐记得方才相触那一瞬的触感。从前颠沛漂泊,二人挤在一处,同榻而眠,那时他年纪尚幼,心中并无半分杂念。待到栖迟阁安顿下来,屋舍宽敞,反倒分了两间厢房。

      九渊听过世间男女有别的规矩,心里清楚该敬重眼前这人,可心思偏不受理智管束,悄悄翻涌,压不下去。

      方才廊下,阿拾裹着他外袍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衣料被她披着,仿佛连长久浸在布料上的暖意,也尽数渡给了她。

      他立在门槛处,回头望向那侧厢房。窗纸浮着淡淡人影,她还没有歇息。他静静凝望着那片暖黄,心底并无慷慨念头。

      方才并肩凭栏看竹海时,他曾悄悄挪了半步,却不敢再靠近,生怕被她察觉自己这份逾矩的心思。

      这时他取出她方才用过的布帕,凑到鼻下,浅浅一嗅。

      不敢深吸,黑暗中耳尖依旧烧得滚烫。

      他想着,今夜月色很好。

      若是往后,还能常常这样,同她站在廊下吹吹风,就够了。

      他站在暗影里,遥遥望着那盏灯火许久,才缓缓抬手,合上屋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故纸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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