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45、四十分钟 三月五号。

　　三月五号。周六。

　　温晚坐在教室里。下午三点十五分。数学培优课。导数压轴。老师在黑板上写步骤。粉笔灰落在讲台上。

　　她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不冷了。风是暖的。

　　手机在抽屉里。静音。

　　她没敢看。但知道他不会发。周六下午他从来不在这个时间发消息。

　　三点四十五分。下课铃响了。

　　她掏出手机。

　　陈知逾：出来了？

　　"刚下课。"

　　陈知逾：图书馆。四十分钟。

　　"现在？"

　　陈知逾：嗯。你走到图书馆大概七分钟。四点前进来。四点四十走。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课？"

　　陈知逾：你们培优课三点四十五。我算过了。走路七分钟。加上收拾书包两分钟。你四点能到。我四点十分有课。中间四十分钟。"

　　温晚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亮着。

　　他算过了。

　　他算过她下课的时间。算过走路的分钟数。算过收拾书包的时间。

　　他在高三的课表里找到了一个四十分钟的缝隙。

　　"你周六有课？"

　　陈知逾：嗯。四点十分到六点。中间空四十分钟。你培优课刚好三点四十五结束。

　　"你怎么知道我培优课三点四十五结束？"

　　陈知逾：问的。问了你们班的人。

　　"你问了谁？"

　　陈知逾：许鹿。

　　许鹿。

　　他加了许鹿微信。为了问她的课表。

　　温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加了许鹿微信。

　　为了问她几点下课。

　　为了算这四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加的许鹿？"

　　陈知逾：除夕那天。你发新年快乐的时候。我顺手加的。

　　"顺手。"

　　陈知逾：嗯。顺手。

　　又是顺手。

　　跟上次"顺手放大"一样。

　　他从来没有什么顺手。

　　"我来了。"

　　她把手机塞进书包。跑下楼。

　　图书馆。三楼走廊。

　　她到的时候四点零二分。

　　他已经在里面了。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一中高三的校服。跟二中的不一样。颜色深。领口有校徽。

　　头发剪短了。比上次短。刘海不遮眼睛了。耳朵露出来。

　　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温的。

　　"你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跑着来的？"

　　"你喘气了。"

　　"没有。"

　　"有。你说话带喘。"

　　温晚深吸一口气。平了。

　　"四十分钟。"他说。"坐。"

　　两个人搬桌子。他搬得近。半个椅子。校服外套薄。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

　　"你什么时候算的？"她问。

　　"开学第一周。"

　　"开学第一周？"

　　"嗯。拿到课表就开始算了。你们培优课周六下午。我们周六下午四点十分到六点有一节空。中间四十分钟。"

　　"你每周六都这样？"

　　"每周六。只要你们培优课不变。"

　　"如果变了呢？"

　　"变了再算。"

　　他说"再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再买豆浆"一样。

　　温晚翻开练习册。高三的卷子。第一张。数学。导数综合。她上周卡了一道题。

　　"这道。"她指了。

　　他看了一眼。

　　"这道简单。你先分离参数。把a单独放一边。然后求函数最值——"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快了。比周日快。因为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三月的阳光。暖的。照在走廊的白墙上。

　　"温晚。"

　　"嗯？"

　　"你头发长了。"

　　"嗯。没剪。"

　　"扎起来吧。写题的时候挡眼睛。"

　　"不挡。"

　　"挡了。你刚才低头的时候碎发落在练习册上。第三行字歪了。"

　　又是第三行。

　　跟上次一样。

　　"你记得我字歪了。"

　　"每次都记得。"

　　他低头翻卷子。语速还是快的。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落在纸上。

　　字没歪。

　　四点三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他说。

　　"嗯。"

　　她把卷子收进书包里。他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下周？"她问。

　　"下周一样。四点。四十分钟。"

　　"好。"

　　"每天九点还是照常。"

　　"嗯。"

　　她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深蓝色的校服。头发短了。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四十分钟够吗？"他问。

　　"够。"

　　"不够下周再加。"

　　"怎么加？"

　　"我把四点十分的课调到四点半。就能多二十分钟。"

　　"你调得了？"

　　"跟老师说身体不舒服。需要晚到。"

　　"你骗老师？"

　　"不是骗。是真的。我胃不好。晚吃二十分钟饭。"

　　"你胃不好？"

　　"没有。但我可以说有。"

　　他笑了一下。

　　温晚转过头。下楼。

　　三月十二号。周六。

　　又是四十分钟。

　　这次她到的时候三点五十八分。没跑。

　　他已经在里面了。校服外套。头发又长了。刘海快遮眼睛了。

　　桌上放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白菜的。

　　"今天有包子。"

　　"门口那家还开着。"

　　"嗯。老板说开到五月份。"

　　"五月份之后呢？"

　　"不知道。可能换地方。"

　　"那到时候再找。"

　　"嗯。"

　　两个人坐下来。他搬桌子。近。半个椅子。

　　"这道题。"她指了。物理。电磁感应。她卡了三天。

　　他看了一眼。讲。语速快。

　　四点二十五分。她那道题做出来了。

　　"行了。"他说。"今天效率高。"

　　"你讲得快。"

　　"时间少。得讲快。"

　　"你每次都这样。算时间。算分钟。算缝隙。"

　　"不然呢。"

　　"不然就断了。"

　　"所以不算不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三月的阳光。

　　"我说了想办法。"他说。"这就是办法。"

　　四十分钟的缝隙。

　　他从高三的课表里硬挤出来的。

　　每周六。四十分钟。

　　她说"好"。

　　他说"下周见"。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3.12 第三周。四十分钟。他算过时间。问了许鹿我的课表。
　　他加了许鹿微信。除夕那天。顺手。
　　他每周六挤出四十分钟。从四点算到四点四十。
　　他说"不算不行"。
　　他说"这就是办法"。
　　他说了想办法。他真的想办法了。
　　不是顺手。不是偶然。
　　是他算过的。问过的。挤出来的。
　　她停了很久。

　　又写：

　　四十分钟。
　　不够讲完一道大题。不够喝完一杯豆浆。
　　不够他说完一句话。
　　但他来了。
　　每周六。四点。四十分钟。
　　他穿着校服。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他记得我字歪了。
　　他记得我第三行字歪了。
　　他什么都记得。
　　他说"不算不行"。
　　因为断了就没了。
　　他不想断。
　　我也不想。
　　四十分钟够了。
　　比没有好。
　　比周日好。
　　因为周日是以前的。
　　四十分钟是现在的。
　　是他想办法之后才有的。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风暖了。三月了。迎春花又要开了。

　　她翻开数学书。必修一。最后一页

　　高三了。

　　四十分钟。

　　他说想办法。

　　他真的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