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旧压重来 傍晚的霞光 ...
-
傍晚的霞光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纱帘,滤成一层柔和的橘色,铺满欧式线条的墙面。伊莱亚斯刚从钟表店回来,正坐在客厅宽大的实木茶几旁,小心翼翼擦拭一块刚修好的老怀表,绒布轻轻摩挲金属表壳,动作从容舒缓。
安染在开放式厨房里面忙活,抽油烟机低声嗡鸣,他一边翻炒锅里的菌菇,一边自顾自碎碎念,声音隔着料理台飘出来。
“今天医院药房入库一批新的黄芩,成色特别好,我单独留了一小包,等下泡给你喝,润一润嗓子,你每天接待客人讲好多话。还有哦,昨天预约修表的那位老先生,今天准时过来取表,临走还帮我们介绍了新朋友,生意真是越来越稳了。”
伊莱亚斯抬眼看向厨房那个忙碌的身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应着:“好,谢谢你。”
他们已经这样同居一段日子了。浦东星河湾这套欧式平层,不再只是安染一个人的落脚地,处处多出属于伊莱亚斯的痕迹。客厅靠墙的展示柜,腾出大半位置摆放他带来的古董钟表零件;书房一角单独安放了一个小型便携修表台,夜里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可以在这里慢慢琢磨机芯;玄关的鞋柜,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安染的,一双是他的。
日子安稳松弛,安染几乎快要忘记,来自安家的那一份沉甸甸的压力。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提起,父母就不会知晓伊莱亚斯的存在。
晚饭刚刚端上桌,安染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脸上轻松的笑意一下子淡下去,指尖顿了顿,才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妈?”安染的语气不自觉放轻。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没有往日温和的寒暄,开门见山,带着一股压抑的严肃:“安染,你在上海是不是和一个外国人住在一起?”
安染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瞟了一眼身侧的伊莱亚斯。伊莱亚斯察觉到他骤然僵硬的神情,停下动作,安静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你们怎么知道的?”安染小声问,碎碎念的语调里带上了慌乱。
“你小姨上周去上海办事,路过你小区,刚好看见你们两个人一起从车库出来。”母亲的声音沉下来,“安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家境体面,我们一直盼着你踏踏实实,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读博的事我们好不容易等你走完,现在你倒好,一声不吭,和外人住到一起。”
安染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又急又委屈:“妈,不是外人,他叫伊莱亚斯,是我喜欢的人。他在上海开了一家古董钟表店,有正经的营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喜欢能当饭吃吗?”母亲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我们安家的孩子,择偶、交友都该慎重。你当初非要和我们犟,不肯读博,后来被逼着读完,我们已经让步很多了。你现在又弄出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亲戚们会怎么议论?”
熟悉的压迫感卷土重来,和多年前那场关于读博的争吵一模一样。安染胸口闷闷的,下意识反驳:“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利选择和谁一起生活,读博不代表高人一等,我的爱人,也不需要你们来评判合不合适。”
“你看看你,又开始顶嘴。”母亲的声音拔高几分,“这件事我们不会放任不管。过两天我和你爸爸会来上海一趟,我们要当面见见这个人。”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安染呆呆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方才晚饭时温馨的氛围,一瞬间被打碎。他垂着眼,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声碎碎念叨,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伊莱亚斯:“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还以为,还能再安稳一段时间。”
伊莱亚斯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他听不懂电话里全部的对话,可从安染的神情、语气里,读懂了这是一场麻烦。
“是你的父母吗?”伊莱亚斯轻声问。
安染点点头,鼻尖有点发酸:“嗯,我小姨看见了我们,告诉我爸妈了。他们说,要来上海,要见你。”
他抬眼看向伊莱亚斯,眼神里藏着不安:“我爸妈他们思想很固执,一直守着安家的规矩,他们觉得高学历、门第才是最重要的。当年我们就是因为读博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我很怕他们会对你说很难听的话,怕他们为难你。”
伊莱亚斯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手腕,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怕。如果他们想来见我,我愿意好好和他们沟通。我不会主动和他们起争执,但我也不会躲开。”
“可是他们很难沟通的。”安染皱着眉,絮絮叨叨地说出心里的顾虑,“他们会觉得你没有国内的学历,会觉得钟表修复算不上体面的工作,会拿那一套‘高人一等’的标准来衡量我们。我好不容易逃开家里的束缚,在上海拥有自己的房子、工作,还有你,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争吵不断的日子里。”
霞光慢慢褪去,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伊莱亚斯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你害怕。”伊莱亚斯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但我们不是四年前了。那时候你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现在,我会和你站在一起。不管你的父母说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安染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以为逃离天津、定居上海,就能躲开安家长久以来的枷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生家庭带来的羁绊不会轻易消失。一场无法回避的见面,已经在前方等着他们。
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余温,可两个人都暂时没有胃口。滴答的钟鸣从客厅的钟表里缓缓漫开,安静地陪着他们,一同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