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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乡野浊灾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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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已是来到栖迟阁的第二个暮春。
山中岁月无声流淌,足以把一个颠沛奔逃的少女,慢慢磨得沉静舒展。
暮色缓缓压向栖迟阁的飞檐,层层竹影斜斜爬过偏厅的花格木窗。
窗内,少女伏在宽大的红木长案之前。
一身素色布衫衬出已然长开的身形,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窄幅布带,那串熟悉的小铃铛悬在腰侧,一动便会溢出细碎清响,没有华贵珠玉,全是一路相伴留下的旧物。
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惶急与尖锐,下颌线条柔和利落,只是垂眸看卷的时候,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对世间疾苦的柔软。
长案之上堆得满满当当。
这两年商队往来各地的出入账务、沿途乡野打探回来的民情异动、物资调配、村落上报的细碎异兆简札,迟霜尽数交由阿拾经手处置。阿拾日日埋首其间,核对收支、摘录灾异标记隐患,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她翻过一页,又翻回去。
清溪乡那一栏,她在这一个月里对过三遍。三份札记彼此都对不上:粮价在涨,可户口没增;上报的灾异只有两笔,可商队过境的采买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
她提笔在册页边缘画了一道,又圈了一处。
纸页之间,已经能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正埋首翻阅账页,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掌管外间商队的老掌柜,是迟霜最信得过的旧人。他臂弯搭着套叠得整齐的新衣,正是一套月白流云纹衣裙,进门便微微躬身行礼。
“姑娘,连日埋首账册简札,日夜劳神。此番下山采买,我特意挑了一身料子,您暂且放下笔墨,也该好生歇一歇。”
说罢便将衣裙轻放在案角。素净底色,流云暗纹流动。阿拾抬眼望向那套新衣,心底不由得冒出来一缕属于旧世的戏谑念头,可不就是古代版商务休闲,体面实用两手抓。心底暗自一笑,面上依旧客气向老掌柜道谢。
阿拾抬手揉了揉酸胀发僵的后颈,将手中厚厚简札一一合拢摞齐,久坐屋内闷得人胸口发沉,她打算出门走走。
刚踏出偏厅门槛,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清锐剑啸。剑气激荡翻涌,连周遭竹叶都被震得簌簌震颤。
阿拾顺着声响望向后山幽深的竹林,不用多想,定然是九渊又在练剑。
她抬脚拐向那条通往后山的林间小径,竹林深处空场积着薄薄落叶。
一身鸦青色劲装的少年正挥剑起舞。手中古剑流淌暗银冷辉,仿佛浸过整夜月华;剑鞘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 “渊” 字,是他用利爪亲手划刻,刻痕深浅参差,藏着少年一份执拗。
他对面立着迟霜。
白衣白发的身影在缭乱剑光里飘忽不定,姿态看着闲散随意,抬手之间,却总能精准拦在剑势最猛的地方。
九渊出剑快如惊电,裹挟蜚兽血脉天生的迅猛,剑风扫过,虚空中掠出几缕淡淡虚影。迟霜出招偏偏是慢的,指尖划过的轨迹如水一般柔和,轻描淡写格挡,每每都令九渊的剑锋在离他寸许之外骤然滞住,好似撞上一层无形柔障。
“喝!”
九渊低喝一声,金瞳亮起,剑势陡然暴涨。周身浮起浅浅半兽虚影,指尖探出寸许长的利爪,剑风中漫开一股蛮荒凶戾。
迟霜眉峰微挑,不再只守不攻。身形一晃,白衣在剑光中曳出残影,指尖轻轻点向剑脊。
一股温和却无从挣脱的力量顺着剑身传过来,九渊手腕发麻,一往无前的剑势不受控偏开半寸。
电光石火,九渊旋身顺势变招,不硬抗这股卸力,脚步拧转绕至迟霜身侧,剑尖直逼其后腰,却在即将碰到衣料的分毫距离稳稳停住。
两人同时收势。
九渊胸膛剧烈起伏,鸦青劲装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发深,眼底锐芒缓缓退去,只剩尚未散尽的凛冽。
迟霜依旧气定神闲,白衣纤尘不染,唯有方才承接剑锋的指尖,晕开一丝浅淡红痕。
“不错。” 迟霜望着他,眼底浮起真切笑意,“能在旧势将尽之时迅疾变招,你已经摸到守中带攻的门道。”
九渊握紧剑柄,抬眼,望见树影下站着的阿拾,方才满身剑拔弩张的戾气瞬间散得干净,金瞳里漾开一片温软暖意。
阿拾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迟霜这时也循声望过来,缓步朝阿拾这边走来。
“账册札记看了这许多日,心中可有什么看法?” 迟霜开口问道。
阿拾略一思忖,把连日梳理账务民情攒下的判断缓缓说出:“单看账目,清溪乡一带近来物资消耗异常,粮价悄悄抬升。账面上只是冰冷数字,可结合各地送来的异兆札记来看,那片怕是已经不稳。百姓粮米吃紧,底下又有浊气扰动,两样凑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迟霜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沉了几分。
“你看得明白。”
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封刚送到山中的急报,纸页还带着夜露与山风的潮气。
“正是为此,方才传讯,清溪乡浊气已然爆发。”
九渊刚收势站在一旁,闻言眸色一凝,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
迟霜垂了垂衣袖,语调平和。
“你可以选择不去。”
风卷竹叶沙沙掠过地面。
“动用本源疏导地脉,损耗必不可免。我能教你引浊之法压低伤害,但记忆剥离的风险,没法彻底隔绝。”
他顿了顿,把现实摊开,没有半分修饰。
“不去,商队会按旧例处置,封路报官绕道。那一乡百姓生死,便听天由命。”
“去,有两条路。全力出手,半个时辰便可清尽井浊,代价是你的清气大范围外泄,方圆数十里所有能感应气息的人,都会锁定你的位置。”
“其二,” 迟霜语调放得平缓,“用你半年修习的引浊之术。不剿浊根,只顺着地脉引渡浊丝。损耗可控,但是慢,山下那些窥探的眼睛,有足够时间看清一切。”
阿拾默然站在竹影之下,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料,没有两全的选项。她清楚那柄力量附带的枷锁,可看着万民受难的描述,无法置之不理。
良久,她抬起头:“我去。”
九渊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确认她并非一时冲动,才握紧古剑上前半步:“我同她一道下山。”
迟霜静静看了二人一眼,轻轻颔首。
“路上小心。” 他说,“不要硬撑,阿拾,记得留一线。”
阿拾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九渊与阿拾并行,视线始终半分不离身侧的人:“准备好了,我们便动身。”
二人并肩穿出竹林,暮色正从山门外漫上来。山风掠过肩侧,纸上推演的灾异,终于变成脚下必须直面的现实。
下山一路,山野间的气息渐渐起了变化。越靠近清溪乡,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黏腻、腐臭土腥便愈发浓重。脚下土地隐隐传来微弱震颤,地底似有野兽低沉的嘶吼闷闷滚上来。
就在距离村落还有数里的山道旁,九渊忽然猛地停住脚步。
金瞳微微缩起,蜚兽的敏锐嗅觉捕捉到数道刻意压敛的生人气息,散落在周边林木之间。
“有人。” 九渊压低声音,侧身把阿拾拦在身后。
阿拾心头一沉。她早从迟霜口中听闻,皇都已经向四方撒布密探。这些人借着浊灾的由头潜伏在此,名义探查灾情,实则搜寻麒麟的踪迹。他们不敢贸然冲杀,只躲在暗处窥伺。一旦阿拾催动本源,那股独属于麒麟的清气,必将被牢牢捕捉。
“他们不敢直接动手。” 阿拾压着声音,“此地浊灾在前,百姓危在旦夕,我们不能退。”
话音未落,九渊身形骤然窜入林丛。竹叶纷飞响动,不过数息,他便折返回来,臂下按着一个挣扎的汉子,重重按落在枯叶地上。一柄古剑横在那人颈侧。
“一共三个,两个趁乱遁逃,只逮住这一个。”
那人一身寻常乡野短打,可袖口翻卷处,露出内里精工织就的细绫,绝不是普通乡民该有的物什。
“别杀我!我只是奉命传信,未曾伤人!” 那人浑身发抖。
阿拾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俘虏,心里一片茫然。
两年来迟霜教她引浊安魂,教她体恤生民,所有修习的道义,根基全在于护佑性命。可眼前摆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一道有正确解的选择题。
杀他?这人只是奉命窥伺,手上并无血债,下手便是破了自己恪守的底线。直接放掉?所见所闻必会传回去,栖迟阁再无安宁,无数人将被卷入祸事。若押着人质同行,清溪乡尚在浊毒折磨下的百姓,便要再多受煎熬。
条条路都牵着因果,但凡有所保全,就必定要承担对应的代价。没有轻巧的答案,只有不得已的取舍。
“先捆起来。救人要紧。” 她低声开口。
九渊撕断对方衣摆,结实将人缚在一棵粗树干上。他俯下身,贴到俘虏耳边,压着声音叮嘱威慑一番。做完,二人不再停留,继续踏入已经沉入暮色的村落。
清溪乡一片凄清萧索。家家户户屋门虚掩,街巷空荡荡看不见往来行人,偶有微弱细碎的孩童呻吟,从紧闭的院落缝隙里悠悠飘出,听得人心头发紧。村口那口老井的上方,盘旋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寒意刺骨扑面而来。
九渊将阿拾护在身后半步,金瞳警戒扫视周遭,周身隐隐浮起蜚兽妖气,抵御四处飘散的浊气,同时分出心神留意山林逃窜暗探可能折返的方向。
阿拾走到井边,取下身侧那支陪伴许久的竹笛,横在唇边。
笛音低缓流出,本源清气顺着乐声向外铺展,丝丝缕缕沉入脚下土层,沿着地脉纵横的纹路向下渗透。
她刻意把心神筑起一道薄墙,不去承接众生的悲喜,只死死攥住清气流转的脉络。一旦心神失守,本源便会不受控制倾泻或是骤然崩断。
竹笛管身在掌心不住震颤,指腹被震得发麻。腕间麒麟金纹隔着布料持续发烫,魂魄被地脉的巨力来回牵扯,一阵阵钝痛顺着骨缝蔓延上来。
地下的浊气察觉到被牵引,疯狂躲闪、扭曲、想要钻回岩层深处藏匿。
阿拾呼吸放得极慢,稳住笛音,不疾不徐,一寸寸牵起那些盘结缠绕的浊丝,将它们往上引渡。
灰黑色浊雾自井口滚滚翻涌,接触空气便消融消散。井中乌黑的浊水,一点点褪尽污秽,重新透出清冽。笼罩整座村落那层死死压人的阴翳,也随之缓缓散开。
院落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咳喘,慢慢低了下去。劫祸暂时平息。
唯有泥土缝隙还萦绕一缕挥之不去的浊腥,明明白白昭示:这只是一地的暂缓,浊灾的根源并未根除。
笛音戛然而止。
阿拾撤去力量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一并抽走,身形微微一晃。魂魄层面那层预警的钝痛实实在在啃噬着她,万幸,这一回没有记忆碎块剥落遗失。可这份侥幸,代价悬在头顶,她感受得无比清晰。
井边的浊雾散尽之后,周遭一片沉寂。大难堪堪躲开,还远未到庆贺的时候。
九渊一直守在咫尺之外,看得见她身形那一晃。蜚兽的金色妖气悄然漫出,不敢贸然冲撞她体内紊乱的麒麟之力,只在她周身轻轻环绕,尽力抚平周遭动荡翻涌的魂息。
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在她臂侧。
“撑得住?” 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阿拾抬手,轻轻按揉发胀的太阳穴,脸色泛着一层薄白。
“累。脑子昏沉,好在…… 没有丢掉什么。”
话音还未落,一阵虚软猛地袭上来。
没等她稳住脚步,九渊已经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离地的失重感撞得阿拾脑子更懵。
整个人落进少年宽阔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竹木与淡淡的兽类气息。阿拾浑身一僵,脸颊腾地烧起来,心底疯狂炸开一阵无声的呐喊:啊啊啊 —— 怎么直接抱过来了!
她手脚微微挣了挣,声音又轻又窘:“九渊,快放我下来!”
九渊臂弯收得稳,步伐没有停下,垂眸看着怀中人涨红的侧脸,眼里翻涌着复杂情绪。这是他头一回这样近距离、毫无隔阂地抱住她,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衣料,怀间实实在在的温度,叫他心底一阵阵发痒发烫。可理智又清清楚楚提醒他不该久持,心里一边舍不得松开,一边又明白不能这般一直抱着。
他脚步稍缓,低声如实说道:“我原本想背你,可你现在头脑昏沉,我怕你趴在背上意识恍惚,扶不稳会摔下去。”
阿拾又窘又气,眼皮都有点发飘:“这、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你先放我落地!”
九渊抱着她继续往前走了短短数步,怀抱里温热真切的触感,叫他万般不舍。内心反复拉扯纠结,虽不想放手,却也不愿惹阿拾真的恼了。
僵持片刻,他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阿拾放回地面。手臂依旧虚环在她身周,防备她脚下发软栽倒。
“那这样。” 九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向她商量,“我扶着你走,好不好。”
阿拾双脚重新踩实泥土,脸上的热度久久褪不下去,脑子依旧阵阵发沉。她也确实没有多余力气逞强,只好抿着唇,默许般轻轻 “嗯” 了一声。
归山的一路便这般度过。暮色沉落,山风穿过荒径,一路把清溪乡残留的泥土浊腥远远甩在身后。
九渊始终半步靠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轻扶着她的胳膊,时刻留意她的状态。一想到方才暗处潜伏的朝廷暗探,心底又蒙上一层沉郁。
回到栖迟阁时,夜色已经浸透整片竹海。廊下风凉如水。
迟霜就立在廊下,衣袂被夜风微微掀动,显然已经等候许久。不需要多言语,山间飘荡开的那一缕麒麟清气,他早已感知分明。
阿拾站稳,气息尚且起伏不定,开口便把山下的事如实道出:“山道林子里拿住一名暗探。我没有下杀手,将他捆缚留在树上。”
迟霜指尖轻轻叩击廊边木栏,目光落向山外沉沉的暮色。
“我已经遣人前去处置。人,会放归。”
阿拾眉头蹙起,眼底是直白的困惑:“放?他亲眼见证地脉异动,一旦回去,所见所闻全盘呈报,我们的踪迹便再也藏不住。”
迟霜的神色平静,不见半分轻率:“不必逼他编造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只需要搅乱他的判断。”
阿拾微微一怔。
迟霜缓缓继续道:“那名暗探本就隔着林木远远窥望。我手下的人会稍加施加迷扰,扰动他感知灵气的本事。等他脱身归去,记忆会变得模糊。他能笃定记住的,只有山林间确有地脉震荡。至于麒麟清气、蜚兽妖气,只会剩下恍惚、似有似无的错觉。”
“人只会相信自己感知到的东西。一份模棱两可、虚实参半的回报,反倒比一句刻意的假话更有杀伤力。”
“他手握密报,却拿不出确凿实据。皇都若是继续大举进山,还是怀疑手下探子能力不济,内部便会生出猜忌拉扯。”
阿拾静静听着,晚风浸着凉意扑在面颊。乱世博弈,未必非要靠杀人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