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44、想办法 二月十九号

　　二月十九号。周日。

　　寒假最后一周。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十五。没下雪了。天还是冷的。但路面的冰化了。她骑车去的。手套戴了一层。没戴外面那双。捏刹车捏得住。

　　到图书馆七点四十。走廊里暖气还是没修好。阿姨说过完正月十五才有人来修。

　　他已经在里面了。

　　黑色的羽绒服换成了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又长了。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围巾没戴。天没那么冷了。

　　桌上放着暖手宝。排插还插在走廊。线沿着墙角拉过来。

　　"早。"

　　"早。你今天没戴围巾。"

　　"回暖了。不用。"

　　"暖手宝还带？"

　　"带着。万一你手凉。"

　　"今天不凉。"

　　"先焐着。等会儿再说。"

　　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把桌子搬得近。半个椅子。夹克比羽绒服薄。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柠檬味洗衣液。混了一点冷空气的味道。

　　温晚翻开寒假作业。最后几道题。数学五十道她写了四十七道。剩下三道不会。物理三十道全写完了。化学四十道写了一半。

　　"最后三道。"她说。

　　"哪三道？"

　　她指了。两道导数综合。一道概率。

　　他看了一眼。拿过她的笔。

　　"这道。你先求定义域。注意x大于零。然后求导。导数等于零的点是极值点——"

　　他讲题的时候靠得很近。手臂挨着她的手臂。夹克的布料薄。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分类讨论。a大于零和a小于零两种情况。别漏了。"

　　"哦——"

　　她接过笔。自己写了一遍。对了。

　　"行了。就这三道？"

　　"嗯。化学还有一半。"

　　"化学我帮你看看。"

　　他翻她的化学练习册。有机化学。官能团。她总是分不清醛和酮。

　　"这个。醛基有氢。酮基没有。你记住——醛能发生银镜反应。酮不能。"

　　"为什么？"

　　"因为醛基有还原性。酮基没有。"

　　"哦——"

　　她写了。又对了。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但雪在化。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的。

　　"温晚。"

　　"嗯？"

　　"下学期就高三了。"

　　"我知道。"

　　"高三忙。"

　　"嗯。"

　　"周日可能来不了了。"

　　温晚的笔停了。

　　"什么？"

　　"课表会满。单休。可能连单休都没有。周六加课。周日补课。不一定能来。"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

　　"想办法？"

　　"嗯。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我想。"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很确定。

　　跟他说"你一定能超过我"一样确定。

　　"你——"

　　"怎么了？"

　　"没什么。"

　　"那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

　　"我说想办法。就一定能想办法。"

　　"万一没办法呢。"

　　"有办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

　　他停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断。"

　　他说了。

　　不想断。

　　不是"不能断"。不是"舍不得断"。是"不想断"。

　　他说"我不想断"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豆浆凉了"。

　　但温晚的耳朵炸了。

　　跟每次一样。

　　"温晚。"

　　"嗯。"

　　"你也不想断吧。"

　　不是问句。是确认。

　　跟除夕夜一样。他说"你说好才算"。她说"好"。

　　这次他说"你也不想断吧"。不是问她想不想。是确认她不想。

　　他知道她不想。

　　他一直知道。

　　"……嗯。"

　　"嗯什么。说'不想'。"

　　"不想。"

　　"乖。"

　　又是这个字。

　　除夕夜他说"乖"。今天他又说"乖"。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落在纸上。字没歪。

　　这次没歪。

　　十点三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

　　他停了。

　　下周是开学第一周。周日。不知道能不能来。

　　"下周我问问。"他说。"如果能来就发你消息。来不了就——"

　　"就怎样？"

　　"就下周见不了。但下下周一定来。"

　　"你确定？"

　　"确定。"

　　他站起来。把排插从走廊拔下来。线绕好。暖手宝收进书包。

　　"开学之后。"他说。"不管来不来。每天晚上九点。我给你发消息。讲一道题。或者随便聊。"

　　"每天？"

　　"嗯。每天。"

　　"你高三也每天？"

　　"高三更得每天。你一个人写题会卡。我不在你身边你连问的人都没有。"

　　"我还可以问许鹿。"

　　"许鹿理科不行。你上次问她物理她给你讲错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他什么都记得。

　　"那……好。"

　　"那就定了。每天九点。不管来不来。"

　　"好。"

　　走到楼梯口。

　　"温晚。"

　　她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深灰色的夹克。头发长了。刘海遮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雪化后的水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

　　"寒假结束了。"他说。

　　"嗯。"

　　"高三开始了。"

　　"嗯。"

　　"还有一年半。"

　　又是这三个字。

　　但这次她没低头。她看着他。

　　"一年半。"她说。"够的。"

　　"够什么？"

　　"够你想办法。够我超过你。够——"

　　她停了。

　　"够什么？"

　　"够下次雪天。"

　　他笑了一下。

　　"下次雪天。"他说。"你坐我后座。手放我腰上。"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最后几行。

　　2.19 寒假最后一周。他说"高三忙。周日可能来不了了"。
　　他说"我想办法"。
　　他说"我不想断"。
　　他说"每天晚上九点。我给你发消息"。
　　他说"一年半。够的"。
　　他说"下次雪天。你坐我后座。手放我腰上"。
　　我说"好"。
　　我说"不想"。
　　我说"够的"。
　　我没哭。
　　这次没哭。
　　因为他说"我不想断"。
　　因为他说"我想办法"。
　　因为他说"每天九点"。
　　他不会断。
　　我也不会。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雪化完了。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

　　她翻开数学书。必修一。最后一页。

　　两粒桂花瓣。并排。

　　去年的。今年的。

　　她看着那两粒桂花。

　　寒假结束了。

　　高三开始了。

　　一年半。

　　他说想办法。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