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42、焐手 寒假。

　　寒假。

　　一月二十一号。周日。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雪化了又冻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没敢骑车。坐公交。

　　到图书馆七点四十。走廊里比上周还冷。暖气坏了。阿姨说要等过完年才修。

　　他已经在里面了。

　　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鼻尖还是红的。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粉色的。长方形的。毛绒绒的。

　　暖手宝。

　　"这是什么？"

　　"暖手宝。充电的。充一次能热三个小时。"

　　"你带的？"

　　"嗯。暖气坏了。你手肯定又僵。"

　　温晚伸手摸了一下。温的。不是烫的。是那种持续的、柔和的温热。

　　"你先焐着。等会儿凉了我去充电。"

　　"你去哪充？"

　　"楼下传达室。有插座。"

　　"那你来回跑——"

　　"不跑。我带了个排插。直接插走廊那个。"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老旧的插座。上面插着一个排插。线沿着墙角拉过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考完试那天。我来看了一下。发现暖气坏了。就带了排插。"

　　上周。考完试那天。他专门来了一趟图书馆。就为了看暖气坏没坏。

　　温晚握着暖手宝。掌心贴上去。温热的。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

　　"谢什么。你手太凉了。上次写题的时候笔都握不住。"

　　"没有握不住。"

　　"你那道隐函数。第三行字是歪的。手抖的。"

　　他看见了。他连她字歪了都看见了。

　　两个人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把桌子搬得近。半个椅子。但没坐远。羽绒服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料。

　　温晚翻开练习册。寒假作业。学校发的。厚厚一沓。数学五十道。物理三十道。化学四十道。

　　"这么多。"她说。

　　"慢慢写。一个寒假呢。"

　　"一个寒假也写不完。"

　　"写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开学抄。"

　　"你抄？"

　　"不抄。我早写完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放假第一天。"

　　"就写了？"

　　"嗯。上午写完了。下午预习高三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玩？"

　　"玩。过年打游戏。"

　　"打什么？"

　　"王者。偶尔跟同学开黑。"

　　"你还有同学一起打游戏？"

　　"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你好像——"

　　"好像什么？"

　　"没什么。"

　　她没说完。

　　她想说"就觉得你好像没有朋友"。但他有。他跟同学打游戏。他过年走亲戚。他不是没有社交。只是他的社交里没有她。

　　除了周日。除了图书馆。除了那些豆浆和包子。

　　她是他社交里很小的一部分。

　　但她觉得很大。

　　安静了一会儿。

　　"温晚。"

　　"嗯？"

　　"你手还凉吗？"

　　"好多了。暖手宝热着呢。"

　　"给我看看。"

　　她把手从暖手宝上拿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还是有点白。"

　　"冬天就这样。"

　　"下次我给你焐。"

　　"什么？"

　　"我说。下次你手凉。我给你焐。"

　　"怎么焐？"

　　"手放我手里。"

　　温晚的手指缩了一下。

　　"不用。暖手宝就行。"

　　"暖手宝没我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低头翻书。语气跟说"豆浆凉了"一样随意。

　　但温晚的耳朵又炸了。

　　跟上次"手放我腰上"一样。

　　他总是这样。说一些让耳朵炸的话。然后用最平常的语气。

　　"你——"

　　"怎么了？"

　　"没什么。"

　　"那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

　　"下次你手凉。手放我手里。我给你焐。"

　　"……"

　　"暖手宝只是暂时的。我是一直的。"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落在纸上。字歪了。

　　第三行。歪的。

　　跟上次一样。

　　十点。

　　暖手宝凉了。他站起来去走廊充电。排插插上。指示灯亮了。红色。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杯。

　　"倒水。热水。你喝口暖暖。"

　　"你今天带了好多东西。"

　　"放假了。有时间准备。"

　　他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温晚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白雾。

　　她喝了一口。热的。甜的。蜂蜜水。

　　"蜂蜜水？"

　　"嗯。我妈泡的。让我带着。"

　　"你妈知道你来图书馆？"

　　"知道。"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让我带水。"

　　温晚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

　　"你妈没问你跟谁来？"

　　"没问。"

　　"万一她问呢？"

　　"那我就说。跟一个同学。每周日一起学习。"

　　同学。

　　他用了"同学"。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停了一下。

　　"同学。"她说。

　　"嗯。同学。"

　　"我们算同学吗？"

　　"怎么不算。都高二了。一个城市。算同学。"

　　"初中不是同校。"

　　"那也算。补习班同学。"

　　"补习班早停了。"

　　"那就算——"

　　他停了。

　　"算什么？"温晚问。

　　他低头翻书。翻了两页。

　　"算了。不说这个。"

　　"说啊。"

　　"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说。

　　温晚也没追问。

　　但她的笔停了很久。

　　十点四十五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鼻尖红着。

　　暖手宝在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下周。"他说。"带个杯子。别用我的。"

　　"好。"

　　"还有。手套戴两层。外面那双别脱了。捏不住刹车就慢点骑。"

　　"知道了。"

　　"还有——"

　　他停了。

　　"还有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翻书。

　　温晚转过头。下楼。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1.21 寒假第一次。暖气坏了。他带了暖手宝。带了排插。
　　上周专门来看暖气坏没坏。
　　他说"下次你手凉。手放我手里。我给你焐"。
　　他说"暖手宝只是暂时的。我是一直的"。
　　他用了"同学"。
　　我说"我们算同学吗"。
　　他没说完。
　　他每次说到这里就停。
　　她停了很久。

　　又写：

　　他说"我是一直的"。
　　一直的。
　　不是暂时的。
　　不是暖手宝。
　　是他。
　　那他为什么不说完。
　　他记得一切。他看见一切。
　　他知道我字歪了。知道我手凉。知道我不吃韭菜。
　　他带暖手宝。带排插。带蜂蜜水。
　　但他不说。
　　他只说"下次"。
　　下次雪天。手放我腰上。
　　下次手凉。手放我手里。
　　全是下次。
　　全是以后。
　　全是还没发生的事。
　　但他一直在铺。
　　一块一块的。
　　我踩着走。
　　不知道走到哪里。
　　但他在铺。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雪又下了。小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

　　寒假。周日。七点四十。

　　跟以前一样。

　　但暖手宝是热的。蜂蜜水是甜的。

　　他说"我是一直的"。

　　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