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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进退两难 暖黄的路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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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人行道灰色的地砖上,又在下一阵晚风里轻轻错开。医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下班的医护结伴说笑,陪护家属牵着孩子慢慢走过,喧嚣就在咫尺之外,可安染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他盯着伊莱亚斯递过来的那束满天星,细碎洁白的小花层层叠叠,花香清淡,和记忆里琉森老城花店的味道慢慢重合。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他读完博士、安顿好工作、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足够他学着把那段往事压在心底,假装一切都已经翻篇。可在看见伊莱亚斯的这一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安染的指尖蜷缩起来,终究没有伸手去接那捧花。他往后又挪了半步,拉开一点细微的距离,眼神躲闪,不敢长久对上伊莱亚斯浅灰色的眼眸。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争先恐后往外冒,碎碎念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带着一点无措的慌乱。
“你怎么能决定留在上海呢,这件事太大了,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他语速偏快,声音轻轻发颤,“这里和琉森完全不一样,生活节奏快很多,找铺面、办手续都很麻烦,你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边,很多事情都不熟悉的。而且……而且我当初是一声不吭走掉的,你难道一点都不怪我吗?”
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在质问,又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怕伊莱亚斯带着一腔期待奔赴而来,最后却只会失望;也怕自己抵不住这份跨越山海的温柔,再次陷进去,可当年困住他的家庭矛盾、读博的争执,并没有彻底消失。他好不容易在上海搭建起安稳的小世界,他不知道该不该让伊莱亚斯闯进来。
伊莱亚斯的手还维持着递花的姿势,听见他一连串的话,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层淡淡的怅然。他慢慢收回手臂,把花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他的中文依旧带着独有的柔和腔调,语速放得很慢,生怕吓着眼前的人。
“我想过很久。”他安静地看着安染,“我知道上海不容易,我查过开店需要的材料,也了解过这边的房租、手续。我不是一时冲动,在听见许扬说你在这里之后,我就开始计划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染紧绷的侧脸:“我有怪过你,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收不到你的消息,每天对着店里的钟表,听着滴答的声音,总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可是时间久了,我更担心你。担心你是不是遇到难处,担心你过得不开心。”
安染的心猛地一沉,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他当然记得当年离开的时候有多狼狈,接到奶奶寿宴的消息,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和父母僵持不下的矛盾,他被推着往前走,恐惧压倒了思念,最后选择切断所有联系。他不敢跟伊莱亚斯解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安家的规矩、父母的执念,说清楚那场关于读博、关于“高人一等”的争吵。
“我……”安染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又变成细碎的念叨,“我当时不是故意要消失的,我回天津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爸妈又逼着我继续读博,我那时候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有时候会想,干脆就让我们到此为止好了,对你来说或许更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像被轻轻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放轻。他是喜欢伊莱亚斯的,这份喜欢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愧疚和胆怯层层盖住。
伊莱亚斯轻轻摇头,声音很稳:“好不好,该由我们两个人说了算,不是你一个人替我做决定。安染,我跨越这么远过来,不是为了逼你立刻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新见到你的机会。”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安染抬起头,撞进他认真温柔的目光里,心里又乱又软。他想逃,想转身直接走掉,回到自己那套安静的欧式平层里,把自己关起来,回到之前那种没有波澜的日子;可他又舍不得移开视线,舍不得就这样再一次推开这个人。
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让他整个人都陷在进退两难里。
“可是现在这样……太突然了。”安染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着茫然,“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你相处,我不知道我们之后该是什么样子。我每天要上班,医院的工作很忙,我也不知道我爸妈如果知道你的存在,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安家的压力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直拴着他。哪怕他已经独立在上海工作定居,父母的想法、家族对高学历的执念,依旧是他跨不过去的坎。
“我可以等。”伊莱亚斯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加笃定,“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不会逼你马上给出答复。我先找铺面,慢慢筹备我的钟表店,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步步紧逼,没有要求安染立刻接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把选择权交到安染手上。
安染看着他怀里那束干净的满天星,鼻尖一阵阵发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那……那我先回去了。我今天上班有点累,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他还是下意识想要躲开,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好好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伊莱亚斯没有阻拦,只是微微颔首:“好,路上小心。”
安染点点头,不敢再多停留,攥紧帆布包的带子,脚步偏快地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闻到淡淡的、属于伊莱亚斯身上清浅的气息,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烫。他忍住回头的冲动,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悄悄侧过头往后瞥一眼。
暮色里,伊莱亚斯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束满天星,安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安染猛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坐在车里,他伏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数细碎的情绪缠绕在一起,欢喜、愧疚、忐忑、迷茫,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不知道这条路接下来会走向何方,只清楚一件事——伊莱亚斯来了,安稳平静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