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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月 那妇人 ...
那妇人看见骆襄,一眼便认出骆襄是昨日巷子中撞见的人,她依旧把孩子往后拢。那年幼的孩子躲在妇人的裙边,好奇地投来目光。
“今日的粥,嫂子领上了吗?”骆襄问。
“册子上没有我们的名字。”妇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手捏着孩子的肩膀,指尖发白。
她的语气全然没有伏低做小的意味,仿佛只是想陈说事实。
骆襄蹲下身来,问那孩子,“很饿吗?”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妇人没有阻拦,他点点头。
妇人才继续说,“我男人死了,那册上只有他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似是不知该不该说这么多,又拢紧孩子补了一句,“女郎别问我是哪家的,回头登记要是被那施粥的小吏记恨上了,下一回连队都不让我排了。”
这妇人还是在害怕骆襄是来者不善的。
不过这样的人,在这一路上骆襄见得太多。他们有时都显得过分市侩或者不善,最初的时候薛佑还说过这些平民都“少调失教,野蛮无腔”。但其实,对于他们来说信任或是所谓的品德是极其昂贵、难以赎买的事物。
更何况这妇人孤儿寡母,又住在五里,少不了被其他人觊觎或者盘剥,太过善良反倒难以自保。
骆襄直起身子来,放轻了语气,“我不问。”
妇人的面上这才松了一线,说话却还是不那样客气,“女郎快些走吧,与我们这样的人站久了,不好看的。”
她身后的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的。
骆襄来之前摸遍了身上,但没发现什么能给出去的。
当今世上,随身携带糗粮仍是小家子气的行为之一,因为讲究不治产业,万事靠官府供给。虽然骆襄没觉得自己算是什么正经的官吏,毕竟她现在的名分全维系在一条制作精美的绶带,和卫轸不知出于怎样目的写给她的诏书,但她也确实没有随身带上吃食。
而现在战乱频繁,钱币等物又是混乱不堪的,大家多依赖谷帛交易,她身上就更没有了。
不过虽然自己目前在抚民曹多少位置是有些尴尬的,她前日领到的食粟却没有克扣,她没有仆从,食量又不比那些男人们,或许能匀一份出来。
下定了决心,骆襄报上名讳,““我姓骆,名襄,是抚民曹派来协助施粥的。我那还有些多的吃食,孩子若是吃不够,就到我这儿来吧。”
妇人的脸上却没流露出大喜的神色,只是轻轻地问一句,“为什么?”说罢还上下再次打量骆襄一眼。
这却把骆襄问倒了。她总是会直接对身处不堪境地的人伸出援手,没有想过缘由,但这其实是有些奇怪的,因为她并非那种表面热络,如郑秉那样的人。
如果真要说的话,绝非是出于什么怜悯之情,可能是因为她本身的权责就是保护薛佑,也可能是因为她是少数习过剑的女官。她能够或是习惯了保护他人。
妇人看了看她,大概是在想骆襄是否值得信任。但她看看自己饥肠辘辘的孩子,终究是先松了口,“前些日子冲撞了女郎真是对不住。我叫阿月。”
她轻轻搡了一把孩子,那孩子就奶声奶气说了声“谢谢女郎”。
这件事算是定了下来,骆襄指向了官舍的方向,并约定了时间。
刚才想着怎样让这个妇人能够心安理得收下这份帮助,但最终骆襄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那瞬间她却想到卫轸遇到这样的境况会如何说,他应该会直说“你的孩子还饿着。”这当然不是好话,却也是实情,大概比起千方百计向一个充满怀疑的人解释自己的善心要方便得多。如此阿月也会因为想起自己没有其他选择而只好接受。
骆襄之前就是这样被“威胁”,而只能接受的。
只是卫轸那样的人,当然不会这般好心。
她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会在这里想到一个反面典例确实是很愚蠢的事。但她始终认为善意虽然是不用宣之于口的,但也不应该通过这样的话语来落实。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还好阿月是一个聪明的人。
骆襄一路走回官舍时理清了头绪,阿月因自己的丈夫在册而自己不在就领不到粥,旁人肯定也不乏这种情况。但这却也可以找出一个更深的关窍来。
不在册就领不到粥。
可这乱世之中流民之众,跟随战乱逃来的人,肯定不在籍,也就不在册了。
历来施粥是为了缓解民生之苦,可如今粮粟都紧缺的战乱之年,却不可能有这么简单了。
既然不为了显名,那么更多还是出于安抚那些饥民不变成乱民的目的。
而如今却只有在册者可以领到米粮,全然不顾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流民,岂不是本末倒置?
她这么想着,人已行至正堂,郑秉还独自在一堆竹简后做事。
骆襄为了防止这热心肠的郑使君嘘寒问暖打断她的思绪,抢先一步开了口,直奔主题将事情大体与郑秉说了。
郑秉的目光流露出欣赏,“闺女不愧是中郎将选的人,眼尖。”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民生多艰我并非不识,只说这烹煮粥粮的粟米,是有限的。若开了这道口子,有一个便有十个,再多的米也得发完了。”
郑秉说着摇摇头,“闺女,你有所不知。我底下的人大多跟着我来的,抚民曹从不克扣俸禄,因此没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
他话语未尽的一点是,如今这样的境况已是尽力了。
当今乱世,一石粮发至饥民手中,能余其半者已称良吏。而郑秉不仅自己没有贪腐粮食,还能管得住手下的人,这一句尽力他确实担得起。
骆襄确实有些急了,“真就没别的法子了?真应当再造一册为那些流民的。若实在为难,我那份口粮也可匀出些,只求使君莫要拦我!”
郑秉看着骆襄的面色消沉下去,赶忙安抚似地开口,“闺女,至少请那唱名吏提醒不识字的百姓,我能许你。”
郑秉是善人,对身为没有实权的女官骆襄也不坏。如果可以的话,骆襄绝对不想让他为难。
但骆襄想到那些饥民,夜里显得拥挤与黑不见底的五里,想到那位不惜烫坏喉咙也要赶紧饮粥的老翁。
她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眼见骆襄半晌都不讲话,不知道郑秉误解了些什么,只当她还不高兴。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拍桌子,“这样,你瞧见哪几家过不下去,悄悄记上,晚些时候我请人贴去,我私廪出便是了。闺女你心善,你那官俸还是留着自己补补身体,就这样说定了。啊?”他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声,希望得到骆襄的附和。
骆襄一时间没回应。其实就她与使君的那点粮食加起来,应付这些流民,即使只一顿都是不够的,她心知肚明。
这眼见着确实是一个死局,毕竟粮仓是为了给大灾大难筹建的。这次发完下次便没有了,更何况私自放粮已是重罪。
就在这时,骆襄忽然感觉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骆襄却徐徐开口了,“使君,你说的那些,下官敬服,普天之下有太多即使身居高位的人也无法做到。”
郑秉刚想谦虚地摆摆手,骆襄已经继续说道,“只是下官方才在路上还想到一件事,不知是否当讲。”
郑秉知道无法拦住她,便由她继续。
骆襄这才说起来,“下官知道粟米有限,不敢请使君开仓。施粥是为民生艰难,也是为了安民。”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是为了安民,便不能做那些使百姓不均的事。”
她未说完,郑秉却也懂得了,“闺女你是说,可以将粥熬得更稀些,以便更多人可以喝到?”
“不但如此,应当优先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饥民,比如优先妇孺。”
人人一口确实给不起,但就是这样更要利用好每一粒米。一碗热粥可能填不了他们的肚子,却能帮助有些人真正活过一晚。
郑秉定下了“孤老满勺,青壮半勺”的规定,然而在骆襄于粥铺观察时,那些青壮却因为身强体健往往能跑到最前面,这样的人一般也并不是最需要食物的。
她方才一直困在给更多人登记在册这件事上,困在粮食有限这件事上,却完全忘记了施粥一事的目的——为了安民。
郑秉方才也被骆襄带偏,似是也才刚刚想清这件事,他沉思着点点头,不过眉头的顾虑依然不减,“那那些青壮呢?这些人更有力气,若没粥喝,可要闹起来。”
“使君。你昨日也说我们曹缺人吧?”
其实从今日骆襄在粥铺都没有位置站这件事来说,抚民曹人员并不算吃紧,可见缺的不是骆襄这种人。
“可以让他们出工换粮。”郑秉已说出来了。
因为抚民曹需要搬粮、修城。
郑秉将竹简往桌上一放,上下看她一眼,“闺女,中郎将是从哪里把你给翻出来的?”
这大概是夸奖吧。
骆襄微微一笑,心里回答道,当然是刀架在脖子上被劫过来的。
说到卫轸,骆襄可以想象他也许会对郑秉说“若是流民闹事,你怎么担当得起。”来催促他退一步完事。
然而骆襄却相信,对待善良的人不必用到这种方式。
为民着想的郑使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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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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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的理想更新节奏是隔两日一更,因为不定期会修改文章打打补丁。 性情了就会多更一点。 现在感觉老改的话会拖累写正文的速度,所以每周末再来捉虫和修改前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