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知逾》冬雨迟

41、雪又下了 一月七号。

　　一月七号。期末考前三天。

　　温晚坐在教室里。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3"。班主任在讲台上念考试须知。她低头翻数学笔记。导数。隐函数。链式法则。她全部过了一遍。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没敢看。

　　下课。九点三十分。她掏出手机。

　　陈知逾：下雪了。

　　温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白的。

　　雪。从天上落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落在自行车棚的顶上。

　　一月七号。雪。

　　她想起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第十五章。雪天后座。她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次也是一月。

　　"看见了。"她回。

　　陈知逾：明天还下。天气预报说连下三天。

　　"期末考试。出不去了。"

　　陈知逾：考完再说。考完去看。

　　"看什么？"

　　陈知逾：雪。今年第一场。得看。

　　温晚看着"得看"两个字。

　　去年那场雪。他骑车带她。她说"你慢点"。他说"抓紧"。

　　今年这场雪。期末考前。他们出不去了。

　　"考完再看。"她回。

　　陈知逾：嗯。考完见。

　　温晚：加油。

　　陈知逾：你也是。

　　一月十号到十二号。期末考试。

　　三天。她写完了所有卷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又做出来了。物理斜面题第四次考。她闭着眼睛画的。英语单词背了三周。三分之二。够用了。语文作文题目是"靠近"。

　　她写了八百字。写的是距离。从八十多分到五分到三分。写的是每周日七点四十。写的是图书馆三楼走廊。写的是那支笔。那圈透明胶带。那盒桂花糕。那件黑色的T恤。

　　最后一段她写："靠近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每天靠近一点点。是一百五十多天。是三十多个周日。是三分。是下次。是一年半。"

　　写完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比去年那篇"光"好。至少没那么藏着了。

　　一月十五号。成绩出。

　　温晚坐在家里刷手机。

　　六百零八分。年级第三十三名。进步了八名。

　　她考了六百零八分。

　　他说的。他上限六百零八。

　　她达到了。

　　手机震了。

　　陈知逾：多少？

　　"608。年级33。"

　　陈知逾：？？？

　　陈知逾：你真考了608？？

　　"嗯。"

　　陈知逾：我六百一十一。年级第二。

　　"差三分。"

　　温晚：还是三分。

　　陈知逾：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陈知逾：从五分到三分。现在还是三分。你是不是卡着三分不超我。

　　"我超了你一次。608。"

　　陈知逾：那是我说的上限。不算。

　　"怎么不算。"

　　陈知逾：不算。你得考过611才算超我。

　　"那你等着。"

　　陈知逾：等着呢。

　　一月十七号。周日。

　　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白的一直没化。天冷。零下三度。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十五。穿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深蓝色的。她妈买的。她觉得丑。但暖。

　　手套戴了两层。这次没脱外面那双。捏刹车捏不稳就捏不稳吧。

　　骑车到图书馆七点四十。雪地骑车难。车轮打滑。她推了最后一段。

　　走廊里冷。窗户开着。雪光从外面照进来。白晃晃的。

　　脚步声。

　　他上来了。黑色的羽绒服。比上次那件厚。围巾还是那条灰色的。鼻尖红着。

　　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热的。

　　"你推车来的？"他问。

　　"嗯。地上滑。"

　　"我也是。推了半条街。"

　　"你围巾歪了。"

　　"哪边？"

　　"左边。往下掉了。"

　　他腾出手调整围巾。豆浆差点掉了。温晚接过来。

　　"小心点。"

　　"知道了。"

　　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把桌子搬得近了一点。比上次近。半个椅子。但今天她没闻到柠檬味洗衣液。闻到的是冷空气和羽绒服的味道。

　　"温晚。"

　　"嗯？"

　　"你考了六百零八。"

　　"嗯。"

　　"我说了你能超我。"

　　"还没超。差三分。"

　　"迟早的事。"

　　他低头翻书。物理。电磁学。高二下学期的内容。

　　温晚翻开数学。导数综合。她这次期末考得好。但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扣了一分。步骤分。她不知道哪里扣的。

　　"最后一道题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你第三问少了个讨论。k等于零的情况你没写。"

　　"哦——对。我忘了讨论。"

　　"下次记住。参数题一定要讨论零的情况。"

　　"嗯。"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白晃晃的。雪地反射阳光。刺眼。

　　"温晚。"

　　"嗯？"

　　"寒假开始了。"

　　"嗯。"

　　"下周还来吗？"

　　"来。"

　　"哪天？"

　　"周日。跟以前一样。"

　　"好。跟以前一样。"

　　他笑了一下。鼻尖还红着。

　　温晚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落下去。

　　跟以前一样。

　　寒假。周日。七点四十。图书馆三楼。

　　跟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考了六百零八。他说的上限。

　　三分。还是三分。

　　一年半变成了一年半减三天。她算了。五百四十多天。

　　寒假之后是高三下学期。

　　高三下学期之后是——

　　她不知道。

　　但他说"跟以前一样"。

　　她说"好"。

　　十点三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里。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她。

　　"温晚。"

　　她回头。

　　他坐在位置上。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围巾。鼻尖红着。呼吸变成一小团白气。

　　窗外雪地白晃晃的。

　　"去年雪天。"他说。"你坐我后座。手放在膝盖上。"

　　温晚的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

　　"嗯。"

　　"今年雪天。"

　　"嗯。"

　　"你手还是僵的。"

　　"天冷。"

　　"戴手套。"

　　"戴了。"

　　"两层。"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雪地的光。

　　"下次雪天。"他说。"手放我腰上。"

　　温晚的耳朵炸了。

　　不是热。是炸。跟上次那句"你在追我吗"一样。

　　"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鼻尖红着。呼吸变成白气。"下次雪天。你坐我后座。手放我腰上。别放膝盖了。冻僵了不好写字。"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

　　但温晚的耳朵炸了。

　　"你——"

　　"怎么了？"

　　"没什么。"

　　"那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

　　"下次雪天。手放腰上。"

　　他说完低头翻书。

　　温晚转过头。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

　　雪地白晃晃的。阳光照在雪上。刺眼。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响。

　　她想起去年雪天。他骑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说"抓紧"。她没抓紧。

　　这次他说"手放我腰上"。

　　不是"抓紧后座"。不是"抓衣服"。是"手放我腰上"。

　　跟那次下雨一样。她坐在他后面。手放在他腰两侧。

　　但这次不是下雨。是雪。

　　不是隔着衣服抓。是放上去。

　　她说"你——"

　　他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她说"好"。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新的一页。

　　1.17 雪。期末考完。608。年级33。
　　他611。年级第二。还是三分。
　　他说"下次雪天。手放我腰上"。
　　他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
　　但我的耳朵炸了。
　　跟那句"你在追我吗"一样。
　　她停了很久。

　　又写：

　　去年雪天。我手放膝盖上。
　　他说"抓紧"。我没抓紧。
　　今年他说"手放我腰上"。
　　不是后座。不是衣服。
　　是腰。
　　他记得我手僵。
　　他记得我放膝盖上。
　　他记得一切。
　　他说"说好了"。
　　我说"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好。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雪地白晃晃的。阳光照在雪上。刺眼。

　　她翻开数学书。必修一。最后一页。

　　寒假开始了。

　　高三下学期要来了。

　　一年半变成了五百四十多天。

　　他说"下次雪天"。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