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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夜奔逃 三只野生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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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陈皮。”
“陈皮?好名字啊。”罗珩诧异一瞬,笑着说道,“性温,味苦、辛,归脾、肺经,调理脾胃,化痰解湿……”她摸着下巴打量眼前这张跟温和完全搭不上边的桀骜脸孔,一手握拳敲了敲手心,笃定地点点头,“我捡到的这只,是个野生的……陈皮。”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陈皮从恍惚里回过神,刚好听见那句捡到一只野生陈皮……看着笑得不亦乐乎的少女,方才那点如沐圣光的感觉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特娘的,老子是人!哪有拿“只”算人的!又不是狗!什么菩萨,分明就是个爱捉弄人的妖精!
罗珩瞧着陈皮气得磨牙的模样,笑意盛满眼底,拿绢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好好躺着歇着养精神。你伤得这么重,黄葵帮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正在外头搜捕仇家。这个山洞还算隐蔽,短时间咱们可以先躲在这儿养伤。等你能走动了,咱们再动身离开汉水地界。”
说完,她站起身,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木柴。“夜里伤口会疼,实在扛不住就跟我说,布包里还有止痛的药粉。”
陈皮听完她的话,转过头闭上双眼。山洞归于安静,只剩木柴燃烧噼啪作响。没了少女插科打诨的声音,方才暂时忘却的痛感又席卷全身,一遍一遍,从头到脚碾过躯体。他死死咬紧牙关,把痛呼全都咽回肚子。鼻尖时不时飘来丝丝缕缕混杂在一起的药香。陈皮从来就不怕疼,甚至说,他有点享受这份痛感,这会让他真切觉得,自己还能掌控自己这副身子。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陈皮猛地惊醒,说不清方才是疼晕过去还是睡着了。眼中的迷茫慢慢褪去,循着那缕香气侧过头,望向罗珩的背影。少女随意坐着,正低头整理背篓里的草药,月光从山洞顶端细小的石缝漏下来,落在她的发梢。
自打沦为流浪儿这么多年,他从没遇过这般古怪处境。被一个陌生女子救下,没有枷锁,没有威逼,只有一碗热粥,还有一针一线替他缝合好的伤口。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灌进山洞入口,裹着林间阵阵凉意。篝火火苗轻轻摇曳,岩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罗珩把草药分门别类收进背篓,忙活完,便靠着洞壁坐下,和陈皮隔了几步远,方便随时照看,提防他伤口发炎发起高热。
困意慢慢涌上来,可她不敢睡死。这山林夜里并不太平,野兽、逃兵、帮派残余喽啰,什么都有可能闯进来。她半阖着眼,手搭在腰间短匕首的柄上,维持着浅眠的状态。
干草铺就的地铺上,陈皮辗转难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阵阵抽痛,腹部缝合的创口稍稍挪动,就扯得皮肉钻心的疼。他悄悄偏过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落在靠着洞壁休憩的罗珩身上。
火光勾勒出她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垂落,褪去白日里几分狡黠跳脱,安安静静的时候,反倒透出几分柔和。可陈皮不敢忘,这个妖精救人的时候,缝合伤口的那双手,稳得近乎冷酷。能把二十多处伤口处理得滴水不漏,绝不是寻常走街串巷的游医。
“喂。”陈皮压低声音开口,打破山洞里的寂静。
罗珩眼皮都没完全掀开,懒懒应道:“还没睡?伤口又疼了?要上止痛药粉吗?”
“老子才不怕疼。”陈皮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火气,这妖精说话实在不中听,这点痛,是看不起谁呢!
罗珩闻言低低笑出声,缓缓睁开清亮的眼眸,转头看向他:“那你叫我干嘛?睡不着,想听睡前故事?”她语气戏谑,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脸,“咳,那个,你要是想方便的话,嗯……”
“老子不想方便!”陈皮这会儿恨不得蹦起来把这妖精的嘴给堵上!罗珩扭过身子,把脸埋进胳膊里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皮气急败坏地瞅着偷笑的人,忽然勾起嘴角,笑得痞气又恶劣,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怎么,我要是真要去方便,你还打算过来搭把手?”
“搭你大爷!”一块小东西伴着少女气鼓鼓的话音,精准砸在他脑门上,“早晚把你拖出去喂狼!”
啪嗒一声,那物件从陈皮脑门滑落到脖颈边,带着淡淡的苦甜气息,是块晒干的陈皮。
陈皮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笑得畅快,总算在这妖精这儿扳回一局!
就在一人愤愤不平、一人得意发笑的时候,洞外忽然传来踩踏枝叶的窸窣声响。声音不算远,顺着山风飘进洞内,来的不是野兽,是人。
罗珩瞬间收敛起散漫模样,手指攥紧腰间匕首,身子贴住冰冷的岩壁,抬手对着陈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陈皮神经骤然绷紧,所有笑意一扫而空,浑身汗毛尽数竖起。是黄葵帮漏网的余党?还是官府的人?
洞外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
“老大说了,那小子身受重伤,肯定跑不出这片林子,村子挨个搜完,就进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林子这么大,山洞树洞全都得翻一遍,可别让那小叫花子躲过去了!官府悬赏一百块大洋呢!”
来的不止一个人,听动静,至少六七号。脚步声顺着山坡,正慢慢朝着山洞这边逼近。
陈皮脸色瞬间冷厉,甚至透出一丝狠戾。他下意识想要撑着坐起来,才稍稍使劲,腹部伤口猛地撕裂,温热的鲜血一下子浸透外层纱布。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别动!”罗珩压低身子快步冲到他身边,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们是冲我来的,会连累你。”陈皮咬着牙,口腔里漫开血腥味,“你把我推出去,他们不会为难你。”说着他竟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老子这条命还挺值钱,一百块大洋呢。”
罗珩斜睨他一眼,手上飞快按住纱布,压住往外渗的鲜血:“就这点就叫值钱了?姑奶奶我耗了那么多药材,缝得漂漂亮亮的伤口,可比一百块大洋贵得多!把你交出去,我这十多年的医术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再说!姑奶奶我压根不差这一百块大洋!”
说话的功夫,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洞口外的巨石边上。
篝火还在烧,火光隐隐从洞口透出去,要不了片刻,这帮人就会发现这个藏身之处。罗珩脑子飞速盘算。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出入口,正面对抗六七个人,她实在吃力,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完全丧失战斗力的伤员。
她飞快扫视洞内,目光落在洞口一旁堆着的枯藤干枝上。
“躺好,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声。”罗珩语速极快,抓过旁边的药布一把塞到陈皮手里,“捂住口鼻。”说完,俯身抓起大把干柴枯枝,又从腰间小药囊摸出一个黄色纸包,撩起篝火里还在燃烧的木炭,连同纸包里的药粉,一股脑猛地扔向洞口堆积的枯藤。
“轰——”
干藤遇火瞬间燃起冲天火光,一道火墙直接横在山洞入口。滚滚浓烟顺着洞口往外翻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洞外那几个人猝不及防,被热浪黑烟逼得连连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洞里起火了?”
“烟太大了!进不去!”
“咳咳咳,呕……”扑通扑通接连几声倒地声响,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动静。
借着浓烟火光的掩护,罗珩弯腰背起背篓,干脆利落地架起陈皮的胳膊,咬着牙半拖半扶把人拽起来。
山洞深处的岩壁上,有道狭窄裂缝,是她之前采药偶然发现的。缝隙低矮逼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行,连通山后的另一处山谷,这是眼下唯一的退路。
陈皮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罗珩身上,伤口每颠簸一下,都像被利刃剐割。他死死咬住罗珩递过来的药布,把所有痛呼全部咽回喉咙,半点声响都不肯发出来拖累她。
浓烟混着迷药粉末呛得罗珩眼眶发烫,她屏住呼吸,半弓着身子,带着他快步钻进漆黑幽深的石缝。身后洞口烈火噼啪作响,拦住了追兵,却也将两人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狭道。
石缝里面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空气潮湿阴冷,岩壁长满滑溜溜的青苔,格外难走。通道十分狭窄,只容一人侧身挪步,肩膀时不时蹭到凹凸不平的石壁,磨得皮肉生疼。
罗珩半扶半架着陈皮,大半重量全都扛在自己肩头。少年浑身滚烫,方才挣扎挣裂了腹部伤口,温热的血浸透纱布,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黏腻湿滑。
陈皮死死咬着那块药布,牙关绷得咯吱作响。痛感一波波席卷全身,每挪一步,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就窜遍四肢百骸,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他不敢出声,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身后的追兵,只能把所有呻吟死死憋在喉咙里。
她腾出一只手,在岩壁上摸索辨认路径。这条密道上次采药只是匆匆扫过,只记得通向山后山谷,记不清中间还有多少岔路。
“撑住,快出去了。”罗珩压低嗓音,气息已经有些不稳,扛着半大少年,体力消耗极大,“疼得扛不住就哼两声,别硬把自己憋晕过去。”
陈皮没有应声。高热已经开始搅乱他的神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念硬撑。脚下虚软无力,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全靠罗珩使劲拽住他的胳膊,才没有狠狠撞在石壁上。
也不知道在黑暗里磕磕绊绊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漏进一缕淡淡的天光,晚风裹挟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总算钻出石缝,踏入后山幽深的山谷。
山谷林木茂密,野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到处都是矮灌木,足够藏身。罗珩不敢就地停下休息,拖着他又往山谷深处走了百十来步,找到一块巨石遮挡出来的凹坑,才小心翼翼把陈皮轻轻放下。
刚落地,陈皮便浑身脱力,歪倒在地。嘴里咬着的药布滑落,他唇色惨白,额头烫得吓人。罗珩立刻蹲下身,伸手摸向他的额头,眉头紧紧皱起。
“糟了,伤口发炎,烧起来了。”
连夜逃亡,伤口崩裂,再加上石缝里阴冷潮气侵入身体,高热来得又急又猛。她迅速解开他腹部的包扎,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缝得整整齐齐的伤口,一小段缝线直接崩开,皮肉向外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罗珩从背篓翻出酒壶、消毒草药还有桑皮线。这儿没有火把,只有朦朦胧胧的月色,视线很差。她摸出火折子,吹开一点微弱火星,用手掌拢住火光,就靠着这点微光处理崩裂的创口。
烈酒浇在破损的皮肉上,陈皮浑身猛地抽搐,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意识彻底混沌。时而清醒,时而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含糊的呓语,大多是厮杀、追杀、九爪钩、喜七这类零碎字眼。
罗珩一言不发,手指稳得纹丝不动,重新清理创面,剪掉断裂的旧线,再次缝合伤口,敷上捣碎的消炎草药,一层一层缠好干净纱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忙活完,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盖在陈皮身上。夜里山谷山风刺骨,再继续受凉,这烧很难退下去。做完这些,她才靠着岩石坐下,长长喘出一口气。
“这帮杂碎,差点砸了姑奶奶的招牌!”罗珩手指搭在陈皮苍白湿热的手腕上,眉头怎么都舒展不开。必须找个安稳地方休养,陈皮才能熬过这一关。
方才山洞那边燃起的火光,怕是半座山林都看得见。原本以为来的只是黄葵帮残余,到头来竟是一群贪图高额赏金,跑来围猎陈皮的匪徒。可罗珩很快就会知道,除了这帮人,还有另一伙人也游荡在这片汉水山林——就是她大哥罗昂手下的士兵。
罗昂已经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连续几个月搜寻,就算她处处小心,还是露出了踪迹。汉水这一带,早就布下了他的眼线。一边是为赏金要抓杀陈皮的匪徒,一边是抓她回家领家法的亲兄长,两头全是麻烦。
就在这时,远处山谷入口,隐约传来军靴踩踏杂草的声响。不同于帮派匪徒杂乱的脚步,这脚步声整齐划一。罗珩心头一紧,身子瞬间绷紧。
军队?这黄葵帮后台这么硬的吗?连军队都出了?
几道男声顺着夜风飘过来,距离尚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吩咐,仔细搜查汉水周边山林。只要看见罗小姐的踪迹,立刻回报,务必保证小姐安全,不许伤她分毫。”
“罗家老爷子刚过世,少将大人心里憋着火气,找不回小姐,咱们回去都没法交差。”
大哥的副官?是副官带人搜山来了!
罗珩懵懵地眨眨眼。老头子死了?不对啊,大哥这么大动干戈,连副官都亲自带队搜山?她走的时候老头子还活蹦乱跳,刚纳了六姨娘进门呢。大哥这唱的是哪一出?把老爷子的死算到她头上?也不对,大哥跟老头本来就不对付,顶多按规矩办丧事就完事了,犯得着跟自己生这么大的气?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离家之前布下的那些后手,已经快把家里的姨娘和庶子快折腾干净了。
正琢磨着,她低头一看,陈皮已经高热昏厥过去。少年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半点行动能力都没有。她出来还没逍遥满一年呢!绝不能就这么被抓回去!再说陈皮,他身负血案,要是落到军政部特设别动科手里,下场不堪设想。军政部可不会管他屠戮黄葵帮有什么缘由。
走走走,得赶紧走,万万不能撞上他们。可陈皮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扛不住长途奔波。
罗珩抬手按住腰间药囊,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急着想脱身的法子。对付地痞土匪她能下药,可军政部的兵……她打了个哆嗦,她可不想被大哥拎回去,跪在祠堂挨罚。
昏迷中的陈皮,仿佛感知到周遭潜藏的危机,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无意识攥紧她的衣角,干裂的嘴唇喃喃低语:“奶奶……冷……别不要我……”
……行吧,还是得先顾陈皮。自己被抓回去顶多挨顿训、跪祠堂,可这小子要是被逮住,就得吃枪子。再找不到能安心休养的地方,他这条小命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罗珩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把人背起来:“还说什么亏本买卖,姑奶奶我才是亏到姥姥家了!等你伤好了,不给姑奶奶端十年洗脚水,这事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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