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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施粥   骆襄手 ...

  •   骆襄手中的茶水一次次见底,茶色也愈发浅。

      经过一番热切的交流,骆襄才知道这位郑使君有一个女儿,最近出嫁了。

      “闺女,你今年年方几何?”

      “年二十一。”

      见到郑秉脸上激动的神色,骆襄心下便了然了,原来那位女郎也与骆襄年纪相仿。

      “可曾婚配没有?”

      “......不曾。”

      郑秉倒是不讶异,“唉,如今时值乱世,朝不保夕,嫁娶之事搁一搁也无妨。”

      骆襄同意地点点头。

      郑秉忽又呷一口茶,而后拍拍胸脯,大手一挥,“闺女,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给你办妥了,给你找一个顶好的郎君!”

      “那就......谢过使君?”

      骆襄略显迟疑地放下手中的茶,朝他一拱手。

      她把话题拐到正道上来,“中郎将下令我来相助,使君若有什么要吩咐的,我这便去做。”

      郑秉一时间没有接话,将茶盏转了半圈才搁下,嘴角提起一个微笑,“我们曹是缺人的紧,却也不能扔给一个女郎来做不是?”

      骆襄赶忙否认,“郑使君,中郎将既然下令要我来,我便是什么都做得的。”

      话音刚落,郑秉眉头微蹙又舒展,又展开一个大有“语重心长”意味的笑,软和下来,“我知道闺女你能干得很,可我们曹这些事都沾灰带泥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他说罢又说,“闺女,这样。这几日流民之众,我们要赈济些粥粮,到时施粥的都是早些安排好的人,没什么重活,你便在旁边搭把手就是。”

      看来是不打算给她委以重任了,明明她是被特意调任来协助的。

      初来乍到,骆襄没领到什么正经的差事,算是有些略微失望,却也没看不起这样的活儿。

      所以她很快就正色,“是。”

      郑秉又问她家里情况,她便也如实回答了,反倒给了郑秉如此安排更合理的理由。

      郑秉又将茶盏端于手中,“听我句劝,闺女,你这家里也苦,我实是不忍心看你一个女孩家吃这份苦。”

      骆襄谢过那好意,趁气氛尚可,打听起最近的战况来了。

      郑秉倒也乐意说这些,“我也常与我闺女讲些中原时势的,俗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骆襄才知道,晋王封地一直与羌人杂居,总是三番两次地闹事,如今聚众大有反意,羌祸一发,便是烧杀抢掠,民不聊生,边地百姓苦其已久。而如今要过冬了,趁着黄河还未冰封,最后抢一波囤粮过冬。

      郑秉边说边叹气,边地屡遭羌祸,自晋王亲领兵时便起,多次镇压却没有什么成效。

      前线好似是卫岩将军带领着军队,而粮道交由周吉的人看护。

      她从正堂走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再去官舍安置一下,夜幕就已急急降临。

      坊门与市门将闭,有些平民人家已点起昏黄如豆的牛脂灯,一股腥膻的滋味,却是奢侈的。

      而自南走,遥遥可见齐齐亮起的几十或百间屋宇,高台上丝竹声混着几句说笑,传得很远。

      不知为何,她竟想起长安那座最终被火焚烧将倾的高台。

      骆襄方才领了明日要去的地方,自己没有马匹,就加快脚程,她总是前一日须得认了路心中才能踏实,就怕出什么样的差池。

      明日要施粥的地点是城门口。

      大概是为了防止设于城中,则城中游手者过多,或是设于乡村,以力气吃饭的耕农太多。

      她记下路,便往回走。

      城内非北即南,非东即西,倒很好记。

      骆襄几乎没有在长安城郭自由行走的记忆。

      不像在城中,道路宽阔,抬头即可眺见城门,长安宫中被殿宇廊庑分割,抬头只能看见雕饰华美的檐角。

      各道门能不能走,什么时候可以通行,都是规矩,以至于更加繁琐了。

      骆襄年年在宫里行走,养成了很好的方向感。

      如今城中大多有宵禁,骆襄加快了脚程。

      她默默记忆着城景,在宫中时时留心,处处留意早就成为她的本能,以备不时之需。

      靠近城门的里坊比起城中显得不同。

      这是她的必经之路,在她来时,天光尚好的时候这里还是十分平常的。

      然而天色变暗,这里黑得令人心惊。

      与夜晚的降临一同堕入黑暗之中,没有人点灯。

      她才想起,这应该是叫做五里的地方,一夜里起二百间屋宇,用以安置难民。

      骆襄驻足往里眺,黑暗深不见底,一间间有如犬齿般参差不齐的矮房挤在一起,站在坊门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柴烟味。

      冬日无风,但这种气味仍旧闷浊而令人不适。

      她看看天色,预估时间大概不是那样充裕,便想借着这城中规整如棋的道路绕近路。

      巷子很窄,土墙挨得很近,只留一线月光。

      她出门时自然没有佩剑,手心却有些冒汗,她依旧走的很快,但看不见道路的尽头延伸向何方。

      墙根只现出一线灰白,她见到不远处的黑影在动,骆襄又在这时踢到一片碎瓦,那黑影却肉眼可见的僵住了,那居然不是一条野狗。

      那块黑影已向她迫近。

      骆襄屏住呼吸,手已不自觉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她没有佩剑。

      瞬间,她的腰猛地被撞了一下,力气倒不重,但也足以使她磕到背后的土墙。

      那团撞过来的东西也登时瘫在地,像是被吓得不轻——原来是个孩子。

      孩子的脸灰扑扑的,头发不束不冠披在肩上,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裤腰,因过分瘦,关节显得很大。一张窄窄的脸凹陷进去,只有一双莹润的黑色眼睛警觉地盯着她。

      “没事吧?”骆襄刚把手伸过去,想扶他起来。

      屋角忽然出现一个妇人,身着旧袄,披头散发。她将孩子一把拢住,用力塞进屋里去。

      妇人将碎发别至耳后,朝骆襄低一下头,似乎就算见礼了,随后砰地一声,木门狠狠在骆襄面前关上了。

      她平复了心情,往回走。

      暮鼓响过,里门落闩。

      次日,天色尚还蒙蒙而不察。

      骆襄依旧按照约定的时间提早到时,粗木和苇席搭置的临时粥铺已支了起来。

      本来骆襄以为会以卫家名义施粥,如此已达到显名与拉拢人心的目的。不过卫轸倒是慷慨,直接颁了一道政令,以朝廷的名义。当然这样做的话,倒也方便他对那些克扣米粮的人严刑峻法。

      他自领的天下,倒也做出一副主人的样子。

      早听说抚民曹的人员稀少,因此也确实只有三三两两的小吏前后忙碌着,因此也就配给了几口大釜。一个坐着的掾吏应当是郡府派来监督的,然后就是些戟士与掌勺添火的,兼一些跑腿打杂的。

      那些人瞄一眼骆襄腰间上的绶带,再合一下她的女子身份,便面露不解,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骆襄看着每个大釜面前都至少站了两三个人,并没有她的位置。

      她叹了口气,施粥已经开始了。

      有一唱名吏拉开了嗓子,“孤老满勺,壮士半勺——”

      流民早就麇集在城门口,一长队看不见尾,很是拥挤,好在戟士郡兵隔几人便站一个,就没有人敢造次生事,只好老老实实地排队领粥。

      在最前头端着碗的都是些身体强健的,比那些真正受饥馁之苦的妇孺要更占先。

      有一书佐捧着名册一一核对乡里与名姓,如此就防止了尚有家资的百姓来凑这个热闹。

      “下一个。”

      队伍向前一步。

      粥都是粟米熬制的,虽然不能说是很稠,至少能挂住勺边。

      只要名册对得上,就能发放粥食,不过也有冒领的,但是只要一句“冒领者抓去县狱”就不敢了。

      骆襄在一旁观察着队伍,看到一耄耋老人,穿着破敝的衣衫,似乎耳背的厉害,小吏说了好几遍他方才听清,之后点头哈腰好一阵,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粥碗,还未走出粥棚就要急急灌下。

      骆襄赶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碗,“老丈,慢慢喝。”

      一语落下,那老人却没什么动静,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看向骆襄,嘴一张一合,似有些不明白。

      那老人的手比骆襄还要更瘦,骨节突出,骆襄的手使了劲,他就顺着慢慢地喝。

      她不由得眉头皱起。

      寻到一个舀粮米的小吏,骆襄问道,“怎不叫唱名吏告诉这些流民不可喝急了?”

      食粥骤饱者立死无救,她本以为这是常理,但她似乎是下意识将这群人都当作读过书的人了。

      那小吏头也不抬,“扁书上都写着呢!”说完便像要摆脱她似地往前走了。

      她才看见不远处的木板用大字写着什么,可是这些流民并不是每个人都识字的。

      半天了,大釜一次次见了底,队伍却不见有少。

      火一断,发完了。

      那些小吏们纷纷收卷苇席,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今日计口一千二百人,粟米用去五十斛。”有人对郡府的督邮说罢。

      可若是所有流民都登记在册,为什么还会有人领不到粥呢?而且数量之众,比之领了的人还要多出许多。

      那队尾的人不明具体,在后探头探脑,前面列着的却渐次散去,便有人骂,“这些贪官,莫不是欺盗了官米?”

      可骆襄刚才分明看到那粟米应当是够了量的。

      就在她苦思时,不远处她看见昨晚撞见的那妇人,她的衣装与昨日见时相同,只是低低挽起一个略显凌乱的发髻,牵着昨日见到那个孩子。

      她身边的人都作鸟兽散去,可她的脚如同钉在原地,不肯挪动,似乎是有些不甘,还在等下一轮施粥的。

      骆襄向她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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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的理想更新节奏是隔两日一更,因为不定期会修改文章打打补丁。 性情了就会多更一点。 现在感觉老改的话会拖累写正文的速度,所以每周末再来捉虫和修改前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